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叶公好龙般的“软件大脑”:AI Agent为什么让人一边追捧一边厌弃

叶公好龙般的“软件大脑”:AI Agent为什么让人一边追捧一边厌弃


一篇来自硅谷内部的反思。


上周,The Verge的播客节目Decoder更新了一期,标题很朴素:《The People Do Not Yearn for Automation》:人们并不渴望自动化。

主播尼莱·帕特尔(Nilay Patel)在节目里提出了一个概念:“软件大脑”(Software Brain)

先简单介绍一下这个人。帕特尔是The Verge的主编,从2014年执掌至今。The Verge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科技媒体之一,而Decoder是他们的旗舰播客,采访过大量科技公司CEO。帕特尔本人在芝加哥大学读的政治学,之后在威斯康星大学法学院拿了法学博士。他是律师出身,后来转行做了科技记者。这个跨界背景很重要,后面会反复提到。

帕特尔描述了一个矛盾:科技行业的自我感觉和普通人的真实感受之间的巨大鸿沟。


一、一个全球性的悖论

先看几组数据:

NBC的民调显示,AI的好感度在美国比移民执法局还低。昆尼皮亚克大学的调查发现,超过一半的美国人认为AI弊大于利,80%以上的人对AI感到担忧,只有35%感到兴奋。

最耐人寻味的是Z世代:他们使用AI最多,却也最讨厌AI。盖洛普最新调查显示,只有18%的Z世代对AI抱有希望(去年还有27%),而感到愤怒的比例从22%升到了31%。

用得越多,恨得越深。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说:这是美国的情况,国内不一样吧?

确实不一样,但有一个惊人相似的结构:

  • • 国内有超过6亿人在使用各种AI工具
  • • 但”AI焦虑”同样在蔓延AI面试官、AI写文案、AI画图、AI客服……每一次”AI替代XX”的新闻都能引发刷屏
  • • “35岁危机”叠加”AI替代焦虑”,构成了国内职场人独有的双重恐惧
  • • 而科技公司们依然在高喊”AI是未来”、”不拥抱AI就会被淘汰”

硅谷和中关村之间,隔着太平洋,却共享着同一种撕裂。


二、什么是”软件大脑”?

帕特尔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定义:

软件大脑,就是把整个世界看作一系列可以用结构化代码控制的数据库。

一旦你戴上这副眼镜,世界就变成了这样:

  • • Zillow是房屋数据库,Uber是司机和乘客的数据库,YouTube是视频数据库
  • • 在国内:抖音是注意力数据库,美团是欲望数据库,微信是关系链数据库,小红书是生活方式数据库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走:既然万物皆数据库,那控制数据就能控制一切。

这个思维方式的祖师爷,是硅谷传奇投资人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2011年他在《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至今仍被反复引用的文章《软件正在吞噬世界》。

十五年后的今天,AI正在把这个信念推向极致:不仅软件要吞噬世界,还要吞噬人的行为本身。

《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埃兹拉·克莱因(Ezra Klein)最近访问了硅谷,他描述了一群正在主动把自己”扁平化”为数据库的人:”他们不仅在使用AI,还在让自己变得对AI可读:把文件、邮件、日历、消息全部开放给AI。AI在后台持续运行,建立对你偏好和模式的持久记忆。你对AI开放得越多,AI就越有价值。”

软件大脑的逻辑已经从”万物皆数据库”升级为”人人皆数据库”。

在国内,这个趋势同样明显:

  • • 钉钉和飞书把”工作”变成了一个可追踪的数据库你几点上线、几点离开、发了多少消息、开了几个会,全部有记录
  • • 抖音和小红书把”兴趣”变成了一个可预测的数据库你以为你在”刷”,其实是算法在”喂”
  • • 各种AI面试系统把”人”变成了一个可评分的数据库你的表情、语速、关键词,全部被量化

帕特尔说的”软件大脑”,对我们也有较大的参考意义。


三、当科技大佬们说”这是营销问题”

