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新商业 · 商业观察    2026 年 10 月 ｜ 投稿

软件业开始装电表

——办公软件的计价方式，正从"数人头"转向"数用量"

一家一千人的公司，三年前为 AI 办公支付的"座位费"是每月三万美元，不论谁用没用。今年 9 月，规则变了：订阅照旧，但真正干活的 AI 开始按用量另收费。变化不止发生在微软身上——钉钉的"算粒"、金山的"智点"、飞书的"AI 额度"，四种计量单位正同时进入企业采购合同。这不只是一次调价，而是一次定价权的转移。

图｜收银台正在被改装成电表：软件业从"数人头"走向"数用量"。

一会议室里的弹窗

上周的一场例会上，行政主管刚宣布"明年软件预算压缩 20%"，会议室里就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日常办公软件的界面，弹窗只有一行字：本月智点不足。

"我们的 AI 是不是要停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讨论转向情绪：有人质疑这是"套娃收费"，有人翻出软件涨价的旧闻，结论很快被统一——又要涨价了。

会后，我把几家主流的办公软件价目表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这一次，批评的方向可能错了。

他们争论的是"加价"，而厂商正在做的，是"换秤"。

二不是加价，是换秤

2026 年 9 月 25 日，微软发布官方博客《Copilot 定价模式的演进》，核心表述是：定价将"把可预测的按人头计费与按用量计费结合起来"。

拆开看，是一套双层结构。人头部分不动：Microsoft 365 Copilot 订阅仍为每人每月 30 美元。新增的是用量部分：Cowork（长任务协作）、Code（编码生成）、Autopilot（自主代理）三类能力，改按 Copilot Credit 结算，官方公开价为每信用点 1 美分。

用量部分并不便宜。微软给出的一组规划参考是：一次轻任务消耗约 0.7 至 2 美元，中等任务 4 至 6 美元，重任务 15 美元以上。

对一家一千人的公司而言，旧公式足够简单：30 美元 × 1000 人 = 每月 3 万美元，一年 36 万美元，不看谁用没用。新公式下，这个数字只是"底座"，真正的变量是那部分按量计费的力气活。

微软自己给出了一个诚实得近乎坦白的产品类比：插电混动。订阅是那块电池，覆盖日常行驶；信用点是油箱，跑得越远，加得越多。

同样的双层结构出现在国内厂商身上，只是计量单位各有各的叫法：钉钉叫"算粒"，金山 WPS 叫"智点"，飞书叫"AI 额度"；阿里千问办公则更为直接——个人标准版 98 元/月，免费版保留，但并行任务被收紧。

四家公司，四种单位，互不兑换。

三四种新单位，一张采购单

逐个拆开看。

钉钉的"算粒"是四家中最"标准"的计量单位。官方公告显示：免费组织每周获赠 300 算粒（年检认证）；付费档从 980 元/年（含 2 万粒）起步，到 98 万元/年（含 2000 万粒），四个付费档位的单价完全一致——折算下来，每粒约 4.9 分。值得一提的细节是，钉钉的 AI 助手"悟空"对企业仍按席位计价（据公开采购案例，约 933 元/席/年）：用席位卖助手，用算粒卖能力。

金山的"智点"定义写得最直白。WPS 365 官网称其为"部分 AI 能力的统一用量计量单位"；智能高级版为 2000 智点/人/月，额度用尽可另行加包。

飞书的路径最耐人寻味。它看起来是几家中最坚守"人头"的：商业标准版 50、专业版 80、旗舰版 120 元/人/月，一分钱一个座位。但它的 AI 被单独打包：基础版 9900 元/年，不含席位，含 18 万点额度；企业版 9.9 万元/年，含 200 万点。而额度消耗清晰可见：智能纪要每分钟 0.5 点，知识问答每回答一次 20 点。换算下来，一场一小时的会议，纪要要花掉约 30 点——按基础版折算，约 1.6 元。

金额都不大。重要的是计价逻辑：座位费维持不变，AI 开始单独计表。

图 1｜四种新计价单位对照：Copilot Credit、算粒、智点与飞书 AI 额度。数据来源：各公司官网及公开公告，截至 2026 年 10 月。

四为什么是现在

要理解这场"换秤"，需要先看软件业三十年的收钱史。

第一阶段是卖软件：一次买断，永久使用，收入发生在购买那一刻，与使用无关。

第二阶段是卖订阅：每人每月，按期收费。这是"按人头"的极致——它让收入可预测，也让软件公司第一次与客户的"人数"绑定：多招一个人，就多一份收入。

但订阅制有一个被长期容忍的缺陷：用得多的和用得少的，付一样的钱。在传统办公软件时代，这不成问题——打开文档、编辑、保存，每个人的消耗大同小异。

AI 改变了这一点。大模型的每一次调用都是实打实的推理成本：模型、算力、上下文、工具调用。同一家公司里，有人用 AI 一天写一份周报，有人用它跑一整天的自主代理任务，两者的成本可以相差百倍。而按人头的订阅制，对这个差异完全无感。

