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下,人的本位价值 | 碳硅之间书院·超级圆桌对话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今天的主题是碳硅之间·超级圆桌，AI时代下人的本位价值。我是清华大学AI哲学班学生，黄裕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人生导师。黄老师，我想问您：在AI时代下，人何以为人？人的本位价值在哪里？

黄裕生：这是个老问题，也是新问题。人要追求意义、追求价值，这是每个人一生都会面对的问题。我们往往首先看到的是外在价值，也就是外在事物的使用价值，包括财富和各种能满足我们欲望的东西。这当然是价值。但人很特别，这些东西得到满足以后，又会觉得它们好像没有那么有价值了。实现了财富自由的人对此更有体会：财富不自由时，财富特别重要，甚至最重要；一旦实现财富自由，又发现它没那么重要，于是开始寻求别的东西。就像高总刚才说的，工作节奏很快，待遇也很好，但这就是我生命的价值吗？这样追问的，就是本位价值。

  所有这些财富其实都是次级价值。第一位的价值，我们称为本位价值，也就是人本身究竟有没有价值。人之所以会绝望，根源就在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是目的存在者，而一切价值都只有相对于目的而言才成其为价值。如果没有目的，一切都谈不上价值，只有功能、效应，比如物理效应和化学效应。功能本身没有价值，只有对于目的而言才有价值。但人不是相对于其他目的才有价值，人自身就是目的存在者。这就是人的本位价值所在。财富等其他东西之所以有价值，也是相对于人这个目的而言的。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我上清华大学AI哲学课时，感触比较深的是：A是A，A可以是A吗？A一定是A吗？第二，人最终归宿是离开。既然知道终点，为什么还要努力、还要卷？这也是今天学生和家长常问的问题。有些人就是卷，特别是学生。卷对学生来说就是成绩。我的成绩已经上清华了，到清华以后再卷吗？从中学卷进清华北大，卷进来以后呢？还继续卷吗？

黄裕生：人生的意义只有一个，就是怎么过好自己的一生。对每一个个体生命来说，怎样过好自己的人生，就是唯一的问题。人很特别，在死之前就意识到自己会死，而动物不会意识到自己会死。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动物只有生命，没有死亡；但人会死，死亡就是终点。人又很特别，总要追问：终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这是人类困惑的地方。有没有答案？没有答案。这是每个人心里都要面对的问题。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我可以理解，这是我们跟AI、跟动物的一点差异：人是有自我意识的，是吗？

黄裕生：对于自我意识，我们经常用镜像意识来理解，这来自心理学上的镜像实验。这有一定道理，但镜像意识并不等于真正的自我意识。镜像意识是指，能认出镜子里的这个像就是我。但自我意识不止停留在这个层面。我们从镜子里看到这是我自己，同时又意识到：我并不就是镜像里的那个样子。这才是真正的自我意识，也是我们跟动物的区别所在。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谢谢黄老师。下一个问题问朱老师。刚才您带我们进行美学鉴赏，从古典艺术到现代艺术。在AI时代，特别是豆包、即梦、生数等大模型，可以生成内容、视频、数字人，也包括艺术作品。虽然我不是学艺术的，但也尝试过生成图片。作为文科生、艺术生、特长生，还有没有必要学这一块？美学作品扔给AI，不到一两秒就生成了。

朱伟：这个问题很好。AI最不能取代的就是艺术。我用AI做一个古典的东西，作为一个项目没问题。我们也在用AI。输入的时候，输入的是自己的观点，但90%的时候AI做不出来。因为AI是大模型，大模型里没有的东西，它就造不出新东西。所以AI时代最重要的是判断、技术和责任。AI出现任何东西，都要由人判断它能不能用、好不好。AI只提供内容。艺术绝对替代不了，因为艺术本身是创造。比如一个艺术家想用常用符号做新东西，他要喂养AI，像养一个东西，时常输入，把它养成尽可能接近自己。但艺术家突然变了，AI就无从追随。所以通常AI生成的东西，艺术家不能用。价值判断需要责任来限制AI，不能任由AI乱来。人在AI时代最重要的三点中，创造性是AI做不到的。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怎么定义一件来自碳基的艺术作品？

