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现在招人的动力很弱。
以前一个方向想做大，本能反应是「这块需要再加几个人」。现在的反应反过来了，变成「这几个人怎么把效率再榨一道」。招实习生的动力都不如以前。
这是个很小的体感，但它指向一件不可逆的事。
两天前，韩国总统府的政策室长金容范发了一条 Facebook：AI 时代的「超额收益」不该只归个别公司，应该有一部分以「全民红利」的方式回到国民手里。第二天 KOSPI 一度跌 5.1%。他后来澄清没说没收谁的利润，只是讨论 AI 红利产生的「超额税收」怎么用，市场情绪才稳住。
一条 Facebook 让股市震荡 5%，本身就说明问题已经摆到桌面上了。
背景也很直观。SK 海力士今年一季度营业利润率 72%，员工奖金散下来人均接近 50 万美元。三星电子同期半导体部门营业利润 53.7 万亿韩元，但工会代表的 7.4 万名员工拿到的比例和 SK 差一截。三星工会威胁，从 5 月 21 日起罢工 18 天。工人要的不是几千块奖金，是 AI 红利分配链上一个体面的比例。
我把这件事看作三道题里的中间一道。AI 真正抛给社会的事，分配只是一道。前面还有一道失业题，后面还有一道身份题，三道连着。
第一道：净减岗位是定式
第一道题是失业本身。
先把口径说清楚。主流报告其实并没有一致预测「全球净减」。WEF 的《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还预测到 2030 年净增 7800 万。ILO 的 GenAI 暴露指数用的是「转型」而不是「替代」：全球四分之一岗位被 GenAI 触及，高收入国家三分之一。IMF 的口径最大，全球 40%，发达经济体 60%。
但宏观模型整齐归整齐，落到具体劳动池上就不一样。一个文员被「转型」成「AI 协作的高效角色」，宏观报告里可以算转型，对当事人就是失业。新增的 AI 产品经理、数据治理、模型评估、机器人运维岗位，未必在同一个城市，未必给同一个年龄段，也未必接得住原来的客服、文案、初级程序员、行政。中间总要有人下车。
当下数据已经能看到这个过渡有多疼。Challenger 2026 年 3 月的美国裁员报告里，AI 是当月排名第一的裁员理由，15341 人，占当月所有裁员 25%。一季度美国科技行业裁员 52050 人，比去年同期高 40%。Goldman 算下来过去一年 AI 替代每月切掉 2.5 万岗位、新增不到 9000，净减 1.6 万。最受冲击的是 Gen Z 和入门白领。斯坦福 Digital Economy Lab 的研究也看到，AI 暴露最高的岗位里，22 到 25 岁的就业明显下降。
这就是我说的「净减」。不是预言 2030 年全球总就业，是看具体职业、具体年龄、具体公司当下的真实需求。一家企业发现 10 个人加 AI 能干过去 15 个人的活，它不会先去问宏观模型五年后会不会创造新岗位，它会先停招、少招、把边缘岗位裁掉。
传统上能吸纳大量就业的方向也在反向走。自动驾驶在替代司机，无人机在替代外卖员，工业机器人在替代产线工人。IFR 的 World Robotics 数据：全球制造业机器人密度七年翻倍，中国 2023 年每万名制造业员工对应 470 台机器人。新基建也不再像修桥修路那样天然带来大量低门槛岗位。算力中心、特高压、电池工厂、黑灯工厂，投资大，用工少。
也有人寄希望于「一人公司」。OPC 这两年被反复拿出来讲，我自己也觉得它会变成一种真实的新组织形态。到 2025 年 6 月中国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超过 1600 万家，2025 上半年新注册 286 万家，同比增长 47%。杭州上城已经在做 OPC 社区政策。
但要看它能不能撑就业，不能只看存量和故事。1600 万这个存量大多是传统个体经营和小微法人，AI 之前就在了。真正要看两件事：增速，和增速里能撑住中产收入的比例。
增速够亮，47% 同比。但分布很难看。行业报告里 OPC 收入是极度长尾的：一半以上还停在月入几千的产品验证期，能稳定做到年入百万级的不到一成。乐观估个 10%，一年新增 600 万 OPC 里能稳到中产水平的就 60 万人。
国家统计局 2025 年公报里中国年末就业人员 7.25 亿。按 IMF 的暴露口径，发达经济体 60% 岗位有 AI 暴露；中国按更保守的 30% 估，也是 2 亿多。60 万 vs 2 亿，差两个数量级。OPC 会撑超级个体，但它撑不起就业的盘子。
这场冲击为什么这么尖锐？我归到一个字：集中。
SK 海力士一季度营业利润 37.6 万亿韩元，全公司大约 3.5 万员工。一个员工背后一季度对应 10 亿韩元营业利润，年化超过 40 亿，折人民币两千多万。当然不是每个员工真的创造了这么多，但 AI 红利被压在多少人手上，这个数字够直观。
小米没这么极致，方向是一样的。集团 2025 年营收 4573 亿，其中智能电动汽车和 AI 创新业务营收 1061 亿，毛利率 24.3%，全年交付 41 万辆车。以前造车厂之间比产能，现在还要比算法、供应链软件、自动化产线和数据闭环。产能在放大，用工没按同样比例放大。
工业革命到现在，每一波大产业的兴起都拉动新岗位链条，劳动力规模和产业规模大体同向走。AI 这一波反过来：产值越大，背后能容纳的人头越少。芯片、云、模型、数据中心，加上少数能把 AI 用到极致的团队，吃掉大部分红利。