微软在公告里把这个矛盾摆上了台面：订阅包含的 AI 使用存在"公平使用"限制；重度用户会先收到用量提醒，然后有两个选择——切换到不限量的标准模式，或者转入信用点计费。换句话说：轻度用户留在人头税里，重度用户被请进电表。

这不是贪婪，是成本结构使然。也可以说得更直白：卖座位的公司，最怕一屋子座位坐满或坐空、钱照收；卖力气的公司不怕——它终于能够度量，你真正用了它多少。

图 2｜软件业收钱方式的三十年：买断制、订阅制与按用量计费。

五定价权的新单位

几家公司造出几种单位，看似只是产品名词，实则是一种更隐蔽的权力：定义计量单位的人，也就定义了什么叫做"用了多少"。

一位做采购的从业者最近同时收到三份报价单，他的困惑很有代表性：以前砍价只看两个数——人数、单价；现在合同里躺着三套单位，他连问题都问不出口：一个智点等于多少 token？20 万算粒够一个员工用几天？

没有一份公开文档能回答这些。软件公司只告诉你"一个智点是一个智点"，如同赌场只告诉你"一个筹码是一个筹码"——而筹码与现金的兑换率，由庄家掌握：不公示，不透明，随时可调。

这不是指控，而是商业事实：当定价单位由供给方单方面定义、又缺少可比的折算标准时，买方失去的是议价基准。中国企业的软件采购，过去三十年习惯的是"人数 × 单价"的算术；接下来要重新学习的，是大宗商品式的"计量与结算"。

六反方与不确定性

对这场变化的抵抗真实存在。WPS 公开声明"免费基础功能绝不收费"；微软此轮价格调整在社交平台引发广泛反弹；用户的姿态也很明确——你可以换收钱方式，我可以选择不掏钱。

更值得注意的是厂商自身的犹豫。官方表述里埋着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部分能力"将先从按用量计费起步，待经济性允许时，再纳入订阅之内"。这意味着"电表"未必是终局——它更像一次成本结构上的阶段性再平衡。

以及一个基本事实：免费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限量供应的试用装。

七给采购者的三个问题

对要签字的人来说，明年的预算公式必须改变：从"人数 × 单价"改为"用量 × 单价"。

在新合同上，至少要多问三句话：

1. 一个算粒、一个智点、一个信用点，折算成人民币是多少？

2. 它如何计量——按调用次数、按 token，还是按任务时长？

3. 计量规则变更时，谁说了算？提前多久通知？

这些问题的答案未必令人舒适，但提问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定价权博弈的开始。

八结语

过去三十年，软件业的收银台只有两种：买断制与订阅制。现在，第三个收银台正在安装——它不收"人头"，也不只看"订阅"，它计量的，是你的每一次使用。

对厂商而言，这是 AI 时代成本结构的必然；对每一家使用软件的公司而言，这是预算逻辑的一次重写。

下一次，当一张 AI 收费的截图被甩进公司群，先别急着加入声讨。你多看一眼计价单位，就多看懂一点这个行业。

毕竟从今往后，每一次点开 AI，都是在给一块看不见的电表交电费。

而那个正在安装电表的人，拿走的，是办公软件的定价权。

注：数据来源

1. 微软官方博客《Evolution of the Copilot pricing model》（2026-09-25）及 Copilot Credits 官方指南：订阅 $30/人/月保留；Cowork／Code／Autopilot 按信用点计费；公开价 $0.01/credit；任务消耗参考为轻任务 $0.7–2、中任务 $4–6、重任务 $15+；预存额度的折扣上限约 20%；"插电混动"类比出自微软官方表述。
2. 亿邦动力（2026-09-28）：《微软推出整合版 Copilot，企业 AI 功能按用量计费》。
3. 钉钉《AI 算粒升级公告》（2026-01-01 生效）：免费额度 300 粒/周（年检认证）；Lite 980 元/2 万粒、Basic 9800 元/20 万粒、Plus 9.8 万元/200 万粒、Pro 98 万元/2000 万粒。
4. WPS 365 官网：智点定义、智能高级版 2000 智点/人/月、商业版 199–599 元/人/年。
5. 飞书官网 AI 套餐页及飞书帮助中心：基础版 9900 元/年（18 万点）、企业版 9.9 万元/年（200 万点）；智能纪要 0.5 点/分钟、知识问答 20 点/次；额度为企业级共享。
6. 36 氪（转引自原始稿件）：阿里千问办公 8 月公测价格表，个人标准版 98 元/月。
7. 采购案例与会议室场景来自原始稿件的第一人称叙述，未加外部佐证；本文价格均为公开报价，折算单价为作者计算，仅供参考。
8. 数据核验时间：2026 年 10 月 11 日。

专题办公软件AI 计价

作者：（李建设）／《路过新商业》商业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