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过去的一年中，我写过两篇文章，涉及软件工程行业“人天单价”的崩塌。
第一篇：比送外卖还便宜？中国软开外包深陷“800元人天”困局。
第二篇：850元人天，金融IT外包龙头砸盘“宇宙行”；软件业的结构转折？
当时我还觉得，这已经是“底”了。
直到最近，我看到安徽省联社2026年的“信息科技系统开发及运维人员驻场服务供应商入围项目”的招标结果 ：一级开发人员最低8000元/人月，折合不到370元/人天。
01、人天单价还有底线吗？
先给大家快速复盘一下此项目的重点数据：
安徽省联社这次招信息科技系统开发及运维的驻场服务，分管理、交易、渠道、数据四大类，服务周期 3 年。官方给出的控制价其实不算离谱：
- 一级人员：1.9 万元 / 人月
- 二级人员：2.3 万元 / 人月
- 三级人员：2.8 万元 / 人月
- 四级人员：3.0 万元 / 人月
- 五级人员：3.3 万元 / 人月
这次招标，吸引了国内业界40多家厂商蜂拥而至，他们最终的报价却有点低了：
- 管理类一级人员：最低 8000元/人月；
- 数据类一级人员：最低 9000元/人月；
- 交易类一级人员：最低 14250元/人月；
- 渠道类一级人员：最低 15000元/人月；
注：这是含税含管理费的外包报价。扣除税费和外包公司的利润，真正发到程序员手里的，一个月也就是4000块；折合每天不到190元。
这个价格是什么概念？
- 外卖骑手，一天跑30单，收入大概300-400元；
- 网约车司机，一天跑10小时，流水大概400-500元；
- 工地小工，一天工费大概200-350元；
- 写字楼保洁，一天工资大概180-220元。
也就是说，一个受过高等教育、会写代码、能做系统开发的程序员，尽管他经验和资历尚浅，其一天的劳动价格，比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低以及工地小工还低。
02、金融IT业难免内卷加剧？
曾几何时，软件行业一直存在明显分层。
电信行业最卷。
互联网其次。
金融行业相对坚挺。
从2025年开始，全领域全行业都在降本增效。
金融IT的头部厂商全面加入了低价混战。
26年3月工行江苏分行招标时，中电金信报价850元 /人天；当时还有网友分析，这是战略布局，为了圈住宇宙行。
现在看来，就是行业利润已经见底，头部厂商也不得不放下身段，靠低价抢单活命。
统计一下安徽省联社的入围名单：
- 维恩贝特在交易类和管理类系统中，包揽了四级、五级人员的最低价；
- 山东中创在数据类系统中，承包了三级、四级、五级人员的最低价；
- 北京开科唯识、上海益倍嘉这些厂商，也都报出了远低于限价的价格。
当头部厂商都开始拼价格的时候，中小厂商的生存空间就被彻底挤压了。
他们没有规模优势，没有客户资源优势，唯一能够竞争的，只剩价格。
于是整个行业开始进入一种典型的“内卷均衡”。
谁都不赚钱。
但谁都不敢退出。
03、是AI带来的新范式？
我分析了安徽省联社500多份报价，入围的这41家厂商在“一级人员”的“管理类、数据类”这两个维度上，展开了激烈的价格战。
在“三级人员”和“交易类、渠道类”这些维度上，都比较理智。其价格也是比较靠近CSBMK的数据。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均衡报价”？
很可能与AI有关。
管理类和数据类系统，做个 OA、出个报表，需求最标准化、最模块化、最容易拆分。
一个刚毕业半年的程序员，借助AI可以很快完成。
一个熟练的工程师，借助 AI 工具，则可以完成过去 2-3 个人的工作量。
这种工作，技术壁垒较低，替代性较高，只能拼价格。
这也意味着市场对低端/初级软件工程人员的需求，会急剧减少。
AI 不会完全替代程序员。未来，只会有两种程序员：
- 一种是能做架构设计、复杂需求分析、跨系统集成的高端工程师，“指挥AI干活”，他们依然有议价能力；
- 另一种是给 AI 打下手、做辅助工作的 “AI陪练师”，他们的工资会无限趋近于体力劳动者。
04、软件行业为什么总是在打价格战？
压在软件行业身上的三座大山：供给过剩、服务同质化、价值不量化。
前两点容易理解，第三点往往被忽视。
西瓜按公斤计价。
出租车按距离计价。
这些行业都有相对统一的价值尺度。
而软件行业长期以来却主要按人天/人月计费。现在时髦的方式的按照token消耗量。
这个模式的问题在于：
它买的是投入成本，不是产出价值；
它奖励的是磨洋工，不是效率；
它鼓励的是同质化竞争，不是技术创新。
同一个"转账"功能，资深工程师2人天写完且零缺陷，初级工程师可能10人天写完且遗留了若干个bug。
表面上的使用价值几乎一样，但耗费的具体劳动时间差了5倍。
那么，软件开发的"价值（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应该是多少？
其实，技术上的方法早就有了，也成为了GB国标，即：基于“软件功能规模”的成本度量。
这套方法——通过统计行业中位数的生产率（PDR），结合标准的功能点分析方法，让软件开发的"价值"重新变得可比较、可定价。
05、写在最后
370元/人天，或许不是行业最低点。
但它足以说明一个趋势：
传统的软件商业模式，无论是卖产品（ERP/CRM），还是卖项目(新核心系统信创改造)，还是卖人月；软件工程正在从“人才稀缺行业”逐步走向“产能过剩行业”。
过去二十年，软件行业享受了数字化浪潮带来的红利。
而未来十年，行业可能不得不面对制造业曾经经历过的问题：
供给过剩、价格竞争、效率革命和产业出清。
当AI持续提升生产率的时候，
按人天收费的模式会越来越难解释软件真正创造的价值。
未来的软件行业未必会完全抛弃人天/人月计价。
但仅仅依靠人天计价，已经越来越难支撑行业的发展。
软件最终创造的不是代码；
不是工时；
也不是Token；
而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