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第十一章 善恶源头
玄冥神将驾云离去，天际祥云散尽，只留下冀州荒野上不断喷涌的浑浊水眼，以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愈发躁动不安的共工残念。大禹的拒绝，似乎彻底激怒了这沉睡万古的怨恨。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水眼喷发的力度陡然加剧，腥咸的水流不再是汩汩涌出，而是如同高压喷泉般冲天而起，水柱中夹杂着暗红色的泥沙，仿佛大地泣血。空气中响起低沉而疯狂的呓语，那是共工不甘败亡、怒撞不周山的怨念在咆哮，冲击着所有人的心神。留守的部众即便远离水眼中心，也感到头晕目眩，心中莫名涌起暴戾与绝望的情绪。
“结清心阵！稳住心神！”大禹厉声喝道，同时将自身蕴含一丝混沌气息的神力扩散开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勉强抵御着怨念的侵蚀。他面色凝重，知道不能再拖延。这共工残念被玄冥神将的出现和他自己的拒绝彻底引动，若不能尽快疏导化解，一旦彻底爆发，恐怕整个冀州都将被这股疯狂的神力吞噬，化为死地。
他屏退众人，独自走向水眼最密集的中心区域。每靠近一步，那股暴戾的神力威压便增强一分，仿佛有无数双疯狂的眼睛在虚空深处注视着他，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欲望。
大禹停下脚步，不再试图以力相抗。他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那缕微弱的混沌纹路，同时，放开了对自己神魂的防护，主动去“聆听”那来自上古的怨恨与咆哮。
刹那间，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与情感洪流般涌入他的识海：
—— 是顶天立地的巨人共工，怒发冲冠，驾驭万里洪波，与颛顼帝争夺帝位的惨烈神战……
—— 是天柱不周山崩裂时，天地倾覆、星辰坠落的末日景象……
—— 是败亡的不甘，是撞向不周山那一刻的决绝与疯狂……
—— 是神力崩散、意识沉沦前，对“秩序”、对“天命”最恶毒的诅咒……
这怨恨如此深沉，如此纯粹，几乎要将大禹的神智同化、撕裂。但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混沌之力包容、疏导着这股洪流。混沌，先于阴阳，容得下秩序，也纳得下混乱。
渐渐地，在那无尽的怨恨狂潮深处，大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这怨恨并非铁板一块，其核心处，似乎缠绕着一缕更加隐晦、更加冰冷、与共工那暴烈狂放本性截然不同的意志！那意志如同狡猾的毒蛇，潜伏在共工残念的最深处，并非共工本身，却在不断地放大、扭曲着共工的怨恨，将其导向更彻底的毁灭，尤其是针对……治水之人，针对他大禹！
是它！龙门地底魔气的源头，窥视一路的幕后黑手！它并非共工，却利用了共工死后的残念，将其作为工具和掩护！
就在大禹识破这丝异样意志的瞬间，异变陡生！
所有喷涌的水眼骤然合一，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巨大水龙卷！龙卷中心，不再是浑浊的水流，而是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巨人虚影，头触残缺的不周山，脚踏翻腾的怒涛，正是共工的形象！但这虚影的双眸，却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无尽的冰冷与恶毒！
“禹——！”
巨人虚影发出震天怒吼，声音却带着双重叠音，一是共工那充满不甘的狂暴，另一个则是龙门听到过的、充满怨毒与腐朽的冰冷意志！
“汝阻吾归途……坏吾复苏大计……当诛！”
水龙卷携带着湮灭一切的神力，朝着大禹碾压而来！这一次，不再是残念的影响，而是凝聚了共工部分残留神力和那幕后黑手意志的全力一击！
避无可避！
大禹眼中闪过决然。他不再保留，将体内所有神力，连同那缕得自不周山遗址的混沌本源，尽数灌注于双掌。他没有选择硬碰硬的对撞，而是双掌虚按大地，将这股融合了秩序与混沌的力量，如同播种般，注入到脚下这片被共工神力侵蚀的千疮百孔的土地。
“天地有道，洪水有序；怨念当疏，非堵非抑！以吾之名，导尔归海——定！”
他施展的不是攻击，而是最极致的疏导！他要以自身为引，以混沌包容的特性，将这暴戾的共工神力与那阴冷的异种意志，一同引入天地水脉的正轨，归于浩瀚东海！
轰——！
混沌之力与共工神力（以及隐藏的异种意志）猛烈交锋，却并非爆炸，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流转。大禹的身体成为了战场，经脉欲裂，神魂如同被置于洪炉之中煎熬。那异种意志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反扑，试图污染、吞噬大禹的神魂。
就在这僵持不下、大禹渐感不支的危急关头，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涂山凝魂草残留的药力，竟被混沌之力激发，化作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护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同时，那枚早已耗尽力量的离火符残片，也微微一亮，一丝至阳之气逸出，虽微弱，却恰到好处地灼烧了一下那阴冷的异种意志，令其发出一声吃痛的尖啸！
这瞬息的机会被大禹牢牢抓住！他怒吼一声，将最后的力量爆发出来！
“归墟！”
混沌之力彻底包裹住共工虚影与那异种意志，强行将其拉入地脉水网，如同百川归海，朝着东方奔涌而去！那巨大的水龙卷轰然消散，共工的虚影在不甘的咆哮中渐渐淡化，而那丝异种意志，则在混沌之力的消磨与离火之气的灼烧下，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极致怨恨的尖啸，彻底湮灭！
冀州荒野上，所有水眼停止了喷涌，只剩下些许涓流渗入大地。那股令人疯狂的怨念也随之消散，天空恢复了清明。
大禹力竭，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汗如雨下，身体微微颤抖。方才一战，凶险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底牌。
但他赢了。不仅平息了共工残念引发的水患，更关键的是，他彻底揪出了那一直隐藏在幕后的黑手——那并非某个具体的妖魔或神祇，而是一缕源自上古、可能与共工之死有关、充满了对秩序和生机憎恨的诡异意志！这意志利用共工残念，操控妖魔，制造水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他治水，阻止天地秩序的重建！
如今，这意志虽被湮灭，但大禹隐隐感到，这或许并非终结。如此深刻的怨恨，其源头恐怕……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不可及、云雾缭绕的九天之上。玄冥神将的“适时”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
治水之功，近在眼前。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平定的是人间水患，触及的，却可能是更高层面的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