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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准备去死
踏上自动扶梯的第一秒，我就注意到了她，我前面的那个姑娘。我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秾纤合度的身材，也不是因为她走上扶梯时摇曳的身姿。我只是奇怪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早上，她那条宽大松弛，拖及脚面的麻质裙裤，究竟是如何做到干爽飘逸，不带水印的。连带她上身的麻质衬衫，也毫无淋雨后那种贴身的透明感，依然保持着一种阳光下若有似无的薄纱质感。右手拿着的那柄紫色小伞，也同样不见水痕的像是一柄遮挡紫外线用的太阳伞。反观我，裤腿后侧一路湿到了小腿。即使做了快半小时地铁，左边衣服依然紧紧贴住了身体，用力拧拧，能拧的出慢慢滴落的水珠。
我还没想明白，她就转身走上了换乘通道。而我，则必须在这站刷卡出站。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交通卡余额，我懊恼起来。就知道应该早下两站的。这下好了，就差这两站，多扣了一块，回去的地铁钱似乎是不够了。还没懊恼完，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提醒我，你是来自杀的啊。自杀完，你就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了。死人还要坐什么地铁？
是啊，我终于想起自己坐半小时地铁赶到这里的目的。我是来这里自杀的啊，都要死了，还这么在乎那一点钱干嘛？我的头微微抬起，背也挺直了不少。只是普通塑胶鞋底与地铁站台里潮湿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的吱吱声，略微降低些我的气势。
走出地铁站，大楼就在地铁出口的一侧。我深吸一口气，抬头走了进去。这个大堂，宽得让我生出了辽阔的感觉。三五米宽的前台，在两侧各几十条电梯通道的映衬下，渺小的不怎么起眼。但前台背后那幅占据了整个三层挑高空间的巨幅壁画，为它多少挽回了点气势。那是一幅充斥着色彩浓烈的大色块的抽象艺术作品，正当我准备凑近点仔细看看那幅壁画时，两个魁梧的保安拦在了我面前。
“哎，哎，哎，别走了，别走了。”
“对，说你呢，你谁啊，怎么愣往里闯啊。”
忽然停下脚步，让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唉，这些年天天上班坐着，回家躺着，这身体真是大不如前了。我上下打量着两人。人高马大的，看着就很壮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许多大楼保安一样，即使再壮硕的身材，依然会套着一套明显大了一个码的外套。大概全国的大码西服都卖给保安公司了。两人的西服左胸都别着一个铭牌，我仔细看了看，嘴角上扬，嘴唇微开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牛先生，马先生，两位好啊。我不是坏人，只是想凑近点看看这壁画。”
“看壁画？这有什么好看的？”两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怪他们，他们误解我，其实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一副色彩瑰丽，造型雄奇的恢弘壁画，对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内心的平静有多重要。我默默的原谅了他们，等他们走到我这一步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那你看吧，看完了快走。”两人准备离开。我看了眼前台两侧电梯通道口的闸门，决定还是要把后面的打算告诉他们，不然就要跳过闸门才能坐电梯了。这样实在不太优雅。
“好的，谢谢两位。只是看完壁画，我还不能走，我要去顶楼自杀。”
“你说什么？”两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而高亢。瞪大了本就颇具规模得双眼，死死盯着我。我被他们盯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我醒悟了过来。我憎恨自己刚才一时的胆怯。挺了挺胸，用刻意平稳的几乎没有语调的口气对他们说：“我说，看完了壁画，我要去顶楼自杀。”
