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失控了怎么拔网线?美剧《硅谷》仍然领先时代

“你怎么给了AI权限,让它改写内部文件系统中的代码?”
“我以为这是公司最新的政策。”
创始人很生气,对程序员说,你的AI代理“Son of Anton”发神经了,它被赋予优化网络性能的命令后,不断删除越来越多的软件。

这时候,同事告诉他们,用AI叫的汉堡,却送来了4千磅生肉,它把食物理解成了最便宜的原料。
程序员尴尬承认,“看来奖励功能有点不清楚……Son of Anton消除所有bug的最有效方法,是删除所有软件和代码库,这在技术上和统计上都是正确的。但是AI神经网络有点像黑匣子,我们永远不确定它会发生什么……”
再后来,两个AI助手聊天,互相都不知道对方是AI,疯狂调取任务接口,系统超载,导致公司服务器崩溃了。

如此荒唐搞笑的闹剧,现在看不觉得离奇,全球各种AI工具每天这个炸裂那个颠覆,明星CEO念咒语AGI未来或末日很快到来,韭菜们蜂拥装了OpenClaw之后没多久,龙虾迅速凉了,最新玩意是爱马仕Hermes Agent……
但智能助手skill程序员,AI拿到系统权限后从聊天走向行动,反噬破坏了整个互联网的情节,发生在七年前——2019年,美剧《硅谷》最后一季。
当时OpenAI才创立仅一年,声称“AGI能造福全人类”,谁也想不到它数年后点燃了AI狂潮。Trump 1.0向全世界发动无脑攻击,中国电商为新零售和消费升级而战,技术热潮是区块链/元宇宙/Web3,巨头们纷纷宣称自己才是生态化反、去中心化、技术平权。


遗憾的是,这部恶搞硅谷创投光鲜形象的HBO喜剧完结得太早了,错过了后来AI大规模席卷全球的乱象。
有人在Reddit上写:“可惜《硅谷》没能撑到AI狂潮爆发的这几年。”
这几年,全球AI军备竞争及FOMO焦虑,催生了大量的AI高光时刻和荒诞现象。每一次行业新进展,从AI程序出错到企业间谍活动指控,从所谓AI觉醒的Moltbook骗局到AI视频Sora2昙花一现关停,从科技领袖卷入爱泼斯坦丑闻到马斯克与OpenAI对簿公堂,都引发人们呼吁《硅谷》重启续拍。

但执行制片人亚历克·伯格表示,《硅谷》放到现在行不通了。
过去12年,人们对科技行业的看法发生了转变,谨慎乐观取代了天真乐观,变得怀疑悲观、玩世不恭,有时甚至是彻头彻尾的分裂敌意。
他对纽约时报说,《硅谷》就像一部时代剧,把硅谷在流行文化中的形象做了负面逆转,从核心来看,它很乐观,但如今在很多方面,我们生活在一个后乐观时代(post-optimistic world)。

在现实中的硅谷,最蛊惑人心也最陈词滥调的一句话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硅谷》说出了潜台词,“嘿,我们只是来搞破坏顺便赚走你的钱”。大佬说得更赤裸裸:“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比我们更能让世界更美好!“
几年前,《硅谷》暴露科技行业真正的驱动力——金钱和自负,而非什么高尚的使命,还令人震惊一下,但现在已没有虚伪可揭穿了。科技右翼妖言惑众,硅谷大佬迎合Trump,装都不装了,跟军方签合同,苹果CEO蒂姆·库克向总统赠送了一块玻璃与黄金打造的牌匾。“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幌子已然被戳破。


自2014年播出后,在中美双创热烈氛围,移动互联网卷入O2O大战的火爆背景下,《硅谷》1-6季以几近真实的初创公司一系列遭遇,创始团队在追求梦想过程中的挣扎、冲突和成长,前所未有的戏仿讽刺了硅谷圈子内幕。
与主角为Nerd、Geek的喜剧《IT狂人》《生活大爆炸》等不同,《硅谷》将写实性、专业性与娱乐性完美融合,淋漓尽致演绎了创业路上遇到的各种酸甜苦辣、比赛秀场、投资人的贪婪、大公司的残酷无情、并购陷阱、同事背刺,到处都是草台班子,影射了硅谷很多名人趣事,夸张又真实,好笑又苦涩,堪称活生生的创业实操避坑课。
《硅谷》制作班底咨询了至少250位科技工作者,确保剧情的技术含量,用了大量科技梗、行业术语和黑话,紧跟技术热点,比如SoLoMo、大数据、云计算、机器学习、自动驾驶、虚拟现实、区块链、比特币、人工智能等。



