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为鉴 | AI＂文生图＂不算作品?一张新年插画引发的著作权之争

案外人吴某某使用某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的"文生图"功能，输入了一段描述词："精美插画报，唯美高清，辞旧迎新，家家大门贴对联儿，挂灯有的登梯子上，院子里还有棵大树也挂满了小彩灯，院里院外都扫得干干净净，欢天喜地迎新年，这时家人大包小包购物回来了。"平台随即生成了一张新年场景插画。吴某某将这张图片的"著作权"转让给了原告孙某某。不久后，孙某某发现，杭州某农业公司在其运营的微信公众号推文中使用了这张图片。孙某某认为，该公司未经许可擅自使用其"美术作品"，侵害了自己的信息网络传播权，遂起诉至法院。法院审查后认为：涉案图片不符合著作权法所规定的独创性智力成果要求，不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驳回了原告孙某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张AI生成的图片，凭什么说它不是“作品”？让我们来拆解一下法院的审查逻辑：

【要点一】AI是"画笔"，但拿画笔的人不一定在"创作"

很多人困惑：我用AI生成图片，难道一点智力投入都没有吗？《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3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注意这里的关键词——"独创性"和"智力成果"。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身并不直接排除独创性，关键在于使用者是否在该过程中反映了自己的独创性。换句话说，AI可以是你的画笔，但你得证明这幅画里有你的"手笔"，而不只是工具的"自动产出"。本案中，吴某某输入的提示词虽然描述了一个新年场景，但本质上只是提供了一个主题概念。AI根据模糊的主题描述自动生成画面时，真正决定物品形态、色彩搭配、空间布局、光影效果等实质性表达细节的，是AI的算法，而非使用者。

划重点：AI生成内容是否构成作品，不看你"用没用AI"，而看"你在AI生成过程中有没有留下可识别的独创性印记"。

【要点二】"提示词"到什么程度，才算有独创性？

既然主题概念不够，那提示词要写到多细，才能受保护？法院给出了判断标准：需综合考量提示词是否直接、具体地设计或创作出图片中可识别的、具有独创性的视觉元素。比如人物或物品的具体形态、色彩搭配、空间布局、光影效果等构成图片实质性表达的细节。说白了，如果你的提示词只是"画一只猫"，AI自动生成一只橘猫，这只橘猫怎么蹲、什么表情、背景是什么，都由AI决定，那这张图片大概率不构成作品。但如果你对猫咪的品种、毛色分布、眼神角度、身体姿态、背景虚化程度、光线来源方向等都做了精细化、参数化的设定，使得最终画面体现了你独特的审美选择和编排，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本案中，吴某某的描述词虽然篇幅不短，但多为笼统的场景氛围描写，并未对画面的实质性视觉元素作出具体设计。法院因此认定，使用者对生成内容未作出“实质性、可识别的创造性判断、选择或编排”。

划重点：提示词的"颗粒度"决定独创性的有无——描述"氛围"不算，设计“细节”才算。

【要点三】为什么法院要“严格”审查？防止著作权保护泛化

有人可能会问：认定AI图片为作品，对使用者有利无害，法院干嘛卡这么严？这里涉及一个更深层的公共政策考量。著作权法保护的初衷，是激励人类从事创造性劳动，从而促进文化艺术和科学事业的繁荣。如果只要按一下按钮、输入几行描述，就能对AI自动生成的大量内容主张著作权，会导致两个后果：一是权利泛滥。大量本应由公众自由使用的生成内容被划入“私有领域”，抬高社会使用成本。二是激励错位。法律真正应该奖励的，是那些投入真实智力劳动进行创作的人，而不是仅仅“会写提示词”的人——尤其是在提示词本身缺乏独创性设计的情况下。

本案判决明确：在未否认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创作工具价值的基础上，必须严格辨析生成内容是否属于使用者的“独创性智力成果”，从而防止著作权保护泛化，实现创新保护与技术发展的平衡。  

划重点：著作权法不是“谁先占位归谁”的抢占游戏，而是“谁的智力投入归谁”的公平分配。

如果你是AI内容的使用者、创作者或企业运营者，请收好以下四条建议：

第一，提示词设计要“下沉到细节”，别只写“氛围感”描述。

在输入提示词时，明确指定画面中物品的具体形态、色彩方案、构图方式、光影来源等可识别的视觉元素，并保留每一次修改、调整的记录。这些越具体的“人为设计”，越有可能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

第二，对AI生成结果进行二次创作，叠加"人的判断"。

不要直接发布AI的“初稿”，而是通过图像编辑工具对画面元素进行增删、重组、调色、构图调整等实质性修改，让最终成果体现你的审美选择和创造性编排。因为法院审查的是"生成过程中"的智力投入，也包括生成后的“人工再加工”。

第三，企业在商用AI图片前，务必核实权利来源。

微信公众号、宣传海报、产品包装等商用场景中使用AI图片时，要求提供方出具“权利证明”——如果对方仅仅是输入了一段描述词就让AI出图，这张图片很可能不受著作权法保护，你“购买”的所谓授权也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 在使用过程中，虽不必然构成侵权，但一旦涉及不正当竞争或虚假宣传，仍有法律风险。

第四，保留完整的创作证据链。

从提示词输入、参数调整、版本迭代到最终成品，全程截图或录屏保存，记录你在每个环节作出的判断和选择。这样一旦发生纠纷，你需要用证据证明“这张图里有我的独创性”，而不是“这张图是我让AI画的”。

杭州这起案件的判决，并不是要给AI创作“泼冷水”，而是在告诉每一个使用新技术的人：AI可以是你的得力助手，但它不能替你完成“创作”这件事。真正的作品，永远诞生于人类的审美判断、价值选择和创造性劳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