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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I 环境下,一家软件公司最危险的一种"高效"
当老板是业务专家,而他刚刚拿到了 Coding Agent
这是一篇观察笔记,关于一类正在变多的公司——它们不缺订单,不缺勤奋,也不缺愿意拼命的人,而且刚刚拥有了史上最强的生产工具。
但正因为有了这个工具,它们正在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滑向失控。
为保护当事方,文中不出现任何具体公司名、学校名和人名。
一、一个深夜的消息
十月的一场投标,通知是晚上十点多发过来的。
一位老板给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发消息:某高校的项目要在 10 月 14 号投标,问一句,工程XX这块进度怎么样,10 月 9 号之前要全部准备好。
技术负责人的回复很实在:这条线的交付本来就是按计划排在 10 月底,现在的进度能保证 10 月底按时交出来,但提前到 10 月 9 号不可能。如果只是给客户看一个演示,那还可以。
老板听完,回了一句:大家的工作效率是不是有点低。
这句话没有下文。技术负责人没有接这个茬——接了也没用,因为两个人讨论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他在说"东西能不能做完",老板在说"机会能不能抓住"。这两句话都不算错,但它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谁对谁错,而在于它把一个长期潜伏在这家公司内部的分裂,从水面下顶了上来。

同一家公司,两个房间。左边是老板看到的,右边是工位上的。中间那条通道是断的。
二、两套叙事
在这家公司里,只要走得足够近,就会看到一个很分裂的画面。
老板的办公室里,是另一套叙事。电话一个接一个,新订单不断进来,客户排队,业务在扩张。老板看到的每一个信号都在告诉他:市场在要货,公司势头很好,现在就是抢时间、抢机会的时候。
而一墙之隔的工作大厅里,是这一套叙事:
"我这一个项目的 bug 还没提交完,老板又签了新订单。"
"新项目又来了,还得我负责。"
"项目越来越多,bug 改不完,根本看不见头儿。"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人,同一天。一个房间里看到的是增长,另一个房间里看到的是债务。前者是收入的前端,后者是交付的后端。而这两套叙事之间,没有任何一条畅通的通道。
这不是沟通问题。沟通问题是"话没说清楚",而这里是"两边看到的现实本来就不一样"。
老板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在这套结构里,他天然只能看到前端的繁荣。真实的一线情况——还剩多少 bug、有多少功能只是勉强能演示、有几个人已经在连轴转——这些信息要穿过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产品经理一层层往上走,每走一层都会被"再处理一次":能自己消化的先消化,能往后拖的先拖,实在兜不住的才报上去。等这个消息终于落到老板桌上,它已经被打磨成四个字——"进度可控"。
所以老板不是疏忽,他是被结构性地屏蔽了。更麻烦的是,他自己那套"欣欣向荣"的叙事还在被前端不断强化——订单是真的,签约是真的,回款也是真的。这就让他更有理由相信:问题不出在方向上,出在人身上,出在效率上。
三、计划为什么会变成一张废纸
这家公司的产品研发,本来是按项目计划推进的。
计划写得很清楚:模块一个个做,节点一个个卡,什么时候出什么东西,都有约定。这套计划在纸上完全成立,而且确实一直在按它推进。
问题是,只要外面出现一个新的投标机会,计划立刻失效。
投标的时间不等人——客户给的时间就那么多,竞争对手就在旁边。老板一着急,计划就要让路。原本一个月的开发周期,被压缩成两周、十天,甚至更短。他没有说"这条线我们先不做",他说的是"速度再快一点"。
于是所有人被推到一个不可能的位置上:既要按原计划交付已经承诺的东西,又要在被压缩的时间窗口里,把一个还没长熟的模块拉出去见客户。