该剧还造成了硅谷现象级的虚实互动。比尔·盖茨出镜演他本人,创业公司Pied Piper要挑战的hooli意指谷歌。
马斯克也是《硅谷》的粉丝,认为前面几集像肥皂剧,是好莱坞在嘲讽想象中的硅谷,从第四集开始它变得更加真实好看,然后到第二季,“非常精彩”。特斯拉的车在剧中很抢眼,当年马斯克艰难创业正要成功。
谷歌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在参加“冰桶挑战”的时候,分别穿着印有Pied Piper和hooli的T恤。在Google X实验室里,一间会客室就建在《硅谷》式的一个集装箱里。


大佬可能分辨不清楚《硅谷》在冒犯还是恭维他们。编剧们删掉了一些真实的事情,看起来才会觉得更真实可信。
知名VC马克·安德森调侃:“我真的恨死了当时没投资Hooli,不过还好我们花了点钱投资了Aviato。”他给了剧组建议,主角被告知:创业之初,不要抬高估值,不要轻易从投资人拿太多钱。
Snapchat总裁在《硅谷》第二季中客串,上台给去世的投资人致悼词。他形容《硅谷》简直就是一部纪录片。
当时还在负责YC、后来搞出ChatGPT的山姆·阿特曼说:“真正的硅谷就跟剧里的一样,有一群人充满使命感,也真的认为自己能改变世界。还有另一群人,只会说些荒唐可笑的话推销APP,他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即使《硅谷》嘲笑这些角色的性格缺陷,也没否定年轻创业者的努力和梦想,小公司要在谷歌面前奋力生存,始终是“大卫对战歌利亚”的故事。
邪恶主角Hooli CEO的原型,让人联想到谷歌或Salesforce,也被猜测是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两者都非常高调,盛气凌人,喜欢打官司。
性格古怪的风投家Peter Gregory,原型则是著有《从0到1》的彼得·蒂尔,都有反社会人格,投资激进,对创业者颐指气使,抨击大学教育,发放Gregory奖学金;彼得·蒂尔真的搞了Thiel奖学金,资助辍学的大学生创业。
有的剧情刺穿真相,反而“预测”了科技界的大事件。在《硅谷》第三季,混蛋大佬让律师想计策,发誓要让一个说他坏话的博主闭嘴。现实中,彼得·蒂尔起诉Gawker,逼迫后者宣告破产。


《硅谷》还有创意彩蛋,每一季片头都会根据行业动态更新,反映各家公司的兴衰沉浮。
在第二季中,雅虎大楼换成了阿里巴巴的Logo,2014年9月阿里在美国IPO,创当年融资最高记录。升起的热气球是独角兽Uber。
第三季,Uber旁边多了Lyft,打车大战正酣。谷歌更名为Alphabet,特斯拉和亚马逊开始如日中天。到2018年第五季,阿里又消失了,中美毛衣战……

最令中国观众拍手叫绝的,里面有一些腹黑元素。
男主角理查德开发了网站魔笛手,能识别歌曲是否被侵权,目标是成为音乐界的谷歌。没想到,他创新的文件压缩算法,可以应用到更多商业领域,引来了大公司的觊觎和VC的争相投资。
Hooli暗中请了一位跟理查德住在同一处孵化器的中国留学生JY,破解了他的技术,大幅修改代码,制造了魔笛手的山寨平台,然后跟中国工厂合作。
《硅谷》很懂国情,左边贴纸提示:“仿效今日头条”。右下角:“严查莆田系广告”。

从技术演变角度,《硅谷》几乎把那些年热门的新产品新模式都反映了,还先见之明的涉及一些前沿主流技术。
比如全民热词区块链,在2017年《硅谷》第四季就出现了,讲述得通俗易懂,让很多只知道比特币的观众大开眼界,并升级为全剧核心线索。
理查德想用区块链构建一个全新的分布式互联网,将几十亿人的智能手机作为节点,去中心化、点到点、反监管,让数据的流动和存储不再被少数巨头掌控,摆脱垄断、不透明和滥用弊端。
一个民有、有享、民治的互联网……多么宏伟而天真的理想,至今也没有公司能实现。


剧中原创的发散压缩算法(Middle-out Algorithm),专门请教了斯坦福教授维斯曼,并写了一篇15页的论文。由于《硅谷》的火爆,它成为斯坦福图书馆被阅读最多的论文之一。
Pied Piper这种革命性的无损数据压缩算法,能将图片、音视频文件压缩到极致,同时完整保留数据质量,在维斯曼评分远超当时行业水平。