“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要走这条路呢？”两人的脸上一丝费了好大力气挤出来的生硬笑意，尴尬中透着些许惊恐。
“没什么，活不动了，也活不下去了。”我低头想想，“嗯，就是这样。”
“如今这盛世，哪有活不下去的呢？”两人凑到我边上。马先生递过来一瓶水：“过些年，回头再看，如今再大的事，那都不叫事。可你要是今天就过去了，哪来的机会回头看呢？”
“可要是今天都过不去，哪还有机会过些年回头看呢？”
“不是，你想啊。你自杀会给别人造成麻烦的啊。你死在房里，那就是凶宅，你死在路边，还要吓到环卫工人。你从楼上跳下去，保洁阿姨要忍着恶心和惊吓，一点点把你收起来，多辛苦。”牛先生试图唤起我对别人的同理心。
“所以我来你们这里自杀啊。我家的房子不会变凶宅，天亮扫街的环卫工也不会被吓到。来你们这里，事先告诉了你们，你们一切都有准备，多好。”
“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人都说，好似不如赖活着。有什么困难，和我们哥俩说说看，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一把呢。”
我想了想：“我欠了债，但失业了没钱还。”
牛马长出了一口气：“我当多大事呢。欠债了，就慢慢还呗。现在没钱，那就等有钱了还。”
“就是，就是，实在不行，还能找朋友周转下嘛。”
“可是我失业了，找不到工作。也没工作需要我做，挣不到钱。”
“那怕什么，这年头，失业的人多了，不多你一个。”牛马二人一左一右架起了我“来，跟我们到门口抽根烟，慢慢和我们说。”
我双脚牢牢地站定不动：“我身上地钱都不够午饭了。不，今天回家的地铁票我都买不起了。”
“那怕什么，这午饭，我俩请了。”常年不锻炼的我确实不是两个保安的对手，他们稍稍用力，我就两脚离地，被他们往门口架去。
“可我没工作，没收入啊。你们今天请我吃了饭，那明天呢，后天呢？”我没有挣扎，仍由他们架着我走，“没饭吃了，我还是要来这里自杀，你们天天请我么？”
“嘭”两人一松手，把我放下了。互相看了眼后，两人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随之而起的是一阵颓丧：“好吧，你赢了，我们不能天天请你吃饭。我们没法养着你。”牛马掏出自己的员工卡，在闸机上扫了一下，闸机门打开了。“你去吧，我们不拦着你了。”
我整理了下被他们弄乱的衣服，说了声谢谢，往电梯走去。
“不过，我们的卡只能让你上5楼。你在5楼提申请，申请过了，才能去死，祝你好运。”牛马对我挥着手。
“什么，自杀还要审批么？”我的疑问还没问出口，电梯门“啪”的关上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室。无数闪烁着红黄绿三色灯光的服务器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静电作用下，我感觉自裸露的手臂上，汗毛都根根竖起。巨大的热量让整个房间即使开着空调，似乎也有透着一丝燥热。
我走到门口的接待处：“请问，自杀是在这里申请么？”
里面一个面色黧黑的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申请什么？”
“自杀。”
“小谢，找你的。”他转头向着里面喊了一声，随即伸手往旁边的空桌子那里一指。
我连忙往边上挪了几步，站在隔壁的空桌前。我耐心的等着，直到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白净的年轻人坐了下来：“自杀啊。之前来过么？表填了么？”
“没呢，今天第一次来。”
白净的小谢在一个文件夹里翻找着，抽出几份文件，仍在桌子上：“去那边先把表填了。填完交过来，我们这里是初审。”
我拿着一叠表格，走到靠近电梯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散着几支捆着绳子的中性笔，估摸着应该是填表的地方。
花了点时间，我终于填完了最后一张表格。拿着一沓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表格回到桌前，把轻轻的放在桌上。白净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看表格：“等着。”说完，拿起表格走到黧黑面色的男人桌边。两人翻看着表格，不时地低头说上几句。
好一会儿之后，两人一起回到办公桌前。黑脸的汉子递过来一支烟，我犹豫着：“室内不是不能抽烟吗？”
“抽吧，抽吧，没事。”他忽然绕过桌子，出现在我身边，帮我点着了烟，我扫了眼他胸前的铭牌：范。