这里出现了一个很典型的判断错位:老板觉得"一个月出一个新模块太慢了"。可他心里的参照物,已经不是团队过去的速度,而是他自己动手时的速度——那是一个下午就能冒出一个能跑起来的原型的速度。这个参照物真实存在,但它不属于同一个坐标系。标准是从另一个世界拿来的,压力是往这个世界的团队身上压下去的。
计划为什么会变成废纸?不是做计划的人不行,是这个组织还没有形成"计划优先于机会"的取舍习惯。机会来了就调整计划,听起来像是在快速响应市场,实际上是让整条产线永远停在半成品状态——没有一件事被真正做到底。
四、每个人都在当两三个人用
现在这家公司里,几乎找不到一个"只干一件事"的人。
同一个人,白天给已经签下的项目改 bug、做交付,晚上和周末给下一版产品开发新功能。负责项目的人同时在负责产品,负责产品的人同时在到处救火。
老板也清楚这一点,他甚至经常把这当成一种骄傲:人少、能打仗、每个人都能顶两三个人。这话不假,团队确实是这么在用。
但这里面有一笔账,老板没算过。
一个人同时承担交付和研发两条线,听起来是"效率高",实际上是两条线都被拉慢,而且两条线的质量都会下降。交付需要的是稳定和收敛,研发需要的是探索和试错——这两种工作在一个人身上来回切换,每次切换都要付出成本。更要命的是,交付的压力永远比研发更急,所以研发永远会被挤压到晚上和周末,而研发恰恰是最需要完整时间块的工作。于是研发的产出,只能是碎片拼出来的半成品。
在这样的节奏里,老板还乐此不疲地天天开发新功能。他亲手在往前推,团队也跟着往前推。所有人看上去都极其努力、极其忙碌、极有战斗力。整个公司的气氛甚至是积极的。
但努力的方向,是在往债务上堆。
五、他拿到了一本"武功秘籍"
要理解这家公司今天的所有问题,必须先理解一件事:这位老板不是技术出身。
他是业务专家,也是销售出身。这家公司最早的客户,几乎都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客户想要什么、会为什么付钱、哪个痛点值得做成功能、什么样的报价能签下来——这些事他比公司里任何人都清楚。正是这套本事,把公司从零做到了今天。在"理解客户"这件事上,他是绝对的内行。
但在软件工程这件事上,他是彻底的门外汉。他不知道一个功能从想法到上线要经过哪些环节,不知道代码里哪些东西是必需的、哪些是可以省的,更不知道"做完了"这三个字在技术上其实有很多种不同的含义。
然后,Coding Agent 来了。
对这位老板来说,这件事的意义接近于——他拿到了一本武功秘籍。过去他脑子里那些不断冒出来、又不断消失的灵感,总要等团队排期、等资源、等一个"以后再说";而现在,他说几句话,一个真的能跑起来的东西就出来了。他不用再求人,不用再等,甚至可以整夜地试自己的想法,一个接一个。
他极度兴奋。灵感越来越多、越来越发散,而且每一个都能立刻看到成果。他开始亲自操刀——白天谈客户,晚上写系统。在团队面前,这甚至看起来像一种榜样:老板都在学新技术、都在自己动手。
但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
魔法给人的最大错觉,是"它没有门槛"。武功秘籍之所以叫秘籍,是因为它有内功、有心法、有必须先练好的基本功;而 AI 给人呈现的,是"你说一句,它给你一个能跑的东西",中间看不见任何基本功。
事实是,AI 确实把"写代码"这道门槛降到了很低,但它并没有降低"软件工程"这道门槛。门槛只是发生了转移——从"会不会写",转移到了"知不知道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写完以后还要补什么"。
而这一层,恰恰是 AI 不会主动告诉你的,也恰恰是业务出身的人最不会去怀疑的地方。因为在他眼里,东西跑起来了,就是成功了。
六、Demo 和产品之间,隔着一条命
这家公司最要命的问题,藏在这句话里:
老板自己开发的东西,提交给团队的都是 demo 水平的半成品。但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在他潜意识里,这些东西已经是可以直接拿去生产环境交付的成品了。
这是所有矛盾的根。需要说清的是,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主观感受——公司里做技术的那几个人,私下里早就达成过一致的判断,只是没有人把它端到台面上说。因为他们也很难开口:怎么告诉一个刚用 AI 做出了整个系统、正处在兴奋中的人,他做的东西其实只是一个"样品"?
