夜雨聆风学习资料网

ARTICLE · 1231934

谁说中国拿 AI 做烟花?这种深远的布局,偏偏有人看不出来

谁说中国拿 AI 做烟花?这种深远的布局,偏偏有人看不出来
先说清楚一件事:中国没有在拿 AI 做烟花。

那张图你可能刷到过。中国 55% 的 Token 烧在 AI 短剧和视频上,美国 58% 烧在编程和科研上。配的评论更狠:AI 时代,我们又把火药做成了烟花。

但那张图确实在讲一个错的故事。而且错得很有意思——它把一件中国正在做的事,说成了中国没在做的事。

所以这篇不只是拆它。我想先请你做一件事:别急着感慨,也别急着反驳。先问一句:这两个数,分母是同一个吗?

这句话问出来,那张图就开始塌了。

这篇讲一件更小、但更有用的事:当你去读任何一个“高下立判”的对比,该按什么顺序下手。

因为那张图不是一个孤例。过去几年,从“谁在造芯片”到“谁在造模型”,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张类似的图出现,结论都一样干脆,数据也都差不多来源。它们错在同一个地方。

而拆到最后你会发现:这张图最想证明的那个结论,恰恰是真实世界正在发生的事的反面。中国确实在把 AI 用进娱乐,但这恰恰是最像“基建”的一件事——因为它意味着七亿人开始用了。先把图拆完,再回来说这句话。

一、先拆来路:这个数是谁在说

拿到任何一组数字,第一个问题永远不是“是多少”,是“谁在说”。

55% 这个数,出自中文在线披露的投资者关系数据。公司主营网络文学和微短剧,同时持有出海短剧平台 ReelShort 约 49% 的股权。

换句话说,“短剧是最大的赛道”这个结论,是由这条赛道里仓位最重的公司之一发布的。

这不叫造假。一家公司说自己所处的赛道最有前景,不构成任何法律或道德问题。但它意味着:采样极可能偏向内容平台,而且采样比例、时间窗、视频和文字怎么折算,全部没有公开。

这是一份利益相关方的自述,不是行业统计。把它当统计用,是把论据的性质搞错了。

要说它错,也得说清错在哪。它有一份更完整的配套数据:国内全部 Token 消耗中,AI 短剧与视频生成占 55%,电商与营销占 24%,软件开发占 15%。

这份数据的自述性质没有变,但它给了这张图一个更硬的靶子:在它自己的口径里,软件开发只有 15%。一张把“中国烧在娱乐上”当结论的图,用的是一份自己都说软件开发只占 15% 的表。

再说 58%。

查不到原始出处。

a16z、麦肯锡、Gartner 的公开报告里都没有这个数。它是以“有消息称”的形态传开的——没有报告,没有样本,没有方法。

所以这两样东西其实不在同一根线上:一个是有来源但口径受限的自述,一个是连来源都没有的传闻。它们被并排接进了一张图,然后判了一个产业的方向。

还有个细节在传播中丢了。55% 说的是“AI 短剧与视频生成”合并类目。视频生成还服务广告、影视后期、商品展示,甚至工厂的作业指导视频。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一半算力在拍短剧”。

字节也否认过这个说法。据多家媒体报道,字节公关负责人回应:字节总算力里,视频模型的训练加推理,大约占 10%。10% 和 55% 不冲突。它们量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一步的判据很简单:一个数字如果只可能由受益方给出,那它的说服力,取决于你能多清楚地知道它的采样方法。——而这张图,这个方法是不存在的。

二、再拆数字基数:先看量级,再看百分比

任何一个百分比,都要先有分母。没有分母的百分比,是修辞,不是数据。

但更要紧的是:在你还算那个百分比之前,先看清楚两边各自是多大的池子。

中国这边有池子,而且池子在飞速变大。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在 2026 年 3 月 24 日国新办发布会上说:到今年 3 月,我国日均 Token 调用量已经超过 140 万亿。相比 2024 年初的 1000 亿,增长 1000 多倍。

而到了同年 6 月,信通院副院长魏亮在“高质量词元服务论坛”披露: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已突破 500 万亿。半年之间,中国这个池子从 140 万亿长到 500 万亿。