帕特尔描述了一个荒诞的场景:

科技行业的大佬们都知道普通人不喜欢AI,但他们搞不清为什么。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营销问题。

OpenAI花了数亿美元做播客广告。Sam Altman说:”如果AI是一个政治候选人,它会是历史上最不受欢迎的候选人。得有更好的营销。”

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则更直接他公开说AI可能会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工作,包括金融、咨询、科技行业的入门岗位。然后他又说,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社会契约”。

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说:”这个行业需要赢得社会许可。”

帕特尔的回应很直接:AI没有营销问题。

人们每天都在亲身使用这些工具。ChatGPT有9亿周活用户。所有人都见过搜索引擎里的AI总结,所有人的信息流里都充斥着AI生成的内容。

你不可能用广告把人们从自己的体验中说服出来。

一个经典现象:每次有”AI替代人工”的新闻出来,评论区都是一边倒的焦虑和愤怒。然后公司公关部会发一篇声明,说”AI是来帮助人的,不是替代人的”。

没有人信。

不是因为公关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人们的体验在说话。


四、软件大脑的致命盲区

帕特尔指出了软件大脑最核心的盲区:它以为数据库就是现实。

他举了一个例子:马斯克和DOGE(美国政府效率部门)。

马斯克进入政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管一堆政府数据库。他大概以为,控制了数据库就控制了政府。结果呢?帕特尔说,DOGE”以闹剧般的失败告终”。

数据库不是现实。

任何真正运营过数据库的人都知道:到了某个时刻,数据库就会和现实脱节。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去修改数据库来适应现实。但AI行业的逻辑是反过来的:让现实去适应数据库。

这个逻辑无处不在:

  • • 外卖骑手被困在算法系统里系统计算出的”最优路线”不考虑红绿灯、不考虑下雨、不考虑骑手是否吃饭
  • • 网约车司机被”大数据杀熟”系统认为你”应该”在这个价格接单,不管你实际的成本
  • • 连续工作者被困在”数字化绩效”里你的价值被简化为几个KPI数字,你的成长被简化为几个培训学分

当系统和现实冲突的时候,被修改的永远是人,而不是系统。

这就是”软件大脑”的暴力。


五、不是一切都能量化

前面提到帕特尔是律师出身,他的妻子至今从事法律工作。这个背景让他发现了一个深刻的类比:软件大脑和律师大脑惊人地相似。

两者的核心,都是用结构化的形式语言来控制复杂系统的行为。程序员用代码,律师用法律条文。两者都高度依赖先例。

但关键区别在于:法律的核心是模糊性,而代码的核心是确定性。

你不可能把一个案件的事实和法条输入计算机,就得到一个确定的判决结果。法律系统天然充满灰色地带。正因为如此,法律才需要律师需要有人在模糊性中寻找解释空间。

然而,越来越多的人试图把法律变成代码。密歇根州最高法院前首席大法官甚至在推销一个全自动AI仲裁系统人们对传统法律系统感到如此不公,以至于即使自动化的结果更差,只要他们觉得自己”被听到了”,就会接受。

我们已经看到了类似的趋势:

  • • AI量刑辅助系统把”情节严重”变成一个可计算的分数
  • • AI信用评估把”信用”变成一个芝麻信用分
  • • AI面试把”这个人怎么样”变成一个可量化的评估报告

帕特尔说:”这就是纯粹的软件大脑:强迫现实世界像计算机一样运行,然后让AI给这台计算机下达指令。”

问题是:人不是计算机。人的情感、尊严、成长、关系这些东西无法被数据库捕捉,也不应该被数据库捕捉。


六、我们的“软件大脑”:更隐蔽,更深,也更沉默

表面上看,中美两国对AI的态度截然不同。硅谷在激烈地自我反思Dario Amodei写万字长文警告AI可能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工作,Sam Altman公开承认AI是最不受欢迎的”候选人”。