白净的年轻人紧皱双眉，面色严肃的看着我，过了许久，忽然开口：“你这样不对。”
我正闭着眼，享受着一周来的第一支烟，被他忽然的一嗓子，吓得一激灵。指尖的烟，原本结出了一条长长的灰白中夹杂着黑点的烟灰，“啪”的掉到地上，散成一滩。
我赶忙原地跳动几下，伸手拍打着衣服和裤子，把散落的零星烟灰抖落干净。
“我只是想死了而已。死都死了，还管什么对错？”
“当然要管。人活在世界上，就不是孤立存在的。每个人都和周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白净年轻人舞动着双手，在办公桌后面走来走去，旁若无人。
我耸耸肩，撞了下范无救：“他一直这样？”
范叹口气，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
“难为你了啊……”我感慨一句，耐下心来听年轻人继续。只要你能盖上章，放我过去，听你讲话，这是问题么？当然不是，这只是我要支付的代价而已。
被称为小谢的年轻人转头看向我，满脸的愤怒，但眼神传递着悲伤。他大概看到了我的结局，可是依然愤怒我的自暴自弃。
“你为什么不试着和人聊聊？”
“对啊，和朋友家人聊聊应该会有帮助吧？”范在一边帮腔。
“和他们聊什么？聊我失败的人生么？”我依然平静的看着他们，“不，不必了。我死后他们自然会知道一切。”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能他们已经知道一切了。”
“知道和当面听你讲出来是不一样的。”小谢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
“算了吧，我已经不快乐的要去死了，为什么还要带着别人一起不快乐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很快乐呢？”
“我知道啊，没有我他们依然过的很快乐。”说着我掏出手机，登录已经很久没登录的社交软件，放在他们面前。
小谢和范的头凑在一起，刷新着社交软件的页面。上面是我朋友们的生活。今天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吃饭，好满足；今天和一群人聚会，好开心；今天去酒吧喝酒，原本的不快乐让酒精一扫而空……
范讪讪的把手机递回给我。
“好吧，我承认，他们很快乐。”小谢有点沮丧。
“看吧。他们甚至都没发现我忽然消失了。”我把手机拿回来，放回兜里。
“那也是因为你没告诉他们你面临着怎样的局面。”小谢依然不肯放弃劝说。
“不，我说了。”我把还没放回去的手机又放到他们面前，指着我发的一条动态，“你看，我告诉过他们，我活不下去了，我准备去死。”
“他们没有劝你么？”这次是范，他似乎也奇怪为什么没有朋友劝说我。
我想了想：“他们中的几个人曾经打过电话，也发过私信给我。不过我没接，也没回。”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啊。”
“家人，对，你还有家人。”小谢又找到了新的方向，“你这么去死，你的家人会伤心的。”
“唔......可能吧。”我点了点头，“他们应该会伤心一阵子。不过，过阵子就好了。谁会一直伤心呢？”
“怎么不会。”小谢激动起来，“我就见过因为家人过世，伤心好久的人。”
“好久是多久？”
“反正是好久，好久，好久。”
“好吧，好久。”我摊了摊手，“好久毕竟不是永久。再伤心也会过去的。总比把他们都拉着，和我一样沉入深渊的好。”
小谢还想说什么，被范一把拉住：“算了，他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我们劝不了的。让他通过吧。”
我看着气呼呼的小谢，想了想，展现一个我自认最友善的微笑，对他说：“苦难只是生命的防沉迷系统。现在系统提示了，我该退出游戏了。”
小谢不情愿的拿过一个橡皮章，一下一下的在那些文件上盖着，把桌子砸的砰砰作响。
在每一张表格上都盖上了章后，范整理了下那些表格，塞到我手里：“出门，上电梯。我们这里过了，你要上十楼，那里还有一道最终审批。”
我结果表格，举了个躬，说了声谢谢。范笑着点点头，小谢气鼓鼓的没搭理我。不搭理就不搭理吧，我这个早被世界遗忘的人，都快死了，还在乎一个今天刚认识的人不搭理我么。
我转身走进电梯，按下那个闪烁着亮光的“10”。
这大楼建的有点奇怪啊。这大概是我走出电梯门后的第一个感觉。
10楼的房间忽然变小了很多，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看不到一个窗户。靠墙是一排排直达天花的文件柜。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坐在一张不大的书桌后面。他拿着一支笔，不断在一本本子上批阅着什么。看我进来，他放下笔和本子，拉拉衣服，端正坐好。