所以第一个量级问题:中国这侧的池子,不是一个稳定值,是一个正在以月为单位重估的活数。

美国这边,没有。

没有哪个机构发布过“美国全国日均 Token 消耗量”。能查到的只有几家公司的自愿披露,各说各的。

 1. Google 称全线产品每月 3.2 千万亿 Token(折日均约 107 万亿,含搜索、Gemini App 和 API)

 2. OpenAI 称 API 每分钟 150 亿(折日均约 21.6 万亿,仅 API,不含 ChatGPT 订阅侧)

两家加起来约 128 万亿。请注意这两组数据的性质差多远:一边是“全国所有厂商”的总账,一边是“两家公司愿意说的那部分”。这两个数没法相减。

于是这个分母在 128 到 500 万亿之间浮动,跨了近四倍。

而那张图的两个百分比,只差 3 个百分点。

池子能差四倍,占比只差 3 个点。这张图在数学上分不出“中国更娱乐”还是“美国更娱乐”。它只是让你看见了一个差异,然后在差异上盖了一栋楼。

这一步的判据是:看任何一个百分比,先问两件事——分母多大,而且这个分母还在不在动。一个自己都在以月为单位重估的池子,它的百分比撑不起一个产业判断。

三、再拆人:基数里装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

这一层比前面两层都更根本,也几乎没人提。

我们上面刚说了,那 128 万亿里,有多少是美国人自己用出来的?

Google 的 10-Q 写着:2026 年二季度,51% 的收入来自美国,49% 来自海外。ChatGPT 那边更极端——按第三方流量口径,美国只占 15% 到 19%,印度已经是第二大市场,每周一亿人。

也就是说,这两个数字里躺着的,是一百多个国家的人在美国模型上敲的字、写的代码、问的问题。

中国的池子呢?这是境内口径。中国模型在海外主要以开源权重的形式存在——出了海关,就没人记账了。

一端的基数是全世界,一端的基数是十四亿人。

所以那个 58% 真正在说的是:全世界在美国模型上花掉的 Token 里,58% 是代码。至于“美国这个国家的人把时间花在哪”,这张图一个字都没说。

反过来也成立:一个中国程序员用美国模型写代码,那几十万 Token 会记进美国的 58%,不会出现在中国的池子里。同一个动作,记在了别人的账上。

Token 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一种出口商品:它跨境流动,却没有报关单。

这一步的判据是:一端是“全世界在美国公司上花的钱”,另一端是“中国境内的调用量”。当你发现两个数字的基数装的是不同范围的人,后面的结论就已经不成立了——不管数字本身有多准。

四、再拆单位:Token 不是一把可以跨国相加的尺子

前三层拆完,那张图还剩最后一层,也是最要命的一层。

Token 是 AI 干活时吃的米,处理多少内容就按多少计量。文字、图片、视频都算,但计法完全不一样。

4.1 最要命的不是量级,是这两组数根本不是同一种 Token

初稿在这里做过一个换算:一条 10 分钟短剧 ≈ 一支 10 人团队写 3 到 5 天的代码。

这个换算是错的。而且错得比数字错更根本——它把两种物理含义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了一个秤上。

先看短剧这一侧。信通院《词元(Token)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6)》的官方口径是:单集 1.5 分钟 AI 短剧,词元消耗 500 万到 1000 万。

这个数怎么来的?火山方舟公开过视频模型的官方用量公式:(输入时长 + 输出时长) × 宽 × 高 × 帧率 ÷ 1024。

按这条公式,字节 Seedance 2.0 的 15 秒 720P 约 30.9 万词元,折合每分钟约 123 万;而 1080P 因为宽高都涨了,每分钟约 300 万。

这条公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它算的是“多少像素格 × 多少帧”。跟内容好不好、剧本怎么写,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画面在渲染,算力就在烧。

再看放大系数。中文在线投资者关系记录里写得很直白:AI 仿真人剧因为对帧数和 1080P 有硬要求,消耗量通常是 720P 漫剧的 2 到 3 倍;而且要不断“抽卡”——同一镜头生成 5 到 10 个变体才留一个,废掉的照样计费。

形态
单集时长
词元消耗
Seedance 2.0 / 720P
1.5 分钟
约 185 万
AI 漫剧 720P(信通院口径)
1.5 分钟
500 万–1000 万
AI 仿真人剧 1080P
1.5 分钟
1000 万–3000 万
抽卡后实际成本
—
再乘 5–10 倍
一部 80 集短剧
—
数十亿量级