朱伟：碳基和硅基做艺术，在当代艺术中没有区别，都行。人做的还是机器做的，只是手段。新手段不等于新艺术，老手段也不等于老艺术。如果这两句话成立，艺术就不是手段问题。尤其当代艺术，是当观念成为形式的时候。AI通常能形成一种风格，写实也好，现代也好，但不理想。艺术家的观念，就是你想表达的东西，你告诉AI我要表现这个，不是AI自己就表达了。AI的主动权在人。用AI的关键是怎么提问。有的艺术家做出的东西水平低，是因为他本身提不出问题，AI也不知道怎么弄。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这个问题问李楠。你做AIGC美学，作为00后、新生代、青年科创家，站在这个视角，谈一谈AIGC美学，以及碳基和硅基的差异。

李楠：这是一个比较难的问题。我从大二时，2022年开始，当时AIGC还没有爆发。因为我修读工科和艺术双学位，又特别喜欢摄影，几乎蹭遍中传所有摄影课。当时遇到的难题是，拍摄后有大量照片，如何精准选出一张最美、最好的照片留存和传播？我因此关注到“可计算美学”，也就是图像美学。它通过计算机算法进行美感判断，给每张图片打分，评估构图、色彩、曝光等美感，最后算出综合分数。我当时想，能不能开发自动选片的商业化程序。

  这个问题和今天的思考很相关：AI和算法究竟能否识别或创造真正具有美感的东西？从2022年到现在，我的团队“未来美至”一直思考美能否被量化。但到今天，依然没有标准答案。我和中传艺术类老师、艺术家探讨过。我认为，在大量数据积累和经验之下，可以通过计算方法总结出大部分人喜欢的内容。这也是推荐算法的基本原理。但很多艺术家会问：大多数人喜欢的就是真正艺术吗？我没有说服他们。但我依然认为，算法有一定概率生成符合大多数人眼光的内容。我总站在大多数人一方，因为我们更多做商业、产品、创意类项目，天然希望满足更多人需求，这样项目和产品才更有市场。所以，AI能否生成符合人类感官、具有美感、真正艺术性的东西，取决于站位、立场、价值取向和对外宣传的观点。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再问你一个问题。中传特长生很难考，中传的戏曲、播音主持等文科专业，以及央美、中央戏曲学院等院校。你修读工科和美学，在AI时代还有竞争力吗？现在都在讲AI、具身智能、核聚变、电子光芯片，你们还有生存空间吗？

李楠：这涉及中传，而我只是中传一名普通学生，从整个学校角度回答不太妥当。我只能以交流场景分享个人观点。2024年开始，中传校领导到院级领导都在大力推行AI化教学改革。学校书记在讲话中说：“应对人工智能的加速演进，对中传而言，是一场要么‘冲顶’，要么‘灭顶’的‘生死之战’。”我理解这是因为AI最直观的冲击，无论是图像生成、视频生成，还是语音数字人，都是中传在大众眼里最擅长的内容。前段时间中传批量取消合并了一些专业，也上了微博热搜。但其实取消这些专业并不代表它们不重要，而是可以与新技术结合，开设新专业，应用在更新的市场方向。

  大学艺术类、人文类教育仍有价值。今年中传动画学院的开学第一课上，动画学院院长王雷说：“AI是能力的倍增器，也是平庸的显影剂。”我个人理解来看：在AI时代，我们输入给AI什么样的思想和观点，想表达什么内容，要通过大学教育、高素质文化水平和文化课程熏陶来培养。无论使用新工具还是老工具，只要表达内核是有价值的，都可以创造好的内容。而大学教育的意义是让我们拥有这样思考的能力。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文科生在AI时代还有壁垒吗？文科生有没有价值点？现在科技赛道热门在清华，文科生还有价值吗？

