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我挺喜欢赛博朋克这个科幻设定的美学风格的。
彼时，要不是条件不允许，高低得整一手《赛博朋克2077》玩一玩。
这几天去B站看游戏通关视频，给我补了一个赛博朋克的反乌托邦梦。
不过当时光顾着看夜之城的霓虹灯和机械臂了，没想过别的。
直到最近写这个“AI时代背景下人的价值”系列，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赛博朋克，真的会变成未来的一种社会形态吗？
翻一翻现在科技媒体的头条，基本被AI填满了。
AI时代的画风是这样的。
无人驾驶，精准医疗，个性化教育，生产力大解放。
每个人都将在AI的帮助下过得更体面更自由。
这些都不用真实现，光想想都觉得开心。
但要把目光从那些PPT上移开，去看另外几组新闻，画风就变了。
全球最大的几家科技公司，一边往AI赛道砸了上千亿美元，一边裁掉了三十多万个岗位。
被裁的不只是行政和销售，还有程序员，那些亲手训练出第一批AI模型的人。
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时候，给算力中心配套了绿电指标，但没有配套就业指标。
因为算力中心不再需要那么多人。
同时，全球监管也在失效。
欧盟花了两年时间才通过一个《AI法案》，生效那天，美国一家公司发布的新模型，在测试指标上已经全面超过了法案里所有限制条款能覆盖的版本。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技术在跑，法律在走，监管在爬。
AI时代，这不是一份PPT上的美好未来。
这可能是一份正在被签字的拆迁协议。
而咱们普通人就是拆迁户，被拆的是工作岗位、社会契约、普通人的议价权。
在这份拆迁协议上最终签字的甲方是资本和技术，新楼盘的名字他们都想好了，叫赛博朋克。
我之前对赛博朋克的印象停在视觉上。
霓虹灯，雨夜，机械手臂。
文章一开始我就表达过我对这种美学风格挺带感。
但真正的赛博朋克不是一种美学风格，它是一套社会结构。
核心就六个字：高科技，低生活。
高科技属于少数人，低生活分配给多数人。
技术没有让社会变得更公平，它只是让不平等这件事变得更高效。
威廉·吉布森1984年写《神经漫游者》的时候，他预见的不是芯片和网络，是权力如何通过技术重新分配。
他那句著名的开场白“港口上方的天空是电视机调错频道时的颜色”写的哪是天空，写的完全就是一个被技术过滤后变形的公共空间。
如今三十年后，那个空间有了新名字。
AI。
世界遍地是算法推荐的信息流，AI生成的数字媒体，只有付费用户才能进去的高质量数据库。
我们再说一遍，赛博朋克的核心可不是什么机器控制人类，它的核心设定是少数人通过机器控制多数人。
技术本身并没不存在什么阶级划分。
可是，技术的所有权者，当他们掌握了普通人无法掌握的技术后，敢保证他们不会利用技术来重新划分阶级吗？
当资本成了AI唯一的股东，算力成了核心生产资料，数据成了新时代的石油。
赛博朋克就不再是幻想。
它可能是成本效益分析之后的最优解。
更魔幻的是，现在我们所有人，正在往这个方向上，正在铺三块关键的砖。
第一块砖叫替代。
AI最初是被当成增强人类来宣传的，不是替代人类。
但从资本的角度看，增强的利润率远远不如替代。
增强一个人，只能分到他的一部分产出。
替代一个人，直接拿走他全部的岗位预算。
哪个更具性价比？
硅谷的裁员潮已经说明问题了，当AI足够强，能替代劳动力的时候，资本的选择永远是替代。
当一个社会开始用AI替代基础岗位，又还没来得及建立新的分配机制，赛博朋克的第一块砖就铺好了。
这块砖的名字叫不再被需要的人。
第二块砖是从数字鸿沟到智能鸿沟。
互联网时代有一个词叫数字鸿沟，说的是能不能上网。
能上网的人和不能上网的人始终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现在我们感谢祖国，让我们都用上了互联网，鸿沟好像被填平了。
那在如今的AI时代，数字鸿沟换成了智能鸿沟，说的是能不能用上最好的模型。
前者只是个接入问题，后者是能力乘数问题。
我们来设计一个对照组实验看一看就明白了。
一个能用满血版GPT-5处理法律文件的人。
和一个只能用豆包免费版查天气的人。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加法是乘法。
这道鸿沟比数字鸿沟更难跨过去，因为算力从来都不是什么基础设施，算力是商品，而且目前正在变成新的结算单位。
最好的算力永远在出价最高的人手里。
第二块砖的名字叫认知阶层固化。
第三块砖是监管的加速失效。
技术在跑，法律在走，监管在爬。
这形容真的贴切。
这种错位，是技术迭代和制度迭代之间天然的速度差。
之前的时代还好，我们总可以勤能补拙或者大力出奇迹强力抹平。
但如今这个速度差正在被资本越拉越大。
一个公司可以在一夜之间让AI学会上一代模型还没有的能力，任何基于上一代风险的监管框架，可能还在生效的那一刻就已经过时了。
资本知道这一点，他们一边在呼吁监管，一边在实验室里迭代出监管框架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新能力。
这种时间套利，是赛博朋克世界最经典的操作。
第三块砖的名字叫规则永远慢一步。
这三块砖如今被用来盖一个大厦，它们重重叠加，垒在一起，撑起了一个AI乌托邦叙事大厦，但这座大厦的内核，更可能会是一个高科技低生活的赛博朋克反乌托邦。
少数人拥有技术、资本和最好的模型，多数人失去岗位、议价权、向上流动的工具。
这种不对等而产生中间地带靠什么维系？
靠越来越便宜的科技产品，靠越来越短的营销视频和慢剧，靠越来越歌舞升平的机器人。
AI生成内容，AI推荐消费，AI设计游戏。
这，是一种新型的奶头乐。
人类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都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印刷术，知识普及，权力下放。
一种是核武器，能力集中，风险失控。
AI会成为印刷术还是核武器，不取决于技术本身，取决于谁拥有它，用来做什么。
赛博朋克可能不是预言，它很有可能是一张施工图。
这张图纸都不需要一个反派来施工，只需要一群按照利润最大化逻辑做事的理性人来总包。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投资了AI，裁掉了员工，游说了监管，然后合法体面地一步一步把世界建成了那个样子。
当然，以上只是我做的一场思想实验，推导了一下可能的结局。
我们都喜欢思辨，要不然文章也看不到这里对吧。
最后我想说，施工正在继续，图纸还没定稿。
甚至图纸的名称还不一定叫赛博朋克。
我们希望这张图纸永远停留在《赛博朋克2077》的游戏设计师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