还有一条容易漏的:流程标准化之后,降的是人力和试错,不是渲染本身。中泰证券研报显示 2026 上半年 AI 短剧制作成本同比降 80%–90%,3 到 5 人团队 10 天能做完一部(传统短剧要 40 到 50 人 30 天)。但按上面那条像素公式,一条 15 秒视频该烧多少就是多少。

标准化让创作者变多了,不是让每帧变便宜了。

再看编程这一侧,情况和直觉完全相反。一份对 1289 次请求、1.009 亿 token 的逐条追踪:

Token 类型
占总 token
占总花费
缓存读取
86.7%
22%
未缓存输入
11.9%
60%
输出(真正写出来的代码)
0.5%
13%

输出只占 0.5%。写 1 个 token 的代码,模型要读 166 个 token 的上下文。另一份 79,276 次请求的网关实测结构完全一致:缓存读占 86.7% 的 token,只占 22% 的钱。

而编程侧的用量强度差异极大,“团队一周”根本没有单一答案:

口径
日均
8–10 人一周
Iternal 行业基准(普通开发者)
5 万–30 万
约 300 万–2.1 亿
VibeCafé 中位(已装 AI 工具)
467 万
约 1.9 亿–2.3 亿
VibeCafé P75(全职重度)
1378 万
约 6 亿–9 亿
VibeCafé P90(重度依赖)
3717 万
约 18 亿–25 亿

跨度接近一百倍。任何写死“团队一周等于 X 天”的表述,落在哪一行全看你选哪份样本。

视频的每一帧都是不可复用的新计算,必须真金白银算出来。编程的九成 token 是把同一份代码反复读一遍——读第二遍几乎不花钱。

一边是不可缓存的像素计算,成本随秒数线性上涨;一边是高度可缓存的上下文重读,成本可以摊薄到很低。

这两个数字既不能相加,也不能相除。“一条短剧等于团队写几天代码”这句话,在哪个倍数上都不成立——不是数字没算准,是这个换算本身不存在。

这里要说清楚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有人会退一步说:“那我不写死倍数,改成‘几天到一周,取决于团队强度’,这样就稳妥了。”

不稳妥。因为它掩盖的正是问题本身。

“取决于强度”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两边至少在同一个量纲上,可以比大小。而事实是——按 Token 数比,短剧是大户;按花费比,编程里那 86.7% 的缓存读只占 22% 的钱,大头是那 11.9% 的未缓存输入;按带宽比,结论可能第三次翻转。

同一个问题,换三次尺子得到三个不同答案。这才是那张图真正致命的病——它以为“Token 数”是一个天然的、可以直接相加和比较的单位。它不是。

电是标品,不管在哪里用,一度电蕴含的能量是一样的。但词元不同,每百万词元蕴含的智能水平参差不齐。——信通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曹峰

4.2 那什么单位不会翻?信通院给了第三个答案:智能密度

同一份《词元经济发展研究报告》里,把词元的价值密度分成了差别悬殊的两档:

场景类型
每百万词元价值
典型应用
消费级(流量消耗型)
约 0.01 美元
闲聊、娱乐问答
产业级(价值高地)
可达 1000 美元
药物研发、金融量化、精密代码生成

差十万倍。

用这个单位再看那张图:中国消耗最多的短剧和电商营销,落在“消费级”;美国消耗最多的编程和科研,至少一半落在“产业级”。

同样烧掉一个 Token,中国拿到的是娱乐消费,美国拿到的是药物研发和精密代码。这才是那张图本该说的话——而它偏偏说了反的那句。

4.3 再退一步:连“一 Token”都不是同一个东西

GPT 系列用 BPE,中文按字切,一个汉字约 1.5 到 2 个 Token;Claude 用 Unigram,约 1 到 1.2 个;Llama 约 2 到 3 个;国产模型针对中文训练,约 1 个。

同一段 1000 字中文,GPT-4 记 427 个,Claude-3 记 312 个,Qwen2.5 记 365 个,Llama-3 记 489 个——最贵和最便宜的模型之间差一倍多。