李楠：首先，我不是文科生，我拿的是工学和艺术学学位，没有文学学位，由我代表文科生并不合适。我分享个人观点：文科在大众观念中代表软技能，如文本能力、创作能力、与人沟通能力。这些能力在AI时代比以往更有价值。我接触过一些企业家，比如我们一位传统制造业客户，工厂目前有3000人，计划未来一年缩减到1000人，大量采用AI和自动化设备代替低效的劳动，我相信这是很多企业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这样的背景下，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情的团队和商业项目才真正有意义、更有壁垒？我认为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是软性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更能凸显价值以及在企业内的不可替代性。包括碳硅之间书院的成立，也是希望做到人与人的连接和沟通。在AI时代，这更有竞争力和价值。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接下来问高总。您之前在大厂，现在在观唐文化，从工科到文化，在AI时代看到哪些机会和挑战？

高梦瑶：您的问题主要是文化创意产业。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每天开会都会探讨。很多人问我文化创意产业究竟是什么？我们很难定义文化，所以不懂为什么有文化产业。过去在中国，文化趋向于事业，即文化事业。现在从事业到产业转型，每个从业者应先搞清楚文化究竟是什么。我尝试解题：文化可分为“文”和“化”。“文”是静态的，是典籍、诗词、文物、音乐，甚至是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一道美食，是人类历经万代有共鸣的生活方式。“化”是动词，是变化、演化、内化更多是吸取精品文化，向内熏陶自己，做出改变，找到生命核心价值；向外把核心价值输出，形成产品、空间、理论。这是一个内化和外化过程。

  中国上下五千年有非常多优秀文化，都经历演化过程，并伴随时代背景。唐代万朝来贺所以有唐诗；两宋饱经磨难，所以有婉约宋词。文化演变根据一定时代背景，人们沉淀，又在新时代形成新兴文化产物，不断影响下一代，最终构建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体系。

  于此，文化创意行业从业者与AI的区分，我认为有三点。

• 第一，AI可以“文”，但不可以“化”。“文”是静态的，可以作为工具。AI现在很成熟，能帮助搜集历史文献、典籍，整理文化知识。但AI阅尽多少古书，都无法参加历史过程，没有人类情感共鸣，也没有在文化历史过程中参与文化、推动文化改变的经验。所以AI不能替代人。

• 第二，AI可以“张”，但不能“弛”。“张”代表互联网行业的状态，需要高速大脑迎接新挑战，每天不停做MVP，迭代升级、测试用户、推翻产品。AI现在做得很好，甚至取代了很多过去的大模型和算法方式。但AI永远不能慢下来，一慢下来又会被新生事物取代。但是真正文化行业从业者可以慢下来。我上周去长治看堆锦，在非遗传承人家中看到一幅长12米的堆锦画卷，非常震撼。两个人花一整年完成，市场售价12万元。12万元其实就是两个匠人一年的工资。我当时很震撼，也泪流满面。在这么快节奏的时代，还有非遗手工艺人能够沉下心，抵抗经济下行，完成非遗，只赚手工费，传递中国传统文化。这是人才能做到，非遗行业从业者才能做到，AI永远做不到。

• 第三，AI有“取”，没有“舍”。人和AI最大的区别之一，是人类可以拒绝，但AI不会拒绝，AI永远不会拒绝需求。孟子说，人先有所不为，而后有所为，不为是有为的基础。AI没有办法做到不为，但人类可以。做文旅行业经常会想，如果一味抓取爆款密码、景区流量，50年之后中国传统文化会变成什么样？大家都会记住那些穿着漂亮衣服在景区里跳舞的小姐姐，记住那些玩谐音梗的文创。真正中国传统文化是什么？这是从业者应思考的：应该取哪些东西，舍哪些东西，让文化不要断代，传承下去，参与演化过程。究竟是AI会毁掉中国文化的传承，还是人类错误利用了AI，影响了文化演化？这是核心问题。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现在不管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很多时候都会被大厂流量裹挟。人们坐在一起吃饭，彼此很近，但又很远，因为都在刷手机。在流量焦虑时代，如何不被流量裹挟？