“你就是那个小谢和范说要死的人吧。”说着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朝我招了招。
“是我，是我。”我边说着，边把那沓表格递过去。我习惯的看了眼桌上的铭牌，上面写着：崔。
他看都没看，就把表格放在了一边。
“说说吧，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去死？”
在经历了一楼的牛马和五楼的范谢两轮劝说后，我也又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默不作声的站着，男人也不催我，只是定定的看着我，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我觉得这世界不需要我。”
“哦，你怎么知道这世界不需要你？”
“你看，我原来有工作。但现在没了。我不工作后，世界没有发生一点改变，除了我。”我蜷了蜷腿。这一路站了这么久，我觉得我应该有点累了，腿应该会酸的。虽然现在还没有感觉，但先预防总不会错。
“我曾经也有朋友，我们一起聚会，喝酒，吃饭，玩乐很开心。但我消失后，他们也并没觉得少了一个人，甚至他们玩得更开心了。”
“我也有家人，这就更重要了。我还在的时候，他们要帮我处理我的那些烂摊子，还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我要是死了，他们应该就不需要做这些，也不会再被那些无谓的人骚扰了。”
“嗯。”男人答应一声，没再理我，低头翻着那本本子。房间陷入一片死寂。我不知道自己是通过了还是没通过，自己该离开还是继续留下。我似乎一直不善于判断这些。想想之前投了几百次简历后仅有的几次面试。我似乎和这次一样，总是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发出的那些“唔”，“嗯”，“咦”，“啊”……到底都是些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明白那些事情，男人忽然在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唰唰唰的写了些什么，折好交给我。
“你不用打开，直接去十五楼，交给那里的人。”
“这就通过了？”
“不然呢？”崔的表情有点诧异。
“我刚刚查了查你的事……”崔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这世界确实不需要你。你都想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让你过。”
我接过那张纸，郑重的放进衣服口袋，鞠躬致谢，转身走向电梯。
“不过，这世界其实不需要我们任何一个人。”身后忽然传来崔的声音。
“您说什么？”我转身看向崔。
“哦，没什么。我只是说，我们每一个人，这世界其实都不需要。”
“哦。”我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走进电梯。
十五楼的房间气派很多。顶上是精美的雕梁斗拱，墙上是绚丽的笔画。连窗棂都是满满的雕刻。只是这窗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玻璃，看着挺干净，但一点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一个穿着一身我认不出来，但一看就很昂贵衣服的男人斜靠在一张硕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游戏手柄，紧紧盯着那个100寸恐怕都不止的液晶屏幕。
“看来这是个大官。”我暗暗心想。既然是大人物，一定很讨厌被人打扰，我安静的站在一边，打算等他打完这一局再上去说话。
这一站就站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感觉不到自己累了。他聚精会神的打游戏，完全没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我。我扫了眼屏幕，没看懂他到底在打什么游戏。直到我听到音乐响起，一个动人的女声说了声“恭喜通关。”，他居然通关了。
放下手柄，他拿起了杯子喝了口水。他依然没发现我。于是，我打算提醒他一下。
“咳咳。”我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他放下水杯，狐疑的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终于，他的目光扫到了我。
