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炒得很热,但为什么赚不到钱?

上周在伦敦的一次反AI游行活动上,一张传单上面写着:”第一步,发展数字超级大脑;第二步,?第三步,?”组织者——一个叫Pause AI的全球行动团体——在结尾诚恳地请求读者:”请暂停AI,直到我们搞清楚第二步到底是什么。”
这个画面精准地描述了一个现实:AI行业在第一步和第三步之间,集体性地迷失了。
技术很好,钱很难赚
Demo永远惊艳,生产永远挣扎。
下面这样场景真实的发生在很多人的工作中。
团队接了一个需求:用AI帮客服部门做一个自动回复助手。Demo阶段,效果好到自己都吃惊——用户问题丢进去,回复质量堪比工作三年的客服。老大们看了都说”这个必须上”。
结果呢?上了生产环境,第一周还行,第二周开始,问题来了。
用户的问题永远不像测试时那么规范。 有的人说话绕圈子,有的人打错字,有的人一个问题里夹着三个完全不相关的事。AI开始”自作主张”,有时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时候干脆装死不动。
更离谱的是成本。最初估算,每个用户会话平均调用大模型2到3次。结果上线后一统计,平均每个会话要跑17次——AI在”思考”这件事上,比我们想象的要话痨得多。
最后项目上线三个月,因为成本超支太厉害,被迫暂停。技术上完全可行,经济上完全不可行。
这不是哪一家的问题。这是整个行业的缩影。
那张神奇的传单说了什么
让我把伦敦那场游行的传单内容完整引述一下,因为它比我读过的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都更一针见血:
“第一步,发展数字超级大脑。第二步,?第三步,?”
这张传单的制作者Pause AI是一个国际行动团体,他们联办了这场也许是伦敦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AI抗议活动。他们在传单上呼吁:“请暂停AI,直到我们搞清楚第二步到底是什么。”
这个段子的原型,来自1998年的《南方公园》。
在那一集里,Kenny、Kyle、Cartman和Stan发现了一群小精灵,这些精灵半夜潜入他们的衣柜偷内裤。为什么?精灵们递上了一份商业计划书:”第一阶段:收集内裤。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盈利。”
《南方公园》的编剧们用这个笑话讽刺了一切听起来宏大但逻辑空洞的商业计划。二十多年后,这个笑话成了AI行业最恰当的注脚。
为什么AI这么难赚钱?我总结了三个原因
在MIT Technology Review的那篇文章里,作者Will Douglas Heaven采访了大量AI从业者和投资人。总结了三个最核心的原因。
原因一:技术可行 ≠ 经济可行
做AI产品有一个特别容易踩的坑,叫”Demo陷阱”。
Demo为什么看起来好?因为你测的时候,用的都是最标准的输入、最友善的场景。Demo的目的就是让你觉得它很行,所以Demo的数据永远是精心挑选的。
但真实用户是另一回事。他们不会按照你的测试集来提问。他们会用方言、会打错字、会问完全在你的训练数据之外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他们期待的是”好用”,而不是”还行”。
这中间的差距,叫“技术到产品的最后一公里“。这一公里,往往需要投入比开发Demo多十倍的工程资源。而这部分成本,在估值模型里经常被忽略。
原因二:成本结构决定了烧钱是常态
AI公司的成本结构很特殊:固定成本高,边际成本降不下去。
做一个AI产品,你需要:算力(GPU租用或购买)、模型调优(fine-tuning)、数据标注、模型部署、持续运维。这些成本大多是固定的,不会因为你的用户量增加而等比例下降。
对比一下传统软件公司:卖软件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开发完成后,每多卖一份,额外成本几乎为零。AI公司不行,每一个新用户都在持续消耗算力和模型调用费用。
所以AI公司有一个天然的悖论:用户越多,亏得越多。 除非你能找到某种方式让单用户收入显著高于单用户成本,否则规模越大,窟窿越大。
原因三:用户愿意付的钱,比你想象的少
这是最扎心的一个原因。
大家可以想一下:你用ChatGPT付了多少钱?大多数人用的免费版。那付费版呢?20美元一个月。
以月之暗面的Kimi为例,付费会员是49.9元一个月。这个价格是什么概念?大概是一顿像样的外卖、一张电影票加爆米花、或者一个月视频平台会员的价格。
但AI能帮你做的事,远不止推荐一部电影或者凑个满减。它能帮你写工作报告、帮你分析数据、帮你检查代码——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生产力工具,而且是随时待命的。
问题来了:为什么这么多人用AI,却不愿意为它花一杯奶茶的钱?用户的心智里,AI产品还没有建立起”高价高质”的认知。整个市场还处于”获客补贴用户”的阶段,靠融资活着,一旦融资断档,立刻面临生死线。
有人赚到钱了吗?有,但不是你想象的那些
好,说了这么多坏消息,有没有真正赚到钱的?