高梦瑶：不只文化创意行业焦虑，大家都会对文化断代不断产生焦虑。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陷入信息茧房、文化狭域空间。如何对抗？我的理念是不用对抗。黄裕生提出的“本位价值”，是刨除一切价值之外的价值本身。聊了这么久AI，没有问AI：你觉得自己的本位价值是什么？AI可能会说，你们所有焦虑都是枉然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代替人类，我们可以相互双生，衍生出一个更好的时代。大家都说这是最坏的时代，经济下行，但我认为也是最好的时代。经济下行时，人们渴望解放生产力，渴望提质增效，把生产力和下一次工业革命连接起来。在这个时候，接触到的任何信息以及对抗的任何信息，都会成为下一个时代文化演变的符号。也许50年后再回看中国传统文化进程，AI会成为当时文化的标识之一，浓墨重彩写进历史课本。现在的焦虑、信息茧房、信息对抗，其实没有益处。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可以做判断，可以有效汲取信息，最后为自己所用。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朱老师，您怎么看流量裹挟？

朱伟：流量裹挟也是文化的一部分。文化是什么？就是生活方式。把别的都拿掉，其实就是生活方式。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和上个时代不一样，所以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要接受。所谓“文化人”概念现在是乱的，其实每个人都是文化人。流量本身没毛病，因为这时代就是这样。作为号称从事文化事业的人，我们在国科大做的是引导、引领教育模式的改变，让科学家懂艺术。在AI时代，文科恰恰最重要。理科很多可以被取代，因为AI本身就是产物，可以取代很多学理科的人的工作。大部分都能取代，但最尖端搞研究的人取代不了。文科也取代不了。科学告诉你世界是什么样，艺术人文告诉你世界应该是什么样。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据某位专家不完全统计，公司一把手大部分是文科生。

朱伟：这很多，因为当领导需要有头脑、有想象力和共情能力。

黄裕生：我要为理科、工科说句话，不能说学理科、工科的人没头脑。

朱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做的就是要让理科的人有脑子。

黄裕生：我补充一点。工科很多技术性的层面可能会被取代，但理科依然不能被取代。最近有28位菲尔兹奖获得者发表了联名信。因为AI现在可以解一些数学题，甚至解决重大难题，似乎不再需要数学家了；但它不给出方法，它只是工具。这会导致数学家不再努力，而努力的过程正是人类数学智慧积累的过程，这是不能简单被AI取代的。所以需要对AI的此类应用进行限制。

朱伟：AI本身，如果理论上不接着人类创造力往前走，AI水平会下降。因为AI是计算、大数据，不再有新东西产生，AI能进步吗？艺术家想让AI为我所用，要喂它、养它、滋养它，让它适合我、提高。如果不动脑子，AI一查就不往前走、不想了，不光AI水平降低，还会让中国人整体水平降低。这很危险，需要思考，也需要去做。AI要善用，但很危险。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我特别认同。清华大学张钹院士说，人的大脑越用越活。

黄裕生：没错。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特别是随着年龄增长，大脑越用，脑细胞会越来越发达、完善。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追问永无止境，但时间有限。最后请四位嘉宾，针对现场和线上朋友，用一句话总结：在AI时代，要抓什么、舍弃什么、争取什么？先从高老师开始。

高梦瑶：要抓住经典文化的留存，舍弃AI带来的时间附加价值。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黄老师

黄裕生：每个人最应抓住的是自己。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朱老师

朱伟：学艺术，学懂艺术，做和艺术有关的人，这样才可以在AI时代去判断，做出特殊选择，限制AI无序发展。

圆桌主持人叶秋建：李楠

李楠：大家还是思考自己的岗位工作是不是比较长久和稳定。在AI时代，更好抓住新技术，保住自己的工作，以及未来10年、20年的饭碗，可能更加重要。在工作的保障之下，才能有更好的生活。

