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教师评深圳罗湖区期末试卷:只是换了试题结构的外壳,核心依旧是陈旧的识记考查

编者按：近日，深圳市罗湖区小学五年级语文试卷因全卷以《三国演义》为统一情境登上热搜，引发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

自《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22版）》颁布以来，“情境化命题”逐渐成为教学评价改革的重要方向。我们看到了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试题设计，也目睹了部分试题将情境仅作“标签式外壳”的尴尬。每一次探索都值得被尊重，每一个争议也都应被认真对待——唯有在实践与反思中不断校准方向，命题探索才能行稳致远，真正服务于学生核心素养的培育。

回到本次深圳五年级语文试卷，一“境”到底的命题策略，是否契合课改方向？试卷的难度与效果如何评判？它是否符合新课标所倡导的教改理念，又能否真实反映学生应有的语文核心素养？针对这些问题，一线教师的反馈同样褒贬不一。为此，我们特别邀请两位特级教师，从专业视角对这份试卷进行深度剖析与理性点评。期待这场围绕“情境化命题”的讨论，能够超越简单的褒贬之争，走向更深层次的教育追问。

本文为系列点评的第二篇，作者为江苏省特级教师刘祥。

所有的情境，均应服务于“生命在场”

——由《三国演义》全情境试卷看语文命题之迷局

近期，深圳罗湖区一份五年级语文期末试卷引发网络热议：整张试卷打破了传统语文试题的板块分割模式，以“三国文化之旅”为情境，从“传承·文脉”“传承·风骨”“传承·薪火”三个视角，分设了“听汉魏故都，寻历史遗痕”“赏三国文史，夯字词根基”“诵忠义诗文，涵经典雅韵”“识孔明妙计，悟神机谋略”“览武侯终章，感忠臣风骨”“溯经典流传，守民族精魂”“敬平凡坚守，传三国薪火”等七项任务，命制了涵盖史料识记、语文基础知识积累、名句填空、文本信息筛选、文段要点信息概括、人物品格提炼、考生阅读感悟、《三国演义》理解、图文转换微写作、作文等十九道具体试题。

面对这份试卷，不少网友直呼难度超标、无从下手，坦言即便语文基础扎实，没熟读《三国演义》也很难拿高分；部分教研人士则点赞试卷设计，认为其贴合新课标情境化、任务式命题方向，是落地整本书阅读的创新范本。此两种观点，并非建立在同一认知视角之下，前者关注的是检查内容，后者关注的是命题方式。

任何一个热点公共事件，其背后一定存在着极为丰厚的社会学价值。比如这份试卷，其真正的支点，不在于外在形式的颠覆性变革，而在于变革背后的课程改革和未来生活价值落实。

《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已全面推进了四年时间，“真实性问题情境”和“驱动性任务”也在各类教学论文和大型优质课竞赛活动中被热炒了四年。这份试卷背后隐藏着的教育思维，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推敲甄别。

“全情境”必须服务于“生活价值”

什么样的试卷才属于好的考卷？或许从无标准答案。2026年高考后，我曾在多个场合发表观点，认为当下的高考试卷没有一套能够达到合格的标准，更谈不上优秀。我这样说，不是说高考试卷形式不新颖，也不是说特定试题缺乏思维挑战性，而是因为所有的试卷都是由四五十岁的成年人，从自身的认知经验和学养积淀出发，挑选自己感兴趣的文本，命制自己觉得重要的试题，去考查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少年。整张试卷或许充满了正能量，或许能够充分体现文化的传承与理解的核心素养，却感受不到青少年的生活样态，品味不了青少年的生命气息。概括而言，就是我们的高考语文试卷上，只有别人的生活与生命，没有考生的生命在场。

以上述观点看这套五年级的全情境试卷，立刻就能发现其核心病症：所谓的全情境创新，不过是把综合语文测评窄化成了《三国演义》专项知识竞赛；看似贴合教改方向的命题升级，只是换了试题结构的外壳，核心依旧是陈旧的识记考查，缺少真正的思维探究；而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是试卷完全脱离了五年级学生的生活与生命体验，满纸乱世权谋、兴亡沧桑的陈旧叙事，暮气沉沉，毫无少年朝气，丧失了语文教育最珍贵的人文温度——对儿童生命成长的关照。