可以这么算。一千个人里的一个，靠超级生产力把剩下九百九十九个人的一部分工作抹平。不是所有工作都被抹掉，但需求曲线会变平。哪个新方向能在同等时间窗口里反向再造同样规模的人头需求，我目前看不到答案。
接受这件事是讨论后面两道题的前提。净减不是一句恐慌口号，是局部劳动市场正在发生的量级错配。
第二道：分配要重做
到了第二道题，分配。
韩国这事其实是一个分配样板。AI 红利集中到少数公司之后，到底该留给股东、高管、核心工程师，分给全体员工，还是通过税收公共支出回到社会？这个问题迟早从韩国扩散到日本、欧洲、中国。
集中的红利如果还按老规则分，结果几乎是必然的。大头进股东和高管，核心员工拿到高额奖金，普通员工拿固定工资，产业链外的大多数人只感受到物价、房租、岗位收缩、竞争加剧。这种结构本来就在拉大不平等，AI 只是把曲线变陡。
最被夹住的不是最低收入人群，是中产，尤其是靠工资、专业技能和稳定岗位生活的那批。
原因很简单。工资计税最完善，跑都跑不掉。中国个税里综合所得是 3% 到 45% 的超额累进，工资薪金单位代扣代缴，社保个税在到手之前就扣完了。高收入工薪当然应该纳税，问题在于更高财富阶层的收入形式更多元。资本利得、股权激励、分红、公司结构、信托、家族办公室、跨境安排，不是说这些都违法，是说他们有更多税基选择和递延空间。
这套结构在互联网时代已经很明显，到 AI 时代只会更严重，因为产业的核心收益向更少的人集中。EU Tax Observatory 的全球税收逃避报告里也提过，全球亿万富豪相对于自己财富的有效税率极低。财富越容易跨境，单个国家越难单独完成再分配。
中产的另一头是替代率。AI 当前最容易冲击的就是中产工种：程序员、设计师、客服、初级法务、初级分析师、文案、翻译、运营、行政、财务助理。这批人税最重，被替最快，是当下结构里最难受的一群。
回到韩国。三星和 SK 的工会争的不是一次性奖金，是一条长期规则。公司只肯给「特别奖金」，工会要的是把利润分配比例写进每年都生效的正式协议。表面是奖金金额，实际问的是这套分配规则下一年还成不成立。
把「超额利润」或者「超额税收」拿出来做再分配，从框架上不算新东西。北欧国家已经跑了几十年。丹麦 2026 年最高边际个税被推到 60.5%，瑞典、芬兰、挪威也长期维持较高的劳动税负和公共服务。OECD 的 Taxing Wages 也能看到，欧洲国家的平均劳动税楔明显高于美国、韩国。
但 AI 时代会遇到一个新问题：生产力的载体可以走。
三星和 SK 海力士这种重资产、重 fab 的玩家跑不了，韩国政府至少能从企业所得税和产业链里吃到一部分。但更典型的 AI 生意不长这样。算力租在新加坡，公司注册在爱尔兰，团队分散在五个时区，结算走全球支付网络。三五个人撑起几亿美元营收的团队会越来越多，国家想征税，抓手比传统制造业少得多。
所以「AI 税」不能只理解成对几家公司加税。它更像一组问题。税基放在哪里？算力、利润、资本利得、数据，还是机器人替代下来的人力成本？征回来之后给谁？是继续投新基建，还是补社保、教育、医疗、养老金、失业保险，甚至直接给居民发钱？
这里最需要警惕的是路径依赖。过去很多国家习惯用投资和基建托经济，但 AI 时代的新基建未必托就业。建更多算力中心、数据中心、特高压、电池工厂，最后很可能继续抬高头部企业的生产率，让资本和少数高技能岗位受益，对被替代的中产和低收入者未必有直接帮助。
这就是 OpenAI 那批人这些年公开聊 UBI 的原因。Sam Altman 资助的 OpenResearch 在德州和伊利诺伊做过一个三年实验：1000 个低收入参与者每月拿 1000 美元，另外 2000 人做对照组。2024 年公布的结果没那么神话。拿钱的人平均每周少工作 1.3 小时，就业概率低 2 个百分点，不含补贴的家庭收入下降。但他们更愿意主动找工作，更看重有意义的工作，也更有余地搬家、看病、做长期规划，创业想法的比例更高。
这个实验值得看，不是因为它证明 UBI 一定对，是因为它把争论从口号拉回了数据。现金不会自动让人躺平，也不会自动给人尊严。它给的是缓冲和选择权。对一个生产力过剩、岗位重组又快的社会来说，选择权本身可能就是基础设施。
我不觉得 UBI 是 AI 时代的标准答案。但它是当前少数被认真试过、有数据的候选答案。比起在老规则上修修补补，它至少给了一个不一样的起点。
第三道：不工作的人，价值从哪来
第三道是最难的一道。前两道还能靠政策、税制、再分配去推进，这一道不行。
中国语境下，「不工作」是一个非常重的判断。家里聚会有人问「你做什么的」，预设答案是某种职业。如果你回「我目前没工作」，气氛会立刻不一样。这不只是面子问题。国家统计局 2025 年公报里年末城市低保 595 万人、农村低保 3340 万人，中国不是没有福利体系。但低保和救助在很多地方仍然带耻感。符合条件却不去领的家庭一直存在，原因不是钱不够，是怕被人在背后说「靠救济过日子」。
这套羞耻感来源很深。我们这代人是在「奋斗就有回报、努力就值得尊重」的叙事里长大的。教育、媒体、身边人的眼光，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你的价值等于你创造的产出。劳动是身份的锚点，工资是身份的刻度。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 AI 焦虑的文章，提到过这件事的另一面。当 AI 算命冲上热搜，年轻人涌向玄学找确定性，本质上就是这个锚点在松动。