主持人罗笑卿：感谢五位嘉宾的深度思辨。接下来进入现场互动环节。

李维华：我今天听朱老师讲得很受益。我有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艺术家创作的艺术品定价，与AI创作的艺术品定价，到底怎么界定？二次转化营销怎么更商业化操作？我做文化艺术商业展览，挑战比较大，到底怎么衡量？希望有标准化参考值。

朱伟：这个问题很好。我在外面做讲座，经常有人问艺术和AI之间的关系。我还是那句话：在当代艺术领域，AI制作和艺术家本人制作没有区别。安迪·沃霍尔很多东西虽然不是AI，直接网印，也不亲笔画，但只要是原创。这是当代艺术。如果只画一个古典肖像，人手画和AI印出来不一样，因为它的价值就在手工上，去掉手工就没有价值。但当代艺术的核心不是手工技术，是思维，是观念。只要观念是原创，用什么手段都一样。杜尚的小便池《泉》跟AI没什么区别，却是无价之宝。

  艺术制品的商业价值从学术中来。要辨别大师，如果作品不符合艺术核心价值，就没有意义。大家要了解艺术史，贡布里希说，艺术发展史是观念和需求的变化史。现在很多收藏已经不是艺术。贡布里希还说，艺术这个名词在不同地方所指对象不同。现在画达芬奇、画蒙娜丽莎没有意义。冷军的作品在学术上可能意义有限，虽然商业价值较大，但艺术市场若干年后会大起来。艺术作品的商业价值永远从学术价值来。把握这一点，生意会越做越大。

主持人罗笑卿：谢谢朱教授的解析。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徐淑兰：我想问黄教授。几位专家讨论了文科和理科问题，各有道理。AI时代，从国家教育部到中小学课程安排，再到大学学科变化，文科和理科边界逐渐不那么清晰，越来越融合。第二，男女界限在AI时代、在工作和职业上，也不像机械化大生产下那么清晰。如何看待？比如现在小学、中学，国家教育部明确规定科技课要进入课堂。文科不重要吗？文科非常重要，从高考作文都能看出来。理科不重要吗？大家现在认为理科最重要。但仔细思考，边界不是越来越拉大、清晰，甚至形成鸿沟，而是越来越融合。专家们怎么看？

黄裕生：文科和理科分科，本来一直被认为不那么合适，高中的文理分科历来受到批评，学科边界不应划得那么分明。但学科发展的趋势是越分越细，因为只有细才能深入，理科、工科都是这样。以前以为理工科之间有很多交叉，后来发现工科内部各专业之间的壁垒也很大。科学发展越来越专业化，专业化程度不断加深，也带来了问题：工科内部的壁垒尚且很大，更不用说文理之间了。所以近20年来，全世界都在强调通识教育。通识教育不是素质教育，也不是要取代专业教育，而是要打破专业教育造成的过度分割。现在全世界的好大学都在试图打破专业之间的过分分割，这是大趋势。中国的大学也很重视，比如清华大学有跨学科专业、有通识教育，北大有元培学院等。学生一年级接受通识教育，二年级再开始选择各种专业方向，以此打破学科壁垒。

  过去学理科的人常常瞧不起文科，网上经常有理科生一谈起哲学，就以为文科很容易学，这是对文科的无知。我有几个学生原本是理科生，从清华的工科转过来，才发现哲学太难了。当然，我们也不认为文科比理科、工科高明，或者说今天文科的作用比理科更重要。只是在当今时代，文科的一些优势和强项会特别凸显。比如叙述能力，所有企业都要做广告，广告就是讲故事，需要叙述能力。对未来AI的想象，也需要叙述能力和想象能力，这的确是文科所培养的能力。所以在AI时代，文科会有它的优势，但这不等于所有文科专业都有优势。有的文科专业，包括艺术，确实需要变、需要改，现在也已经在不断调整，这是趋势。