demo 和产品,在传统软件领域就是两件事;在有 AI 参与的开发里,这个差距更大。一个 demo 之所以能很快跑起来,是因为它把大量东西简化掉了:硬编码的密钥、写死的路径、没有异常处理、没有超时控制、没有权限校验、没有并发考虑、没有回滚机制。演示的时候一切顺利,是因为演示走的是那条被精心设计过、最顺利的路径。
而从一个 demo 走到能在客户现场顶住真实流量的生产系统,代码量通常要翻好几倍,真正花在"核心逻辑"上的时间可能只占三成,剩下七成全是工程化的事:容错、权限、审计、性能、部署、升级、可观测性。这些事没有任何一件能在演示时被看见。
而支撑这些事的,是软件行业里一些极其朴素、极其基础、几乎不需要讨论的规则——要写测试;要有架构;要做版本管理和代码评审;要有发布流程、要能回滚。
这些词,对技术团队来说是常识,是每天都要打交道的东西。但对一个业务出身、没有工程背景的人来说,它们是陌生的——不是他反对,是他不知道它们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差别。一个人如果知道测试和架构是必需的,他会在"要不要花这两周"上做取舍;一个人如果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东西,那么团队说的"还要两周",在他耳朵里就只剩一个意思——你们太慢了。

演示的人只看得见水面上那一截。AI 让这一截长得越来越快,但不会替你长出水下那 70%。
在客户面前演示一个漂亮的半成品,这件事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老板把这个"漂亮"当成了完成度,把"能演示"当成了"能交付"。于是他的时间感、他的期望值、他对团队效率的判断,全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基准上。
这里还有一个被 AI 悄悄改变的事实:"看起来完成"变得越来越廉价了。以前做一个能演示的东西要十天,现在一个下午;以前一个想法要等两周才能看到样子,现在当场就能。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好、越来越快、越来越像真的——但"能演示"和"能交付"之间的距离,一厘米都没有缩短。
AI 没有缩短这段距离,它只是把这段距离藏得更深了。以前差距摆在明面上,团队自己就能看见;现在水面上那一截长得又快又漂亮,水下的部分反而更不容易被察觉。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总觉得团队效率低:他心里的及格线,是自己一个下午用 AI 做出来的那个能跑的东西;而团队手上要交的,是能签进合同、能放在客户服务器上跑三年、能在审计和检查面前站得住的产品。这两样东西,不可能一样快。
团队越拼命往"能交付"的标准上靠,他越觉得慢。这不是团队的问题,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这两种东西的差别——也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个差别有多大。
七、AI 是放大器,不是解药
这里可以退后一步,看看这家公司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1854 年,德国物理学家克劳修斯提出了熵增定律:在一个封闭系统里,如果没有外界输入能量,系统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而且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会自己变凉,一间屋子没人收拾会越来越乱。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最底层的规律。
组织也是这样一个系统。它不会因为你努力就自动变得更有秩序。恰恰相反,只要没人在主动对抗混乱,组织就会自己滑向混乱:接口越来越多、依赖越来越乱、文档越来越旧、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越来越不一致。这些变化每天都很小,小到没人觉得需要处理——但它们在累积。
AI 的出现,让这条曲线变得更陡。
它把产出速度提高了十倍,却没有把秩序提高十倍。没有版本管理,一夜之间就能多出十几个分支和一堆散落的工作副本,谁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最新的;没有架构约束,AI 生成的东西每一次都能跑起来,但每一次长得都不一样,几个月后没人说得清这个系统到底由几层组成;没有测试,改一个地方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坏掉哪里,于是发布变成赌博。
换句话说:AI 按下了生产键,但没有装上刹车和方向盘。
于是这家公司出现在一个非常典型的高熵状态里:每个人都在极度努力,但这些努力在互相抵消——一个人晚上加班写出来的新功能,让另一个人白天要花两天去适配;今天为了赶投标临时打的补丁,变成了三个月后一次线上事故的引线。老板办公室看到的是"新订单不断",这是表象;真正致命的是内部的信息熵增,一线的真实情况传到老板那里时早已失真。