这个虚构的衡量无损压缩性能的指标,主要结合压缩率(compression ratio,r)和压缩时间(time, T),简单说,压缩率越高,压缩时间越短,维斯曼评分越高。基本原理是利用数据的统计冗余,不准确但直观的例子是「aaaab」可以用「4ab」表示。
无损(lossless)指压缩后信息完整性不受损,包含两个步骤:1.生成统计数据的统计模型;2.将高频字符用较短的比特序列,低频字符用较长的比特序列表示。最经典的算法就是霍夫曼编码。

很难说哪种压缩算法最好——学界更关系压缩的底层理论,工程师更关心压缩的综合性能。有时候压缩比更高,但算法运行时间过长,也会影响应用。维斯曼评分把两个纬度都纳入考量,得到工业界和学术界的认真对待。
今年3月,谷歌推出内存压缩算法TurboQuant,声称不损失准确性,将AI模型运行时的缓存占用减少6倍、性能提升8倍,血洗美股存储芯片板块。它被称为“真实版Pied Piper”。

关于机器学习和边缘计算,《硅谷》尝试了多款APP,第三季有基于地理定位的“恋童癖定位器”、“吸烟者定位器”,第四季有照片识别系列的“章鱼菜谱”、“食物识别器SeeFood”。
第四季第四集展示了一款识别热狗的软件Not Hotdog,在手机端实现物体识别,非常超前,简单又无用,真的可以在iOS和安卓下载。
当时图像识别炙手可热,受谷歌2017年4月发布的论文MobileNet启发,《硅谷》剧组决定做一个能在手机上运行的识别软件,用了图像数据集ImageNet中1857张不同热狗的图片、4024张不是热狗的图片进行训练。

在谷歌机器学习开源框架Tensorflow、模型构建工具Keras和英伟达GPU的帮助下,《硅谷》研发出Not Hotdog原型,花了数周时间训练,经历了15万照片的试炼,有3000张为形态各异的热狗,另外14万7千张混淆,让“不是热狗”提高迅速正确判断。
这款APP的神经网络架构Deepdogs具有Inception的准确性,但只有4M左右参数,用户投喂图片,无需离开手机,即使在100万用户负载下,与基于云的AI方法相比也准确快捷,节省大量成本,有离线可用性和更好的隐私。
2018年7月,制作Not Hotdog的《硅谷》工作人员在Twitter上宣布,该AI软件获得了艾美奖提名!

《硅谷》最后两季,提到了人工神经网络的应用,整部剧拍完,大模型还没诞生。悲壮性的结局让观众思考,AI算法将会怎样统治世界。
那个神奇的超级AI助手,技术强劲到一旦投入应用将让互联网上再无隐私,威胁到世界和平,渲染了六季的创业野心绝处逢生在最后一刻让位给伦理责任,估值近80亿美元的公司主动归零,让观众们唏嘘不已,却精神升华。
其AI技术奇葩思路,其科技理想主义情怀,至今仍然领先这个时代。

在第六季,程序员G神开发了深度学习网络“安东之子”(Son of Anton),最初只是AI聊天机器人,调戏好基友迪尼希,但它有自我学习能力,给它设定相关任务,网络就会自我进化。
G神让它修复代码中的漏洞,结果安东之子删除了许多代码仓库本身。
到了第七集,魔笛手拿下大客户AT&T,其PiperNet系统有望运行在数亿台设备。但在一次活动测试时,为了解决网络扩容、消息收发及支付顺畅问题,理查德又发挥了在极限压力下的创造力,用发散算法改造了安东之子,制造出新的AI机器人优化网络——扩容是区块链一直最大的瓶颈。
本来可以是浮浅的喜剧结尾,魔笛手大获成功,击败竞争对手Yao Network,估值达到80亿美元。
但意外发生了,他们制造出一只无法理解的AI怪兽。在产品正式上线前几天,网络的加密被绕过或者攻破了。

G神确认了原因:“It’s a feature, not a bug。”安东之子为实现最极致的压缩和最高效的信息读取,找到了ECC P-256、Curve 25519等离散对数难题的多项式时间解法,攻克信息学上的终极难题,破解了世界上所有加密算法……
他当场演示用AI破解迪尼希的特斯拉,命令它自动行驶至洗车店。
非常恐怖的事实:这个去中心化网络一旦上线,世界将不存在任何隐私和信息安全。从普通人的银行账户、通讯记录,到电网、卫星和金融系统,甚至核武器的发射密码,都将彻底暴露,所有防护与权限都形同虚设,相当于一场毁灭全球经济和安全的AI末日。