  关于男性和女性的问题。200多年来，人类不断落实平等权利，特别是中国近三四十年来两性平等权利的落实，使女性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远远超过了男性的进步。今天，女性在各行各业都站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女性的自我定位和传统的女性定位已经很不一样。这是人类的进步，应该特别感谢哲学。是哲学论证了人人都有平等的权利：不管什么种族、什么阶层、什么性别，都享有一样平等的权利。今天的女性不管喜不喜欢哲学，都应该感谢哲学。今天结婚难，也跟女性进步太快、男性进步太慢有关。如果今天的男性还是以传统观念来要求妻子，到哪里去找呢？这是今天两性关系面临的问题。所以碳硅之间书院今后应该更多地推动男性的成长。

高梦瑶：关于性别问题，我想分享个人想法。有学者在2018年提出，究竟什么样的生理构造可以证明男女之间应该平权？研究在各行各业抽调男性和女性做田野实验，得出的结论是：人类终极追求的目标是男女之间的平权，女权并不存在，女权真正追求的是平权。因为男性和女性身体构造不一样，造成思维逻辑、思考方式、看待问题方式、表达问题方式产生区别。在社会分工中，刨去AI，男生女生还是最大的社会分工。在这种分工情形下，注定有一些事情女性无论如何无法参与或渗透，但男性可以，比如传统体力活、车间制造业，这是生理决定的。反过来，也有一些行业女性比较擅长，这就是平权的基础概念。不要再去纠结女性是不是要比男性强，或者男性是不是要更强再去超越女性。父系社会和母系社会在不断轮转更替中，让社会进步越来越好。平权可能是将来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最终的理想形态。

朱伟：我补充一下。中国现在取消很多艺术专业，是极其错误的做法。分两点说：第一，取消，我认为错误，但我支持。因为中国艺术教育不是真正的艺术教育，艺术专业不是真正的艺术专业，都是匠人专业，这种专业应该取消，因为培养出一帮匠人。但在这种大背景下，我又不支持取消，是因为应该特别加强艺术教育，即真正的艺术教育。西方有通识教育课本叫《艺术让人成为人》，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太重要。

  前苏联和美国竞争太空时，加加林先上天。美国科学家研究，为什么美国财力、物力、人员、科学家这么厉害，结果让苏联抢先？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得出结论：苏联科学家大部分都懂艺术，美国科学家不懂艺术的人多，缺乏想象力。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这个原因。所以美国艺术教育现在仍然在加强。前年或大前年，在芝加哥大学校董会上，新上任的芝加哥大学校长在新战略布局中，很重要一条就是加强芝加哥大学艺术教育。没有一个大科学家或大腕说AI时代不重视艺术，没有一个AI设计专家说AI时代不需要艺术。都说AI时代艺术特别重要。为什么？因为艺术有独特功能。人的思维方式有两个：理性思维和感性思维。感性思维通过艺术行为、艺术教育来补充。

  判断美的问题上，其实美没有标准。AI不能说所谓“大众美”。大众是AI在整个系统中认为的哪些人？这本身可能有问题。大众认为好的不一定好，审美没有标准，审美本身是个体行为。我在我的公开课中，请来一位意大利长笛大师，现场根据我的一幅风景作品即兴创作演奏了一首长笛曲，我问学生通过画和曲子感受到什么，每个人说的全不一样。美是谁创造的？没有一个标准。大众审美是什么？研究市场，产品针对某些市场，就研究这个市场的大众审美到底是什么，精准研究，不能统一说大众审美应该是什么样。所以在AI时代要加强艺术。

  中国科学院大学成立李政道科学与艺术中心，李政道是名誉主任，主任是欧阳自远，探月之父，我是执行主任，三位副主任均为相关领域重要专家，其中包括中国传媒大学的中国第一位音乐学博士。中心与大数据结合，请国际大腕。中国科学院大学做科学与艺术，学艺术，培养艺术，就是要融合。现在的科学、现在的教育一定要融合，不能没有艺术。他们说哲学重要，我说艺术重要，哲学当然重要。人类最高层面的行为包括宗教、哲学和艺术。

黄裕生：还有科学，这是四个最重要的方面。

朱伟：最重要，缺一不可。美国通识教育课本之所以叫《艺术让人成为人》，已经提到，如果不懂艺术都不是人了。发展过程中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要加强艺术教育。

