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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开始攻克数学难题:我们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当AI开始攻克数学难题:我们究竟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

2026年10月6日,OpenAI公开了一个尚未发布的内部模型生成的数学研究成果:722篇手稿,分为372个成果族,涉及数论、几何、理论计算机科学等领域。这条消息让我想到一个越来越难以回避的问题: 如果AI能够帮助我们完成越来越复杂的推理,甚至参与攻克数学难题,我们应该怎样安排一个人的学习时间?我们希望学生经过十几年教育,最终成为怎样的人? 
当然,这批成果还需要认真检查。372个成果族不能直接理解为解决了372道开放问题;截至10月8日,已有三篇手稿因错误被撤回。仓库报告,按照它的统计口径,约42%的顶层结果已经形式化,但机器检查形式证明,与数学家理解证明、确认其原创性和重要性,仍有区别。我们不能把这次发布说成数学界已经认可的数百项突破,也不应忽略人类在研究安排、检查和部分文稿写作中的参与。 即便如此,我仍然觉得,这样的进展值得教育者认真对待。它让我们重新面对一个问题:过去需要人亲自花费大量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正在逐渐获得另一种完成方式。计算、编程、证明和写作都在发生这样的变化。我们当然需要了解AI到底能做什么,但我更关心的是,人怎样从这些变化中获得更好的发展。 PART 01 
基础能力在AI时代仍然重要 
我不认为这意味着孩子可以不学算术,学生可以不读书、不练写作,或者把逻辑推理全部交给AI。一个孩子学习乘法,收获远不只是能够报出答案。他在理解数量关系,建立数感,也在逐渐获得处理更复杂问题的能力。熟练掌握一些基本运算,可以让他把注意力用于新的问题。阅读和写作也有类似作用:有些理解,只有自己读进去、想清楚、试着表达出来,才会真正形成。 独立思考也需要这样的基础。如果对一个领域几乎没有了解,我们很难判断AI遗漏了什么,哪里偷换了概念,哪一段解释虽然流畅却经不起追问。知道怎样要求AI“批判性地分析”,与自己能够辨认一个论证的好坏,是两回事。知识储备、长期练习和必要的熟练程度,在AI时代仍然重要。有时,工具越强,我们越需要扎实的理解,才能有效地使用它。 PART 02 
需要重新思考练习的取舍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练习的程度。一个学生已经理解某种方法,能够独立运用,也能够处理变化之后的问题,是否还需要把大量时间花在同一种题型上?多做一套题的收益,是否足以抵偿他没有读的一本书、没有认真讨论的一个问题,或者没有尝试的一次创作?所谓机会成本,在教育中就是这些很具体的取舍。我们不能只问某项练习有没有用,还要问,下一小时用在这里,是否比其他安排更值得。 当然,这里也不能太轻率。对还没有掌握基础的学生,重复可能很必要;对希望研究数学的人,艰难的证明训练仍然有很高价值。反复修改文章、练习乐器,也可能正是形成理解与审美的过程。一次做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会了”,都不足以证明可以减少训练。我们还需要看:过一段时间是否记得,遇到不同的问题能否运用,面对错误的解释能否发现问题。年龄、学科、已有水平和未来的发展方向,都应影响判断。 AI带来的变化,是让这些取舍有了新的条件。有些工作的执行可以委托给工具,我们便不一定需要为了完成它们,把自己训练到原来要求的程度。与此同时,AI也可能让解释、反馈和材料比较更容易获得,使一个学生有条件探索过去缺少指导就很难深入的问题。但这都不意味着课时自然会被节省下来。教师准备和核查AI反馈也需要时间,而工具帮助学生完成任务,更不等于学生获得了理解。 所以,我希望看到的是具体的尝试:在确认学生掌握必要基础之后,把一部分收益已经很小的同型练习,换成有指导的探索,再观察学生学到了什么。基础训练和开放问题也可以相互穿插。孩子不需要先学完所有知识,才有资格提出自己的问题;他也可能正因为想弄清一个问题,才发现某项知识值得认真学习。AI让一些新的学习安排变得可行,我们有理由试验它们,却没有理由预先认定它们一定更好。 PART 03 
