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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眼狂奔的AI:开放终局焦虑与囚徒困境

蒙眼狂奔的AI:开放终局焦虑与囚徒困境

AI 时代的核心困境,不只是技术加速,而是所有主体同时掉进了一个开放终局的囚徒困境:公司不敢停,因为怕竞争对手先完成 AI-native 重构;员工不敢停,因为怕同事先完成 skill 蒸馏和 agent 化迁移;投资人不敢停,因为怕错过下一轮范式级 winner。结果是,所有人都知道过度卷、过度 token、过度焦虑可能不是最优解,但单个主体理性选择仍然是继续加速。
昨天看了一篇文章《全员 token-maxxing,一场没人敢停的军备竞赛》,是五源资本合伙人孟醒的一则硅谷见闻,这不是一个简单单硅谷见闻,而是一个 AI 世界状态跃迁样本:它不是单纯的硅谷见闻,而是在记录 AI 从“工具增效”进入“生产函数替代 / 组织结构重写 / 估值体系失效 / 社会契约冲击”的过渡期。文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是 “跟不上”:YC 跟不上、公司安全规则跟不上、token 预算跟不上、xAI 管理跟不上、researcher 跟不上、算力 / 电力 / 数据中心跟不上、DCF 估值框架跟不上、社会心理承受力也跟不上。
文章所描述的场景是 AI 从“应用革命”进入“生产函数革命”的现场记录,也就是说AI 不再只是软件行业的一个工具变量,而正在变成企业生产函数、人才结构、估值终值、资本开支、社会秩序的共同扰动源。
这篇文章最重要的不是某些轶事本身,而是它揭示了一个状态切换:
核心状态不是“AI 很强”,而是:旧制度、旧组织、旧估值、旧岗位、旧 VC 节奏,全部是为低速世界设计的;现在遇到周级变化的 AI 世界,系统性失配。把本文映射到一个AI World-State Migration Table:
本文最关键的信号是,AI 已经不是“软件功能升级”,而是在重写企业的 production function。但是它还没有完全稳定,因为 oncall agent 不好用、PMF 不同步、token 花费与收入增长之间存在巨大转化损耗。

最核心的洞察:Token-maxxing ≠ 生产力兑现

作者问那些声称“100 倍效率提升”的团队:

效率提升了 100 倍,营收增长 100 倍了吗?

答案显然不是。文中给出的观察是,很多团队确实做出了更多东西,但并没有同步形成 PMF 或 100 倍收入增长。
这可以抽象成一个新指标:
TTCR:Token-to-Truth Conversion Rate
即:

token 消耗 → 产品能力 → 用户价值 → 收入 / 毛利 / 留存 / 估值 的转化率。

很多公司现在只是在做:
  • Token Burn ↑↑
  • Feature Output ↑
  • PMF ?
  • Revenue ↑有限
  • Moat ?
  • Valuation ?
这意味着:
以后不能只看 AI adoption,要看 AI absorption。也就是企业是否真的把 AI 能力吸收到业务闭环里,而不是只把 token 预算烧给上游模型和算力供应商。
大家都在卷,都怕落后,都怕被淘汰。
这是一场看不见终点的蒙眼狂奔。
这源于人类基因里面根深蒂固的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忧虑,所以大家不管怎么样都不敢停下来,不然焦虑感挥之不去,现在我感觉我身边很多人都有点虚无主义了,这是一场看不见终点的蒙眼狂奔。
而且它不是普通焦虑。
它是AI 时代特有的“开放终局焦虑”:人类第一次面对一种可能持续自我加速、不断压缩旧秩序、但又不给出明确终点的技术跃迁。这和文章里反复出现的“跟不上”完全一致:YC 跟不上、企业安全规则跟不上、工程师跟不上、researcher 跟不上、估值框架跟不上、社会心理也跟不上。

最底层:这源于人类对“不确定未来”的基因级恐惧

人类大脑不是为“开放式指数变化”设计的。我们的祖先面对的风险是:
  • 今天有没有食物?
  • 附近有没有猛兽?
  • 部落会不会抛弃我?
  • 冬天能不能过去?
这些风险虽然可怕,但通常有边界。
AI 时代的风险不同:
  • 我的技能会不会被替代?
  • 我的行业会不会消失?
  • 我的资产定价会不会失效?
  • 我的孩子长大后的世界还需要人吗?
  • 现在努力的方向三年后还有意义吗?
这不是单一风险,而是世界模型本身不稳定
所以人的大脑会进入一种持续扫描状态:

不是因为看见了危险,而是因为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来。

这比已知危险更折磨人。

为什么大家“不敢停下来”?