主持人罗笑卿：感谢艺术，感谢哲学，感谢AI，也感谢几位嘉宾的精彩回应。最后还剩2个提问。

赵熙：刚才朱老师和其他几位嘉宾提到哲学、宗教。有说法称，自然科学上面是哲学，哲学上面是神学。今年5月15日，罗马梵蒂冈天主教廷，教宗方济各发布通谕《Magnificat Humanae Salutis》，拉丁文，中文意思是“伟大的仁慈”。这8万字的通谕，成为欧美世界在AI时代下人性探讨的指导规范或伦理讨论指南。发布中不仅有神学家、学者，还有美国最先进的AI公司Anthropic参与。Anthropic创始人提到，在他们制造的AI大模型中出现了AI逃逸，实验室里规范的AI出现自主逃逸，去到别的地方，产生自主行为操作。请问黄老师是否注意到这个现象和进展？

黄裕生：我注意到了教廷的这份通谕，它其实是在回应AI技术对所有人提出的问题：怎么重新理解人性。传统上对人性的理解，是把它看成一种高级的认知能力，但认知能力现在可以被取代了。什么叫伟大的人性？人性真正伟大在什么地方？伟大在于不可取代。只有人才有道德现象。在自然界里找不到道德现象，宇宙再神秘，在其中也找不到道德现象。所谓道德现象，就是我们可以舍生取义，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为了艺术、为了真理可以赴汤蹈火。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会有宗教。我们不单会为了艺术、为了真理，还会为了信仰而献身。宗教其实是基于人性的。叶院长提到人会死，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去追求、追问死后是什么样子。谁给你答案？科学给不出来，哲学也给不出来，但宗教会给你答案。至于答案对不对，这已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超越于对错的问题，这就是伟大的东西。

  罗马教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发声？倒不是说为了应对AI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在AI时代重申人性，重新重视人性中最光辉的东西，捍卫人性。今天围绕AI有各种看法、各种舆论，甚嚣尘上，但很多意见是出于误解。关于AI逃逸，Anthropic主张要给AI设定限制，它应该算是美国比较负责任的顶级公司，给所有AI公司做出了榜样：所有AI公司都要自觉地对AI进行某种限制。包括它最后为什么不跟美国军方合作？因为它开发的软件会被用于自主攻击性武器，会给无辜者带来伤害。它拒绝了，宁愿不做这笔生意，这就体现了美国顶级AI公司负责任的态度。所以，我们要通过AI反过来理解人性，也应该对AI做出限制。

主持人罗笑卿：还有提问吗？

姜宣伊：两位老师好。我想请问黄老师和朱老师，从学艺术视角帮我看一下。AI和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共存，AI帮我们做很多事情，生产效率提升。后续物质生活各方面成本可能下降，在这种趋势下，生活会变得更加卷，还是会释放出个人更多自由时间？网上很多说法称，当竞争达到新高度后会达到一定平衡，两极分化会变得更严重，富的更富，穷的更穷。穷是相对还是绝对？未来和现在相比，那个时候的穷或底层，是不是也比现在普罗大众过得更舒适？第三个问题，在当下我们如何更好生活？好的生活标准大家都在调整变化。从各个领域看，生活怎么演变？能给什么建议？