AI时代更需要培养的核心能力 
提出问题的能力 在这些安排中,我尤其希望学生能够多练习提出问题。我们习惯了回答老师给出的题目,却较少有机会认真想一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值得回答?它是否问对了?还有哪些被忽略的问题?一个学生可以熟练分析怎样提高效率,却没有考虑提高的是谁的效率,哪些人的处境没有进入分析。研究中的许多重要工作,也开始于对一个分类、一种解释或一项看似理所当然的假设产生疑问。这样的疑问需要知识,也需要愿意追究下去的兴趣。 创造力与审美判断 创造力就在这些活动中慢慢发展。它可以表现为发现一种联系,尝试另一条分析路径,或者提出一个不同的解释。审美判断同样值得更多关注。审美不只涉及艺术,也涉及我们怎样理解一段文字、一种理论和一项设计。AI可以迅速提供许多方案,我们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其中一个,为什么愿意修改另一个。优雅的理论未必正确,漂亮的表达也可能没有内容。认真比较、说明理由、接受他人的批评,会让偏好逐渐变成较有根据的判断。 而且,审美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价值:它丰富了我们的生活。能够听懂一段音乐,读出一部小说中的层次,欣赏一种思想表达的准确与克制,这些收获不一定会提高考试成绩,却可能陪伴一个人很久。我不希望学生只有在这些能力能带来职业优势时,才被允许发展它们。 价值判断能力 价值判断则关系到我们究竟想追求什么。AI可以帮助分析一种选择可能产生的后果,也可以提出相当复杂的伦理论证。但是,即使知道一个安排能够提高效率,我们仍然需要考虑它是否公平,是否损害自由与尊严,哪些代价可以接受。了解事实,可以使判断更清楚;决定什么值得追求,还需要说明我们认可哪些理由。无论这些理由由人还是AI提出,我们都应当理解它们、回应异议,并对采用它们之后的行动负责。 创造力、审美和价值判断,也能够改善我们运用逻辑的方式。创造性思维让我们有更多解释可以比较,价值判断帮助我们发现分析目标中的遗漏,审美有时促使我们寻找更清楚的表达。这些能力提供方向和可能的路径,逻辑与证据再帮助我们检查它们。它们之间可以相互促进,没有必要把教育变成“理性训练”和“人文培养”之间的选择。 我也不想把这些能力说成AI永远无法进入的领地。AI已经能够参与创作、评价作品,并讨论价值问题。短篇写作实验发现,借助AI构想,人的作品可以获得更好的评价,同时作品之间也可能变得更相似。我们仍需研究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即使未来AI写得更好、提出的问题更深刻,也不能据此认定人不必学习创作和判断。得到一篇好文章,与自己能够理解、欣赏、表达和交流,带来的是不同的收获。教育关心的,始终包括学习者本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PART 04 
AI使用中的具体问题与实践方向 