AI 把这套话语的有效期提前用完了。它真正动摇的不只是收入，是身份感。你拿了基本收入，吃住没问题，朋友也尊重你，但早上醒来对一天没有期待。这种空洞，政策给不了答案。
一个被 AI 释放了时间的社会，缺的不是福利发放点，是一套能给人提供新身份的叙事。这件事工程师写不出来，模型也算不出来。它需要重新讲一个故事，告诉大家什么样的人是值得尊重的、什么样的活法是体面的。
一千年前这套故事是「读书做官」，一百年前是「工业报国」，三十年前是「下海做生意」。过去十几年是「进大厂」「买房」「创业」「财务自由」。AI 时代该是什么，没人能给一个干净的答案。
写在最后
三道题是连着的。第一道让第二道紧迫，第二道做得再好也躲不掉第三道。
韩国 5 月 11 日那条提议引发的市场震荡只是开场。我估计下半年这种讨论会扩散到日本、欧洲、中国。每个国家会基于自己的政治和文化给出不同答案。征 AI 税、上 UBI、改税基、做新基建、推一人公司，每种都会有人试。试错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作为个体能做的事其实不复杂。多攒点能力，多留点本金，少被某一波叙事卷走情绪。作为社会要做的事更难：别再用「新岗位总会出现」糊弄过去，也别把失业的人重新推回羞耻里。三道题没有谁能一次答完，只能一道一道往前走。
参考资料
Senior Blue House official calls for returning Samsung, SK's "excess" chip profits to the public（Korea JoongAng Daily） South Korea roils market by floating "citizen dividend" from AI（Bloomberg / Moneycontrol） Samsung workers protest for higher pay, threaten to strike（AP） Samsung Electronics Announces First Quarter 2026 Results（Samsung Global Newsroom） SK hynix 2026 年第一季度经营业绩发布（SK hynix Newsroom） Xiaomi Corporation 2025 Fourth Quarter and Annual Results（Xiaomi IR） Generative AI and jobs: A 2025 update（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One in four jobs at risk of being transformed by GenAI — ILO–NASK Global Index（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AI will transform the global economy（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World Economic Forum） Challenger Report: March 2026 cuts rise 25%, AI leads reasons（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AI is cutting 16,000 U.S. jobs a month（Fortune / Goldman Sachs）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I（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Global Robot Density in Factories Doubled in Seven Years（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Robotics） One-person companies rise in popularity, gain policy support（China Daily） 2026 一人公司洞察报告发布：1 元 AI 成本撬动 72 倍人力杠杆（证券时报 / 东方财富） 中华人民共和国 2025 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国家统计局） Individual Income Tax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国家税务总局英文站） Top Personal Income Tax Rates in Europe 2026（Tax Foundation） Taxing Wages 2026 overview（OECD） Global Tax Evasion Report 2024（EU Tax Observatory） Unconditional Cash Study（OpenResearch）
原文链接：https://guanjiawei.ai/zh/blog/three-questions-after-job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