“你是谁？怎么上来的？”他努力装着威严，但声音听起来总有那么一点惫懒。
“我是来寻死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崔给我的那张纸，我躬身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你说你是来寻死的？”
我用力点点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啊。寻死的人不都应该绝望悲伤的么？”
我想了想，发现我确实不悲伤，甚至还有点快达成目的的欣喜。“我为什么要悲伤？难道我的人生还不够可笑么。”
男人怔了怔，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挥了挥手，“你去吧，18楼，屋顶花园。”顺手在边上的一块满是正字的小白板上补上了一个“正”字的最后一笔。
“这么简单？”这下轮到我怔住了。
“你想要多复杂？你不都想好了么？想好了快去，别影响我再开一局。”说着男人不再理我，拿起仍在沙发上的手柄，在游戏里又开始了一轮全新的搏杀。
我走出18楼电梯门，虽然早知道这是个屋顶花园，但没想到竟是一个如此精致的中式园林。小桥流水，假山湖泊，蜿蜒的人造小溪里还飘荡着一条小小的乌篷船。
我穿过月亮门，走过一座精巧的凉亭，正要踏上一座小拱桥，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
“我不是已经通过审批了么？”我奇怪道，“这里还要审核什么？”我疑惑的问。
“我这里什么都不审核，你能到我这里，就说明前面的审批都过了。我只负责让你在死之前再看一眼人间，休息一下。”
“不需要了，我只想快点结束。”
“这也是流程，省不了。”女人头都没抬，“所以，你喝点什么？水，茶，咖啡，还是酒？”
我想了想，死了应该就喝不了可乐了吧，于是我果断的和她说：“我要可乐。”
她转身打开了一个冰箱。但我忽然又想，从十八楼跳下去，还是需要点勇气的，不然我真可能在最后一刹那后悔，“可乐里加点酒吧。”
“喏”她递过来一杯可乐和一整瓶酒，“你自己加，我又不是调酒师。”
我感激的接过来，往可乐里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咕嘟咕嘟仰头喝完，我冲着女人挥挥手，再见。她背对着我，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没想到，我在人间的最后一次交流，居然如此草率。
我站在18楼的边缘，风迎面吹来。或许是还不够高，也可能是因为到了夏天，并没有割脸的感受，反而还有些凉爽。我低头看了看下面，近视散光，如今又因为年龄原因带了一点老花的眼睛，基本看不清什么。我张开双臂，但腿却开始不自觉的颤抖。半步，只需要再挪半步我就完成目标了。我一厘米一厘米的挪动着。心依然坚定，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忽然，一阵大风吹过，好像有什么东西进了眼睛。我着急忙慌的脱下眼镜，伸手不停的揉着眼睛。一边揉，一边甩着头……
终于，一个踉跄，最后的半厘米飞到了我脚后跟的外面。我掉下去了。迎面而来的风似乎大了些，我想叫，却好像并不能像电视里那样叫出声来。
忽然，一道光劈向我。我本能的闭上了眼睛。我的眼前开始闪过一些我早已遗忘的画面。
第一次我扶着床边开始走路。第一次，我和朋友一起爬上一棵高高的大树，那天的风和今天的一样凉爽。
第一次给女生传纸条，第一次约女孩看电影。我记得那天的心跳，奏成了一曲歌，但早已忘了她们的模样。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你细腻白皙的肌肤，温润潮湿的嘴唇，是我发誓要永远铭记的记忆。
第一次为人父，第一次被背叛，第一次失去亲人，我的心跳开始永远保持平稳。
直到
第一次发现自己不被任何人需要，最后一次明白自己是这个世界最多余的东西……
一个个画面闪过，一个个画面破碎。我想起他们，清晰的看到他们。我遗忘他们，彻底的失去他们。
我陷入一片黑暗里。为什么还没到底？我满心疑问，怎么还没感受到疼痛和滚烫的鲜血溅射出来？
我想问，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发不出声音了，我想问的是什么？
我是什么？
什么是我？
我终于又看到了光亮，刺眼的光亮。
哇哇哇~
我又发出了声音，他们说，那是希望的声音。
只是我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