因为现在的 AI 竞赛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 军备竞赛 + 身份保卫战。单个理性人可能知道:

“我需要休息、我需要思考、我需要等清楚一点。”

但当他看到别人还在跑:
  • 别人用 Claude Code
  • 别人开 10 个 agent
  • 别人每天发新产品
  • 别人融资
  • 别人裁员提效
  • 别人 token-maxxing
  • 别人学新工具
  • 别人重写 workflow
他的心理系统就会自动翻译成:我停下来,就可能被时代甩掉。所以这不是热爱进步,而是恐惧驱动的前进,没有人敢停下来等那一天,这非常关键。它说明现在的 AI 竞赛已经不再只是机会驱动,而是焦虑驱动
这是一个典型的多层囚徒困境,传统囚徒困境是两个人。AI 时代不是两个人,而是多层嵌套:公司 vs 公司、员工 vs 员工、投资人 vs 投资人、国家 vs 国家、模型公司 vs 模型公司、创业公司 vs 创业公司。
每一层都出现同一个结构:
所以,最核心的悖论是:

所有人都知道慢一点、想清楚一点、组织好一点可能更健康;但只要别人不慢,我就不能慢。

这就是囚徒困境。

公司层:不 AI-native 可能死,AI-native 也可能烧死

公司面对的 payoff matrix 大概是这样:
所以单个公司的理性选择是,不管别人卷不卷,我都必须卷。这就是 dominant strategy。
但行业整体结果是:
  • token burn ↑
  • AI 工具支出 ↑
  • 重复建设 ↑
  • 安全规则后移 ↑
  • 员工焦虑 ↑
  • 裁员加速 ↑
  • 真实 PMF 不一定同步 ↑
也就是说,公司层面形成了一个AI-native 军备竞赛
最残酷的是:公司不卷,可能被淘汰;公司卷,也不一定赢。因为 AI 投入和商业兑现之间不是线性关系。
  • AI adoption ≠ AI absorption
  • Token spend ≠ Revenue growth
  • Agent count ≠ PMF
  • Code output ≠ Business truth

AI-native 不是 seat 合法性本身,AI absorption 才是。


员工层:不学 AI 会被替代

学 AI 也可能是在训练替代自己的机器

员工的囚徒困境更残酷。
所以员工也会得出同样结论:我不能停。但问题是,员工越努力 AI 化自己,越可能在帮助公司完成两件事:
1. 把自己的工作流显性化
2. 把自己的能力变成可复制的 skill / agent / template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员工为了避免被 AI 替代,必须用 AI 提升自己;但提升自己的过程,又可能加速自己被系统替代。

这不是普通内卷,而是自我蒸馏式内卷
以前员工卷的是:加班、绩效、学历、经验、人脉。
现在员工卷的是:
  • 谁更会 prompt
  • 谁更会调 agent
  • 谁更会搭 workflow
  • 谁更快把自己的经验变成 AI skill
  • 谁能一个人干过去三个人的活
但当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公司自然会问:那我为什么还要三个人?于是个人理性努力,最终变成集体岗位压缩。

最深层悖论:AI 把“努力”变成了不稳定资产

过去,努力有相对稳定的复利逻辑:
  • 学习技能
  • → 积累经验
  • → 提高稀缺性
  • → 获得收入 / 地位 / 安全感
现在这条链条变成:
  • 学习技能
  • → 技能被 AI 快速吸收
  • → 稀缺性下降
  • → 需要学习下一个技能
  • → 再次被吸收
所以很多人的虚无感来自这里:

不是不愿意努力,而是不知道努力沉淀到哪里。

如果技能半衰期越来越短,人的心理会发生变化: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会虚无。不是因为他们懒,也不是因为他们悲观,而是因为他们感受到:

自己正在跑一个没有存档点、没有终点线、没有稳定计分规则的游戏。


投资人层:不投 AI 会输,乱投 AI 也会输

VC 和二级投资人也在同一个困境里。
所以投资人的 dominant strategy 也变成:

必须参与 AI,但不能知道自己参与的是赢家还是泡沫。

这就导致:
  • neo lab 高估值
  • AI infra 拥挤交易
  • 垂直 agent 泛滥
  • SaaS 被抛售
  • 资本快速迁移
  • 估值框架失锚
这也是囚徒困境:每个基金都知道很多 AI 项目会归零,但不投又怕错过那个 zero to 100。所以 AI 投资变成:不是因为确定,所以买;而是因为不买的相对风险太大,所以买。这和员工“不学 AI 会焦虑”、公司“不卷 AI 会焦虑”是同构的。

国家层:AI 是国家级囚徒困境

国家之间也是一样。
所以没有国家敢真正停。即使大家都知道:AI 安全风险、就业冲击、能源压力、社会分化、模型失控风险。但只要存在一个竞争对手继续加速,其他人就无法单方面减速。这就是为什么 AI safety 很难靠道德自觉解决。
它本质是一个全球协调失败问题

这不是乐观主义,而是“恐惧型加速主义”

传统技术周期里,大家奔跑是因为看见了财富机会。现在更复杂。很多人奔跑,不是因为相信终点美好,而是因为:

停下来更可怕。

这就是我会称之为:Fear-Based Acceleration。它的心理结构是,不确定性 ↑→ 控制感下降→ 焦虑上升→ 用行动麻醉焦虑→ 行动越多,世界越快→ 世界越快,不确定性更高→ 焦虑继续上升。这是一个自我增强回路。所以很多人表面上非常忙、非常 AI-native、非常高效,但底层不是笃定,而是恐惧。

为什么会产生虚无主义?

因为 AI 不只替代任务,它在动摇三件更深的东西。

第一,努力的意义被动摇

过去人相信:学习一个技能→ 积累经验→ 形成专业壁垒→ 获得稳定回报。
现在这条链条被打断了。
人会问:

我今天学的东西,两年后还有用吗?

我积累十年的能力,会不会被一个 agent workflow 压缩掉?

我努力追赶,到底是在接近未来,还是在追逐一个永远后移的目标?

当“努力 → 回报”的路径不稳定时,人自然会产生虚无感。

第二,身份被动摇

很多人的自我价值来自职业身份:
  • 我是工程师
  • 我是研究员
  • 我是投资人
  • 我是设计师
  • 我是销售
  • 我是分析师
但 AI 会把这些身份重新拆解成:
  • 哪些任务可自动化?
  • 哪些判断仍然需要人?
  • 哪些经验已经贬值?
  • 哪些能力可以被蒸馏成 skill?
这会让人产生一种非常深的失落:

不是我不会工作了,而是“我是谁”这件事变得不稳定了。


第三,未来叙事被动摇

人需要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过去的故事是:
  • 读书
  • 工作
  • 买房
  • 晋升
  • 积累财富
  • 养育下一代
  • 退休
AI 时代把这个故事打碎了。现在很多人的潜台词是:

世界变化太快,我无法为五年后的自己建模。

既然未来无法建模,那当下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这就是虚无主义的来源。不是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在乎,而是他们找不到一个稳定的意义坐标系。

“蒙眼狂奔”的本质:没有终点、没有裁判、没有暂停键

这场竞赛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快,而是没有明确终局。互联网时代还有相对清楚的终点:
  • 谁拿到用户
  • 谁拿到流量
  • 谁形成网络效应
  • 谁上市
  • 谁盈利
AI 时代的终点不清楚:
  • AGI 是终点吗?
  • ASI 是终点吗?
  • 模型自我训练是终点吗?
  • agent 替代白领是终点吗?
  • 算力耗尽是终点吗?
  • 监管介入是终点吗?
  • 社会反噬是终点吗?
没有人知道。所以大家不是朝着终点跑,而是朝着“不要被淘汰”跑。这就是蒙眼狂奔的残酷:

你看不见终点,但你能听见旁边所有人的脚步声。

这不是普通情绪,而是一个宏观心理状态变量。它会影响:

投资上,这种虚无主义本身也是一个信号

它不是纯情绪噪音,这应该被视为一个Social Legitimacy / Reflexivity Signal
当大量人开始从“兴奋”转向“虚无”时,说明 AI 进入了第二阶段:
  • 第一阶段:惊叹
  • 第二阶段:追赶
  • 第三阶段:焦虑
  • 第四阶段:反噬
  • 第五阶段:制度重构
现在大概率处于第二到第三阶段之间,局部已经开始进入第四阶段。

叙事仍会继续强化

因为没有人敢停,资本、公司、个人都会继续投入。这支持 AI infra、算力、token 消耗、agent 工具链的需求继续上行。

但泡沫和过度投资会同步发生

因为很多行动不是理性 ROI 驱动,而是焦虑驱动。
所以会出现:
  • 无效 agent
  • 过度 token 消耗
  • 重复创业
  • AI wrapper 泛滥
  • 高估值 neo lab
公司为“看起来 AI-native”而 AI-native

社会反噬会越来越重要

当焦虑从硅谷扩散到普通白领、工程师、研究员、服务外包人员,AI 就不再只是技术议题,而会变成政治议题。
这会带来:
  • 数据中心阻力
  • AI 裁员监管
  • 税收再分配讨论
  • 模型安全监管
  • 反垄断
  • 就业保护政策

对个人而言

真正的解法不是“跑得更快”,而是重新建立控制感

在这种世界里,盲目加速只会让人更虚无。因为如果没有判断框架,跑得越快,越像被时代牵着走。
更好的方式是把问题从:

我怎样才能不被 AI 甩掉?

改成:

我怎样建立一个能持续更新的世界模型?

不是预测每一个未来,而是建立:
  • 状态识别
  • 假设集合
  • 证据更新
  • 反证机制
  • 行动路由
  • 仓位纪律
  • 方法后验
换句话说:

不是消灭不确定性,而是把不确定性结构化。

这点非常重要。焦虑来自无法建模。而方法论的价值,就是让不可控世界变得部分可控。

最后一层:这场狂奔真正考验的是“精神结构”

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可能不是会不会用工具。
而是:
  • 能不能在不确定中保持判断
  • 能不能在群体狂奔中保持节奏
  • 能不能在技术冲击下不失去主体性
  • 能不能承认变化,同时不被变化吞掉
  • 能不能持续学习,但不把自己变成焦虑机器
这就是未来真正的分化。普通人会被迫进入:

工具追赶模式。

强者会进入:

世界模型更新模式。

更强者会进入:

约束识别 + 价值捕获 + 方法后验更新模式。

这正是建立基于AI的体系最核心的意义。
AI 时代的最大心理冲击,不是机器替代某个岗位,而是人类第一次面对一个没有清晰终点、没有稳定技能锚、没有明确估值终值、没有暂停按钮的开放式加速系统。于是行动从追求机会变成缓解焦虑,token-maxxing 从效率工具变成心理镇静剂,虚无主义则是旧意义系统被打碎后、新意义系统尚未建立前的中间状态。
所以每个人、每家公司、每个投资人都被迫做同一个选择:

我不知道跑向哪里,但我知道停下来可能更危险。

这就是 AI 时代的集体心理结构。它不是简单的乐观主义,也不是简单的泡沫,而是由不确定性、相对竞争、身份恐惧、资本压力和技术自加速共同驱动的开放终局囚徒困境。
意义也就在这里:别人用奔跑缓解焦虑,我们要用结构化判断降低焦虑;别人被迫卷速度,我们要识别速度背后的约束、捕获、终值和反噬。
真正的应对不是盲跑,也不是躺平。而是用结构化世界模型替代本能焦虑,用证据更新替代群体恐慌,用节奏纪律替代蒙眼狂奔。
其实也不用焦虑,毕竟大家都面临一样的时代局面,其实大家都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