而我们主流叙事依然是”AI赋能”、”智能化升级”、”弯道超车”。

但我觉得,这种表面的差异恰恰遮蔽了一个更深层的共同困境。

我们的”软件大脑”,比硅谷的更加隐蔽。

我们看到了很多单向的技术叙事:效率、增长、升级、赋能。不是说这些叙事没有道理,而是当只有一种声音的时候,你就失去了校准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相比之下”软件大脑”渗透得更深。

你的社交、支付、工作、出行、政务、医疗,全部被编织进同一个生态App。这意味着你的数据集中度,是硅谷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比拟的。至少不会像邮件在Gmail,聊天在iMessage,工作在Slack一样,它们至少是分散的。

这种集中度带来了一个帕特尔没有讨论过的问题:当一个系统掌握了足够多的维度,它就不只是在记录你的行为,而是在定义你的存在。

你的朋友圈是你的”社交身份”,你的支付记录是你的”经济身份”,你的小程序使用是你的”兴趣身份”当这些身份被一个系统整合在一起的时候,你就真的变成了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而且是无处可逃的那种。

但最不安的,是”软件大脑”裹挟着更强的生存焦虑,却更少被言说。

去年有则新闻:一位外卖骑手因为系统不断压缩配送时间,连续闯了三个红灯,最后出了车祸。事后平台回应说”系统会根据路况动态调整”。这个”动态调整”,就是帕特尔说的”让现实去适应数据库”系统算出了一条最优路线,但这条路线不考虑红绿灯、不考虑下雨、不考虑骑手是不是已经连续跑了四个小时。

一个外卖骑手听到”无人配送”的时候,他的恐惧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生存问题。但他没有播客,没有专栏,他的声音不会出现在任何民调数据里。

这就是帕特尔文章中最有力量的那句话在回响“人们并不渴望自动化”


七、技术乐观主义的陷阱

帕特尔描述的”软件大脑”,有一个古老的名字技术决定论:技术按照自身的效率逻辑发展,并决定社会的走向。从马克思的”手磨机给你封建社会,蒸汽磨机给你资本主义社会”,到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的批判,这个命题已经争论了一个多世纪。

我们有”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传统,有”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信条,有”弯道超车”的集体焦虑。这使得社会对技术的态度,天然地偏向乐观。而帕特尔提醒我们:技术乐观主义和”软件大脑”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当你开始相信”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技术解决”的时候,你就戴上了”软件大脑”的眼镜。教育可以被AI优化,医疗可以被算法替代,司法可以被系统自动化,人的情感可以被数据分析。

这不是技术进步,这是技术僭越。


八、写在最后:人们并不渴望自动化

帕特尔说了一句我认为很重要的话:

“人们并不渴望自动化。”(The people do not yearn for automation.)

他举了智能家居的例子:苹果、谷歌、亚马逊花了十几年,试图让普通人对智能家居产生兴趣。他们就是做不到。大多数人根本不在乎。

小米、华为在智能家居领域投入了巨大的资源,但真正把家里全部智能化的人,依然是极少数。大多数人的生活,依然是”够用就好”。

AI不会改变这一点。

帕特尔在文章的最后说了一段话,我想一字不差地引用:

“科技行业正在以巨大的代价能源消耗、碳排放、制造业产能,把AI塞进每一个角落,同时锁在软件大脑的狭窄框架里,没有意识到他们也在要求人们从根本上变得更不像人。然后他们坐在那里,疑惑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他们。”

“我不觉得剪几个发型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段话虽然是针对硅谷说的,但对我们同样适用。

当我们的科技公司在畅谈”AI赋能一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是一切都想被赋能?

当我们在歌颂”效率”和”自动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比如一个人慢慢学会一门手艺的过程,比如一次没有被算法优化的闲逛,比如一段没有被记录在数据库里的对话。这些才是生活本身?

技术应该适应人,而不是人适应技术。

这听起来像一句正确的废话。但在”软件大脑”主导一切的今天,它可能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本文解读自The Verge播客Decoder最新一期《The People Do Not Yearn for Automation》(2026年4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