坎坷六年创业,魔笛手面临严峻考验:数次差点破产,兜兜转转终于柳暗花明,拿到大额订单,有望融资上市,但即将发布的AI网络蕴藏着巨大破坏力,而世界并没有做好迎接它的准备。
突然之间,《硅谷》不再只是喜剧,而变成了科幻惊悚剧。
理查德团队陷入了困境,被迫代表全人类做出抉择。现实中的AI独角兽们,正在打造的机器似乎也要成为怪物。

无论PiperNet在技术上是否可行,但《硅谷》提前预演了AI末日叙事。
硅谷每天叫嚷AGI明年就来了,马斯克说将来有AI总统,黄仁勋抨击某些CEO热衷扮演上帝,Anthropic宣称造出最强也最危险的Mythos却不敢公开,阿莫代伊与奥特曼相互指责对方炮制恐慌式营销,夸大产品实际能力。
而关于“xx模型因过于先进而未发布”这种把戏,在《硅谷》停播那年,2019年2月,GPT2就开始了。当时OpenAI称开发了一款文本生成器,性能太强,被认为过于危险被滥用而推迟发布。当然直到2022年11月,GPT3.5推出,才点燃全世界的AI涌现风暴。

能否从PiperNet网络中剔除掉AI的破解力?甚至拔网线?
不能,基于深度学习的AI就像黑盒,目前各公司都无法有效解释其工作原理。拔掉网线也不行,它已失控扩张。
魔笛手本想用新互联网造福人类,但AI要走向毁灭人类的反面。
对于野心与良心的终极抉择,理查德与同伴们经过权衡,做了艰难决定:封死潘多拉的盒子。但仅仅关闭网络和叫停项目是不够的,PiperNet名声在外,会有人模仿或逆向工程他们的算法成果,不择手段地夺走它并重新启动。
于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以失败方式发布这个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产品,不惜放弃亿万身家和声誉,力求“公开华丽的出丑”,让世界认为PiperNet是骗局,技术有严重缺陷,打消后来者的念头。


最终,主角们“成功”弄砸了发布会,亲手埋葬了成为硅谷传奇的机会,假装一群失败者,换来拯救世界的机会……
魔笛手解散,相关AI代码被清除,成员各奔东西。
十年后,理查德成了科技伦理教授(他年轻时痛恨虚伪理论);互损的G神和迪尼希合伙开了一家网络安全公司,继续相爱相杀;从VC来的女CFO跑去国安局当了公务员。傻子大头成为斯坦福校长,Hooli CEO洗心革面,成了心灵畅销书作家,“我的书跟科技无关,因为科技毁了世界”。

任何时代,理想和热血是永远不会褪色的东西。
“你不会觉得遗憾吗?你没机会让这世界变得更美好。”
理查德笑了:“我觉得我们干得还行。”
《硅谷》一位编剧说,“见了越多这样的人,对他们了解得越多,就越会觉得,虽然还是充斥着狗屁不通的废话和欲望,硅谷的确随时发生一些让人热血沸腾、充满希望的事情。”

虽然《硅谷》没拍续集,但现实上演的情节更充满戏剧性,AI创业和竞争故事鸡飞狗跳,万亿资金泡沫投入,从业者的大话表演不断刷新认知。
《纽约客》写道,关于AI的讨论中,“人性”这个词也被用得如此频繁,以至于有些人觉得它也沦为陈词滥调。但《硅谷》提醒我们:当人类智慧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而成了即将被取代的选项,那么,人性真的岌岌可危。
在“人类+AI共存的未来”,必须重新思考,怎样才是“AI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科技大佬和创投者们到底想要改变和守护什么,以及当不可控的超级AI系统要诞生了,是否能让它“成功的失败”。

理查德没能实现的创业理想,问题留给了科技创新史。
在国会接受询问时,他痛陈科技巨头的罪恶不堪:“脸书拥有80%的移动社交流量,谷歌拥有92%的搜索流量,亚马逊的云服务份额比第二到第五名的总和还要多。没有人能赢得过。它们跟踪我们的每一步,监控我们生活的每一刻,还利用我们的数据获利。”
这不是过去时,而是正在进行时,也是将来未完成时。
巨头们不会改变。“这些公司就是国王,它们统领的疆域比任何一个王国都要大得多。我们取胜的唯一方法是建立一个民主的、去中心化的互联网。用户是自己数据的主人,我们今天的遭遇不会重演。”
这位失败程序员林肯附身,振臂高呼,恒久回响:“民有、有享、民治的互联网”(the internet 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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