有。但不是那些做AI本身的公司,而是卖水的那批人。
AWS、Azure、阿里云——这些云计算厂商,是AI热潮里最确定的受益者。不管哪家AI公司最后赢,他们都需要算力,都需要云服务。云厂商不需要押注任何一家AI公司,整个行业都是他们的客户。
芯片厂商也是。英伟达过去两年的股价涨幅,已经说明了一切。H100、H200——这些芯片被AI公司排队抢购,价格涨了几倍还拿不到货。
还有一类人赚到了钱:少数在垂直行业扎得足够深的AI应用公司。比如专门帮律所做合同审查的、专门帮医院做病历整理的、专门帮投行做报告生成的。这些公司不追求”通用大模型”,而是把一个具体场景做透做到无可替代。
这类公司的逻辑是:AI只是工具,场景才是护城河。 客户愿意为”帮我解决问题”付钱,不会为”这个模型有多强”付钱。
2026年,行业正在发生什么变化
说了这么多问题,你可能会问:那AI行业还有前途吗?
我的观察是:2026年,AI行业正在经历一次理性的回归。
具体表现有三个。
第一,投资人开始要收入了。
前几年,AI公司的估值逻辑很简单:用户增长、模型能力、技术前沿性。收入?不重要,亏损不重要,先把规模做起来。
今年开始,这个逻辑不灵了。投资人开始问:你什么时候能盈亏平衡?你的单位经济模型是什么?你怎么证明规模越大不是亏得越多?
这个问题,逼着AI公司必须回答”第二步是什么”。
第二,价格战正在压缩泡沫。
DeepSeek、阿里Qwen等国产模型的出现,让大模型的API价格在过去一年里下降了80%以上。一年前调用一次GPT-4要几毛钱,现在用国产模型几分钱就能搞定。
这对行业是好事还是坏事?短期是坏事——挤压了现有玩家的利润空间。长期是好事——价格降低让更多应用场景变得可行。 以前”太贵用不起”的场景,现在可以试试了。
第三,垂直化、场景化成为新趋势。
通用大模型听起来很厉害,但贵、慢、不够专。这是三个问题。
垂直模型不一样。它只解决一个问题——比如专门做客服、专门做代码审查、专门做数据分析。但它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比任何通用模型都更好用、更便宜、更可靠。
这是行业在”内裤精灵”困境里找到的一条出路:不再执着于”超级AI”,而是专注于”够用的AI,在对的地方”。
我的结论,以及一点个人感受
写这篇文章,我不是要唱衰AI。
技术本身没有问题。大模型的能力在持续提升,这点毋庸置疑。问题在于:行业在技术上的想象力,远远超前于商业上的可行性。
这不一定是坏事。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经历过类似的阶段。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灭了,但亚马逊和Google活了下来。2010年代的团购大战死掉了,但美团活了下来。
AI不会消失,但它需要经历一个”去泡沫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那些能真正回答”第二步是什么”的公司,才会活到最后。
对于我们普通人和普通工程师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要被技术本身迷惑,要看它能不能解决真实的问题,用户愿意为它付多少钱。
一个AI产品,不管听起来多厉害,如果没有人愿意付钱让它运行下去,它就不会长久。
而一个看起来没那么惊艳的AI工具,如果能稳定地、便宜地、持续地解决一个问题——它就有真实的价值。
价值这种东西,最终是由市场决定的,不是由技术演示决定的。
就像内裤精灵们发现的那样:收集内裤很容易,第三步的盈利,才是真正的难题。
参考来源:
- MIT Technology Review, “The missing step between hype and profit”, Will Douglas Heaven, 2026.04.27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4/27/1136456/the-missing-step-between-hype-and-profit/[1]
参考链接
-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4/27/1136456/the-missing-step-between-hype-and-profit/: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4/27/1136456/the-missing-step-between-hype-and-prof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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