十一岁左右的五年级学生，正处于童年向少年过渡的黄金阶段。他们的生活，是校园的嬉笑打闹、课堂的点滴收获、家庭的温暖陪伴、四季的风物变化；他们的精神世界，偏爱纯粹、明亮、温暖、鲜活的事物，擅长感知细碎的美好、平凡的善意。他们尚未形成成熟的历史观、家国观，对古代乱世的权谋算计、杀伐征战、君臣忠义、王朝兴衰，既没有足够的认知基础，也没有情感共鸣的可能。

但这份试卷，完全无视儿童的成长规律与生命体验。在整张试卷百分钟的测评过程中，学生需要持续沉浸在汉末乱世的语境中：听力涉及城池损毁、政权更替，阅读涉及两军对垒、谋士筹谋、君臣托孤，综合实践涉及乱世英雄的忠义功业，习作立意被绑定在古代英雄的杀伐成就上。整份试卷，没有一道题、一段素材关联当代少年的真实生活，没有校园、没有自然、没有平凡普通人的温暖坚守、没有新时代少年的成长故事。

语文试卷从来不只是一份测评工具，更是一份无声的育人文本。试卷的选材、语境、价值导向，会潜移默化影响孩子的审美认知与价值判断。新课标明确要求语文教学均衡渗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且所有文化浸润必须贴合学段学情、适配儿童认知。

古典名著、历史叙事当然可以走进小学语文测评，但只能是点缀，不能是主体。适合五年级学生的传统文化素材，应当是温润的山水诗词、有趣的民俗故事、雅致的传统风物、质朴的古人品行，而非通篇充斥战争、权谋、兴亡的厚重演义。把成年人偏爱的历史沧桑、权谋美学，强行嫁接给天真烂漫的小学生，本质是违背儿童成长规律的错位命题。

小学阶段的语文育人，最核心的使命是引导孩子看见生活的美好、珍惜平凡的温暖、敬畏普通的善意。可这份满纸三国风云的试卷，剥离了儿童鲜活的生命体验，用厚重的历史暮气包裹少年的成长心性，用宏大的历史功业遮蔽平凡生活的微光。没有生命关照的试卷，再新颖、再工整、再贴合教改热点，也绝非一份好的语文试卷。

真正的素养必须建立在高阶思维之上

如果剥离《三国演义》的古典文学外衣，沉下心拆解每一道试题的考查逻辑，会清晰发现：这份试卷的革新，仅仅停留在命题形式变革层面，测评的内核完全没有跳出应试教育的旧框架。看似紧跟新课标素养导向，实则是典型的“新瓶装旧酒”，整张试卷依旧以低阶的识记、浅层理解为核心考查重点，几乎没有能够撬动学生独立思考、辩证探究、创意表达的高阶题型。

按照语文认知能力的培养层级，小学高段测评应当兼顾基础识记、文本理解、知识运用、思维分析、审美评价、创意表达多个维度，且逐步降低机械记忆类题型占比，重点考查学生的语言运用与思维能力。但这份三国主题试卷，绝大多数考题都停留在最基础的认知层面。试卷中大量题型依赖死记硬背：三国历史时间线匹配、歇后语使用、古诗词积累，所有答案都是固定的、标准化的，学生无需思考、无需分析、无需理解语言逻辑，只要提前背过相关知识点，就能直接得分。这类题目，和传统试卷中“看拼音写词语、按课文内容填空”的应试考题毫无区别，只是把课内素材替换成了三国文史素材，考查模式一成不变。

即便占分较重的阅读板块，也缺乏应有的思维挑战性。两篇核心阅读选文，考题全部聚焦文本显性信息的筛选与摘抄：概括段落内容、梳理事件原因、总结人物品质，所有答案都能从原文中直接找到对应语句，不需要学生整合信息、对比辨析、质疑探究。配套的三国史料拓展材料，也只设置了简单的判断、匹配题，没有引导学生思考演义与正史的区别、人物形象的多面性、古典小说的叙事特点等有价值的探究问题。