所以我们大概可以总结出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一种组合:业务能力极强 + 工程能力极弱 + AI 工具极强。
三者相加,等于以极高的速度、极大的规模、毫无节制地生产技术债务。而且它的可怕之处在于,中间的每一步都是积极、努力、充满热情的——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做错事。
AI 从来不是解药。它是一个放大器:它放大你原本就有的能力,也放大你原本就有的认知缺陷。一个组织如果本来是混乱的,AI 只会让它更快地混乱。
八、努力悖论:方向错了,跑得越快越远
巴菲特有一句被引用得很多的话:"在错误的道路上,奔跑也没有用。"
这句话在投资里成立,在企业经营里同样成立。投资领域有个概念叫努力悖论:一个决策是否优秀,并不取决于投入了多少努力,而取决于是否看清了约束条件、识别出哪些因素是自己真正能操控的。在不确定的环境里,方向判断的价值远大于努力本身。
如果方向错了,越努力,离目标越远——因为努力会放大错误的后果,同时消耗掉组织纠正错误所需要的资源。
这家公司现在就是典型的"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老板以为问题出在速度上,所以他的动作是催促、加需求、加功能,再加上一个他刚刚获得的、看起来能无限加速的工具。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方向错了,速度只会让人更快地到达终点。
他把 demo 当成了产品;
他把混乱当成了发展;
他把内耗当成了努力;
他把团队能承受的极限,当成了团队的懒惰。
这些认知不改变,他的每一次努力,都会让技术债务积累得更快,让团队士气消耗得更狠。于是就有了那句听起来很重的话——
他越努力,公司死得越快;
大家越拼命,公司完蛋得越早。
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里写:"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应该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句话常被用来鼓励人。但它的前提是——推石头这件事本身是有意义的。如果一个团队每天都在把石头推上山顶,而山上根本没有人在接,那这不是悲壮,这是消耗。
九、这不是效率问题,是认知问题
回到最初那条深夜的消息。
一条投标通知,两个日期,一句"10 月 9 号要准备好",和一句"大家效率是不是有点低"。
看起来是一次排期冲突,实际上是把这家公司的完整病灶照了一遍 X 光:交付与研发互相挤压、计划让位于机会、demo 冒充产品、信息在传递中失真、老板的认知与一线的现实分属两个世界。而 AI 的出现,给这套病灶装了一个加速器。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位老板没有做错任何一件"努力"的事。他没有偷懒,没有贪图安逸,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更积极地去拥抱新技术。他唯一的问题是——他站在一个错误的认知基点上,用最快的工具,把错误加速了。
这是 AI 时代刚刚出现的、还很新的一种困境:工具的进步跑在了认知的前面。以前一个人不懂工程,最多是慢——他的笨拙会自然地限制他的破坏半径;现在一个人不懂工程,却拿着一个极快的工具,他的破坏半径被放大了无数倍,而且他自己毫无察觉。
所以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会在短期内爆发,所以很容易被忽视;它们都会在长期里累积,所以一旦爆发就很难挽回。
而它们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认知。
一个人对自己公司的判断,如果建立在他自己想看到的那套叙事上,那么他所有的勤奋、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加班,都会变成加速器。这个时代尤其如此:过去勤奋只是勤奋,现在勤奋是一台被踩到底的油门。
方向,永远比速度重要。
— 关于我们在做的事 —
老板为什么看不到真相?因为信息在组织里每传递一次,就失真一次:经过一个人,就多一层修饰;经过一个层级,就多一次过滤。等到它摆在老板桌上,已经和一线的事实没有多少关系了。
而数据不会说谎。一份从业务系统里直接导出来的原始明细,不管经过多少人的手,它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事实——不需要谁替它做解释,也不需要谁的"再处理"。
我们在做的事,就是把这件"让事实自己说话"的能力,装进那些已经有业务系统的公司里:不换系统、不迁数据、不要求使用者懂技术,用一套可以复制的分析方法,把散在各处的原始数据,直接变成经营者能看懂、能追责、能落到动作上的结论。
如果你所在的公司,也正处在"上面看到的是增长、底下看到的是债务"的分裂里,欢迎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