中文的“税”在两个方向上还正好相反:在 Claude 和 GPT 上中文永远比英文贵(中英比 1.11 到 1.64 倍);在 Qwen 和 DeepSeek 上中文反而更便宜,最低做到 0.65 倍。

这意味着“中国消耗了多少 Token”和“美国消耗了多少 Token”,连单位都不统一。中国的主力调用跑在中文友好的国产模型上,同样内容记的 Token 更少;美国的主力调用跑在 GPT、Claude 上,同样内容记的 Token 更多。两边记的是不同的尺子上的数。

五、最后拆用途:低级的需求,也是需求

拆完前四层,那张图剩下的那个问题才轮到被正面回答。

那个潜台词其实不是“你们花错了地方”,是“只有我们在玩”。这话不是偏见,它有依据。

美国那一侧:斯坦福报告里有个数,美国 91% 的软件开发者已经在用 AI。这句话的另一面是——专业人群几乎全覆盖,而普通人还站在门外。

中国那一侧:两年半,生成式 AI 用户从 1.87 亿到 7 亿,普及率从不到两成到过半。中国网民从 1 亿走到 7 亿,用了差不多十年,这件事用了两年半。

比总数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结构。2026 年一季度,60 岁以上用户增加 1660 万,三线及以下城市增加 9126 万。

这是往下沉的数字。一个技术革命的完成度,不看它最高做到多高,看它最低落到多低。

这里必须说清另一面:中国这一侧也有明显短板。开发者 AI 编程工具渗透率约 30%,美国 91%——这一项差了三倍。所以“大众跃迁”说的是人口层面,不是专业深度。这两件事必须分开看,混在一起就是自欺。

但请你多想一层。如果 AI 只是几千个实验室里的事,它再强,也只是一个行业。只有当县城婚庆公司的老板开始用它剪片子,这件事才叫工业革命。

第一次工业革命不是蒸汽机被发明的那天开始的。是它被装进纺织厂、被一个不识字的工人开动的那天开始的。

七亿人里,绝大多数不会写提示词,也搭不了工作流。但他们知道 AI 是什么了,知道它大概能干什么、会在哪儿胡说八道。这件事的价值不在当下,在往后。

每一次调用都在暴露短板——这个方言它听不懂,这类图它画歪了,这个数它算错了。七亿人的日常使用,等于给模型开了一个全球最大、每天都在跑的真实测试集。

一个只有几十万开发者用 AI 的国家,长不出短剧出海,长不出 AI 玩具,长出一个县城小工作室的生意。这些场景不会出现在任何技术路线图里。它们是被普通人一次次用出来的。

所以“中国人在拿 AI 玩”这句话,说对了一半。玩是真的。但玩,是普及最便宜的方式。

而普及,是基建本来的名字。

尾声:一张可以带走的清单

下次再看到任何“高下立判”的对比图,按这五步走一遍:

 1. 拆来路。这个数是谁在说?利益相关方的自述,不能当统计用。

 2. 拆数字基数。分母多大?这个分母还在不在动?占比只差 3 个点、池子能差四倍的时候,百分比撑不起结论。

 3. 拆人。两个基数里装的是同一群人吗?

 4. 拆单位。Token 是不是同一把尺子?公斤比元数,比出来的是什么?

 5. 拆用途。用途低级,是否等于低效?

这张图在每一层都不成立。

但它能被传播这么远,靠的不是数据,是那个比喻——“把火药做成烟花”。

这个比喻的力量在于它绕过了核验。你一旦接受了这个画面,百分比准不准、来源可不可查、基数对不对,就都不重要了。

它的问题不在立场。它把一件要看五层指标的事,压成了一个道德判断。而道德判断最省力,也最难反驳——因为它不需要证据。

这就是为什么一张错的图,往往比一张对的图传播得更远。

真正该问的那句话,一直很简单:同样一块钱,谁买到了更多能干活的东西?有多少人真的用上了?

至于“我们又把火药做成了烟花”这句话——烟花也是火药做的。区别只在于,有人把它做成烟花照亮夜空,有人把它装进了炮弹。

同一门技术,能做成什么,不取决于火药,取决于谁在用。

而中国的答案写在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数字里:七亿人。

他们在拍短剧,也在让短剧更便宜;他们在让模型听懂方言,也在算错一笔账;他们没有写工作流,但他们在用。

相关学习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