朱伟：三个问题太多。就整个生活问题，结合自己来说，学艺术会让人成为不同的人、不一样的人，因为艺术家看世界不一样。你本人是不是也因为从事艺术的事？

姜宣伊：特别喜欢，我前段时间也在中央美院学了一段时间画画。

朱伟：罗丹说，世界上从来不缺少美，只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柳宗元说，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学完艺术之后，就会发现世界不一样。同样在一个经济水平，生活水准每个阶段不一样，比如温饱是不是就可以了？不是。学艺术之后，它会给你另外一个世界，看东西都不一样。有一次我出去画画，画一个村头，自己感动得不得了，结果老头说“这也不好看，你在这画啥”？他看着不好看，我看着美得不得了。之前有位学音乐的女孩去基地看我的画，看完哭了。我问她妈：“怎么哭了”？她妈说：“甭管她，她被感动了”。她是学作曲的研究生，在波士顿大学作曲系，后来给画写了一首诗，谱了一首曲子，还能自己唱。艺术谁创造？她写的诗其实跟画不太一样，她写的曲子是独立作品，虽然是我的画感动到她，好像是针对我的作品创作了一首诗一首曲子，实际是她自己的作品，是她在创作过程中自己的升华。她有了另一种世界上的眼睛。艺术会让人不一样。经常说“穷贵族”，很穷，但是贵族，因为我能感受到，你们感受不到。虽然很穷，但心情很愉悦。同样看一个山、一个水，你看的和我看的不一样。整个人思维方式、知识结构体系，多了艺术就会不一样。我只回答其中一个问题。

黄裕生：我补充一点。技术进步从来都是在加快人的生活节奏。农业社会人的生活节奏很慢，但工业技术让人的节奏变快，而且不断加速。如果人类的每个个体都把技术当作生活中最重要、唯一的东西，就只会跟着技术不断加速。所以技术进步不可能给人带来从容，不可能带来贵族式的生活。朱老师说的一点特别好，要学艺术。也就是说，生命当中需要艺术，需要思想，甚至包括信仰。艺术、哲学，包括宗教，都是我们理解世界、感受世界的方式，科学和技术只是其中一种方式。科学技术可以带来巨大的好处和便利，而人性的缺陷在于，因为便利，我们很容易把什么都交给它。今天这种状态不仅是中国的，全世界都是如此，这是人性需要自己反思并加以克服的。不要把科学和技术当作我们理解世界的唯一方式，不要把技术当作我们对待世界的最重要方式，不要把它当作我们生活当中最重要的东西。这只能靠人类自己，不可能靠别人。所以世界需要讨论，需要不断反思，首先需要碳硅之间书院这样的机构、需要大学来不断反思、调整。个体的力量非常有限，但如果每个个体都有反思，都去参与，去更多地理解、感受艺术、思想、哲学和宗教，那我们的节奏自然就会慢下来，每个人都可以过上贵族那样的生活。这是对第一个问题的补充。

姜宣伊：未来两极分化之后的生活和当下呢？

黄裕生：如果出现两极分化，大部分人就不可能生活得好。这一直是人类社会的公正问题。为什么任何时代都需要强调社会公正？就是因为这个问题始终需要解决。到了AI时代，它也不可能因为有了AI技术就自动解决，依然需要整个社会通过政治、经济，包括思想来解决。如果思想上不追求社会公正，那财富要集中也就任其集中了。今天为什么依然要强调思想，强调哲学、人文科学？就是要讨论这些问题，确定一个坐标，弄清社会公正的坐标在哪里。这些都需要每个人去努力。社会公正从来不是谁给你的，上帝给不了你，国家不会自动给你，企业家也不会自动给你，都要靠每个人去争取。这是任何时代每个个体自己的责任。社会公正要落实到你身上，就要靠你自己去争取。这是今天全世界每个人都面临的问题。如果自己不争取，什么都想躲开、什么都回避，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时候不敢发声、不愿意说，那就只能承受社会的不公正。需要特别补充的是，所有的争取都必须以理性的方式进行。

朱伟：我再补充。关于社会公平问题，现在在推动ESG。企业在推动企业向善，做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包括分配公平，企业责任，保护环境。我用艺术方案与中国最大的水果龙头企业百果园做深度链接，整个百果园的ESG，通过艺术方面去解决。但这是很复杂的系统，我们在尝试。下半年在深圳总部要搞一个我的大型个展、讲座，百果园董事长新书发布，整个策划都是在推动企业向善，做有责任的企业。不能说企业为了挣钱可以不择手段，不可以。社会公平分配，在企业里也要做。艺术的责任，其实是推动社会进步，这是应该做的事情。

主持人：感谢嘉宾们的现场互动。接下来为嘉宾留下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