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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和炒米糖
徐华敏
①记忆里,爷多数时候会泡杯浓茶,看鸡鸭跑来跑去,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②有时鸡鸭跑篮子里啄菜,爷不动身,喊我们去驱赶。妈偶尔会抱怨几句爷。爷一副
心安理得的模样,“我这不是上年纪了吗?不想动。”//
③那年,爷带我去他弟弟家串门。农村长大的我,第一次见到金黄色的炒米糖,香香
的,甜甜的,咬在嘴里,嘎嘣脆。回家后,我吵着爷要吃炒米糖。
④第二天,爷起个大早,背着锄头下地去了。爸妈很吃惊,赶忙跟到地里问爷是怎么
回事,怎么一大早就下地干起活了?爷使劲一抡锄头,有点难为情地对爸妈说:“小孙女
想吃炒米糖,现在是种萝卜的好季节,等萝卜长大卖钱了,过年时换糖给她吃。”妈听完
走上前要夺爷的锄头:“你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挖个什么地,种个什么菜。”爷倔脾气
上来,把头一梗,再一次狠命抡起锄头,砸碎一大块板结的泥土:“怎么了,看不起我这
老骨头?我要凭自己本事给我孙女买糖吃,不要你们管。”
⑤我每次放学回家,见门口没有爷,就知道他又在园子里守着他的萝卜去了。果不其
然,我找到园子里,就会看见一个宽厚的背影,略略有点佝偻地蹲在萝卜地里拔草、捉
虫。看见我回来后,爷喊我上前,指着地里整齐的萝卜苗,“你认得这是什么?”“萝
卜!”我脆生生答道。“不,这是炒米糖!”爷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我弄不懂:“这
萝卜就是炒米糖?难道我那天吃的炒米糖,是用萝卜做的?”
⑥秋去冬来,万物萧条。整个园子里的菜多半被冻蔫冻死,唯有那几畦萝卜叶子娇嫩
得让人不敢触碰。 爷依然每日去巡园多遍, 计算 着他的萝卜什么时候可以开卖 。
⑦然而有天晚上,下雪了,刺骨的风刮了一夜。凌晨,我还在睡梦中,忽被屋外寒风
裹挟的叫声惊醒,接着就听见急促的拍门声。爸打开大门,有人急匆匆对爸说了句话,爸
一头扎进寒风就走了。“妈,怎么搞的,外面谁啊,爸呢?”听见我说话,妈声音哽咽起
来,“你爷一大早挑了一筐萝卜去农贸市场卖。外面黑,又下雪,在八里村公路上被车撞
了。”我的心瞬间被一个无形的大手攥得很紧,攥得生疼。
⑧我套件外套就往八里村跑去。我在雪地里滑倒,爬起来,再滑倒,再爬起来。散落
在雪地上的萝卜,远远看去一个个猩红狰狞,像带血的馒头。我无力地跪倒在雪地,悲恸
大哭,妈告诉我,爷最后那刻是急着去给他的小孙女换糖吃,他走得很急很急,所以急得
忘记了回家的路。//
⑨时隔多年,每到冬天,倘一看见萝卜,我不觉又回到那个下雪的清晨,看见爷笑意盈盈
地从装萝卜的篮子里,捧出一把炒米糖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