这一点在AI辅助写作中尤其明显。设想两名学生完成同一篇论文:一人把任务直接交给AI,基本接受它的成稿;另一人先形成自己的判断,再把AI当作交流伙伴和批判性审稿者,追问依据,检查反对意见,修改自己的想法。两人提交的论文可能相近,从中获得的学习却可能很不一样。当然,第二种使用方式也不保证进步。他可能只是不断向AI索取更好的答案,以为自己参与了思考。因此,我们还需要检查,他到底能否解释自己的判断。 已有研究给出了具体提醒。Bastani等人在土耳其一所高中开展的随机实验发现,普通聊天式AI提高了学生练习时的得分,但随后撤去AI,他们的测验成绩比对照组平均低17%。采用教师设计线索的版本,独立测验成绩与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异,也没有显示独立成绩的提升。另一项大学物理课实验则发现,精心设计的AI辅导改善了即时测验表现。这些研究范围有限,还不能说明长期保持或复杂能力的发展,却足以提醒我们:教学设计和评价方式,会影响AI究竟帮助学生学到了什么。 认知卸载本身并不陌生。我们记笔记、查资料、设置提醒,都在借助外部工具减少脑内负担。问题在于,哪些过程正是这次学习需要亲自经历的。如果目标是发展论证能力,却把构思、判断和修改全部委托出去,就可能失去练习机会;如果让AI协助整理材料,自己保留比较、核查和反思,也可能腾出更多精力深入思考。衡量学习时,除了看成品,还应看一个人之后能否解释、修正和继续运用这些理解。 我因此觉得,求知欲、自我约束,以及愿不愿意独立思考,可能会在AI时代产生更明显的影响。同样的工具,可以让人更方便地绕过困难,也可以让人追究过去没有条件追究的问题。不过,这只是需要进一步检验的趋势判断。AI也可能为缺少辅导的人提供及时帮助,缩小一些教育差距。一个学生怎样使用AI,还受到教师指导、评价要求、家庭支持和可用时间的影响。我们需要培养学习态度,也需要改善学习条件,不能把所有差异都解释成学生愿不愿意努力。 在弗吉尼亚大学的学习经历,以及对中美其他学校的观察中,我注意到,部分学生和教育者对AI的认识仍主要围绕生成答案、写文章和作弊。这是有限的个人观察,不能代表两国高校的整体情况。对AI的担忧也常有充分理由:学术诚信、能力发展、幻觉、隐私和公平,都值得认真对待。我希望我们能够区分,不了解工具而产生的排斥,与了解风险之后对某种具体用法的反对。愿意拥抱技术,不要求我们接受它的每一种应用。 AI素养的培养路径 AI素养也因此需要进入教育。学生和教师应当了解能力边界,知道怎样核查关键依据,以及什么时候使用工具可能跳过必要的学习。学校可以先从小的安排开始:学生独立尝试,记录自己卡在哪里,再获得经过核查的分级提示,之后独立完成一道变式题,并在一段时间后检查是否仍然掌握。没有掌握就继续练习或寻求教师帮助,而不是因答案已经完成就结束学习。 研究型作业则可以要求学生说明,为什么选择这个问题,考虑过哪些解释,什么证据使自己改变了判断。成稿之外,辅以关键修改说明和简短的口头或书面解释,能够帮助教师了解学生本人的掌握。家长和学生也可以在现有课程中尝试:先想一想,再向AI求助,最后用自己的话解释。只有理解、保持和迁移比较稳定,才逐步减少某些重复。这些做法仍需检查效果,不能因为用了AI,就认定教育已经改善。 PART 05 
教育最终要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 
不过,讨论怎样学习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学习?我希望教育最终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也就是human flourishing。亚里士多德谈论eudaimonia时,关注的是人在完整人生中怎样活动、怎样生活,也承认外在条件的重要性。我从这里获得启发,但不认为现代自主性与多元生活理想都能直接归于他的理论。我们可以对美好生活有不同理解,仍然有理由让学生获得理解世界、发展能力、建立关系和反思自身目标的机会。 考试成绩、就业和生产率当然重要。它们影响人能获得哪些机会,也影响生活的实际条件。但我不希望教育只让人善于完成要求,却没有时间想一想,这些要求为什么值得投入自己的一生。AI可能让一些任务变得容易,释放出来的时间却仍然需要我们作出选择。学校可以据此要求学生交付更多,也可以让他们有机会读懂一部作品、认真发展一个想法、理解他人的处境。我更期待后一种可能:技术进步让更多人有条件主动参与那些值得投入的活动,并逐渐知道自己为什么愿意这样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