唯一贴近生活的综合实践与习作板块，同样被框架死死束缚。为外国友人推荐三国文创、书写赠言，有固定素材和句式模板，学生只能机械套用，没有自主表达的空间；习作《我心中的英雄》将三国英雄与身边人物生硬嫁接，强行限定写作逻辑，倒逼学生套路化写作，扼杀孩子的真实情感与自由表达。

当下很多语文命题都陷入了同一个误区：误以为换一组新颖素材、做一个统一情境、起一个特色标题，就是落实核心素养教改。真正的测评改革，从来不是改素材、改形式，而是改设问、改思维、改导向。只要试题依旧以知识再现、机械记忆、浅层理解为主，无论包装得多么新潮、多么贴合热点，都只是换汤不换药的应试命题，根本无法实现“以评促学、以评促思”的育人价值，也无法真正检测学生的语文核心素养。

从争议试卷看小学语文测评的真实教改趋势

新课标倡导的大情境、大任务设计，目的是破除试题碎片化、脱离实际的弊端，让语文测评对接真实的语言运用场景，而非要求全卷只能使用同一个情境。优质的试卷情境，应当兼顾儿童日常生活、文学阅读、综合实践多元场景，融合校园、家庭、自然、社会、古今多元素材，给不同阅读背景、不同生活经历的学生公平的答题机会。用一本厚重的古典名著垄断全卷情境，是对情境化命题的极端误读，绝非教改方向。

如何建构与新课改配套的新型命题方式呢？我以为可从下面几个方面着力：

其一，重“思维高阶”，摒弃“机械识记”。未来的小学语文测评，应持续压缩机械记忆、浅层摘抄、标准化填空类低阶题型，不断增加信息整合、对比辨析、观点表达、审美评价、创意写作等高阶思维题型。命题的核心目标，应从“考查学生记住了多少知识”，转向“考查学生能否运用语文能力解决真实问题”，把命题重心放在知识迁移、文本分析、思辨表达、创意运用上。阅读题不再只考原文摘抄，更多设置对比、质疑、赏析、拓展的开放性问题；综合实践摒弃固定模板，鼓励学生自主思考、个性表达；习作弱化条条框框的硬性束缚，鼓励学生写真话、写真情、写真事，书写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观察、自己的感悟，拒绝套路化、模板化写作。

其二，扎根“儿童生命”，兼顾“温度与深度”。语文测评的底色是育人。所有命题设计，都必须坚守“儿童立场”，贴合对应学段学生的认知水平、生活体验与精神需求，采用“主线统领、多元赋能”的设计思路。以“少年成长”“四季研学”“校园实践”“生活发现”等轻盈明亮的主题为总纲，分板块搭配生活化、童趣化、多样化的子情境。字词积累对接日常学习生活，阅读文本兼顾儿童散文、浅近古文、当代美文、纪实故事，综合实践依托书信写作、校园播报、读书分享等真实任务，整本书阅读仅作为独立小板块灵活考查。古今素材合理配比，厚重历史适度点缀，绝不喧宾夺主，让学生在熟悉的场景中展现真实语文能力。

其三，重内核，轻形式。所有情境创新、任务创新，都服务于素养测评的核心目标，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不为了贴合热点生硬堆砌素材，不为了统一主题刻意为难学生。形式为内容服务，内容为素养赋能，杜绝形式主义的伪创新，真正做到“以评促学、以评育人”，整本书阅读只能作为独立板块适度融入，不能绑架整张试卷的命题逻辑与素材体系。命题必须保障测评公平性，让没有读过某一本名著的学生，依旧可以凭借课内所学、日常积累完成全部答题，杜绝“读过原著就得分，没读过就失分”的不合理壁垒。

总之，我们提倡情境化命题，不是为了用一本名著封锁学生的答题视野；我们推行整本书阅读测评，不是为了把综合语文考试变成名著知识竞赛；我们传承传统文化，不是为了用成人化的沧桑历史，压抑少年的鲜活朝气。真正的语文测评革新，应始终向内回归教育本真，回归儿童生活，回归素养落地。只有努力贴合孩子的成长节奏，尊重孩子的生命体验，才能扎实检测语文基础能力，有效唤醒孩子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感知、对文字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