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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大赵鼎新:AI 淘汰的不是学科,但却抽走了人才成长的底层台阶

浙大赵鼎新:AI 淘汰的不是学科,但却抽走了人才成长的底层台阶

"这个学科要完蛋,那个学科要完蛋",这类话这两年听得很多。

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赵鼎新不这么看。他在清华大学方塘研究院讲完一场,被《中国科学报》记者孙滔拦住问了几句,访谈 10 月 2 日刊出来。他的回答很干脆:哪个学科都不会完蛋。

一、看任务性质,别看学科名字

他的判断标准只有一条:看任务性质,不看学科性质。

学科的重要性一点没变。计算机有用,数学有用,蛋白质结构解析也有用。

真正出事的是另一条线:可形式化、有明确对错判定标准的领域,低端从业者正在被大规模替代。反过来,有具身行业经验、有判断力、能定义学科方向的人,AI 动不了。

这个区分把问题挪了位置。原来大家在问要不要换专业,现在该问的是:手上这件事,有没有标准答案。

二、数学最不用紧张,紧张的是另一批人

他替数学说话这一段,最反直觉。

数学其实最不用紧张。他本人本科学数学,受希尔伯特空间化理论和 23 个经典数学问题影响很深。像希尔伯特这种开创学科范式、提出全新议题的宗师,AI 替代不了;数学各分支里有方向感的那些学者,也替代不了。

关键在出口。一大批学数学的人,最好的出路是去教基础教育的数学。大量中小学数学老师根本不需要去拼发了几篇论文,他们的活是训练学生的基本数理逻辑、理性思考能力和基础判断力。到那时候,社会对好数学老师的需求只会多。

计算机编程、蛋白质结构分析是另一回事。学科重要性不变,高端人才 AI 也替代不了,但基层岗位在大幅缩减,而且 AI 时代的基础教育对这些领域的人需求也不大。这些学科面临的危机是史无前例的。

都叫基础学科,命运差这么多。差在出口,差在任务性质,不在学科名字。

三、真正塌掉的是底下那级台阶

赵鼎新把这事叫悖论。低端人才不再有用,就业出口一直在塌;高端人才照样缺不了,可低端那条培养通道一旦萎缩,高端人才的后备源头就慢慢干了。

这不只是岗位少了。少了的那批人,本来该是二十年后那批人的少年版。

他举的是金融。中低端的金融活,AI 算得比人好。但高端投资人对市场的敏锐度、跟人打交道的能力,没有 20 年根本长不出来。金融和很多行业本质上是学徒制,以前是初级分析师一点一点磨成基金经理,现在 AI 把最底下那级台阶直接抽走了。这条通道要是彻底没了,未来的高端人才从哪儿长出来。

这笔账眼下最容易算错:企业省下的是今年的人力成本,缺的是五年、十年后能扛事的人。省下来的今天就能写进报表,缺的人要过很久才显形。既然这样,没人推一把,这个缺口不会有谁主动去补。

四、人才冗余:明知 AI 做得更好,还在招人

他给的办法叫人才冗余。

他注意到,美国的大银行今年照样招了几千名全职员工和实习生。看着不理性,初级事务 AI 明明做得更好。但机构得留出冗余,让未来的行业领军者从这批人里长出来。

顺着这个,他提了个方向:低端人才容易被 AI 替代的学科,往小而精的冗余性保护方向走;用人单位往冗余性招人的方向走。他觉得这该成为公共政策导向。

国内也能看到类似动作。微众银行 2027 届校招开了「AI 金融培训生」,两年定制化轮岗,覆盖 AI 研发、智能风控、数字产品、科技运营几条线,双导师带教,技术导师是资深工程师,业务导师是业务线负责人。上海交大从 2025 级起把《人工智能基础》设成全校本科生的公共必修课,另外开了 45 个「AI+微专业」。

冗余是要先掏钱的。招进来的人眼下产出比不过 AI,这笔账在只看当季报表的组织里过不去。所以它真能落地的地方,多半是有耐心的机构,或者被要求有耐心的机构。

五、两种能力,五项素养

访谈后半段转到教育。

他说 AI 时代最需要的能力只有两个:提示能力和判断力。提示能力听着新,其实就是老本事换了个名字,把问题按步骤说清楚。

这两种能力怎么养,他拆成五项:提问;结构和表达,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主次在哪;视角转换,同一件事换个位置看是什么样;常识感,一个数量级对不对、一件事在现实里能不能发生;判断力,知道哪儿最容易错、对错该怎么检验、什么时候该不信,以及敢不敢为结果担责。

这五项是把"会写、能算、敢判断"拆开说。二十多年前有人问他培养小孩的关键是什么,他答的就是这几个字:会写是书面表达,能算是理性思考和精算,敢判断是常识感、方向感、是非感和抉择能力。当时他觉得这个回答有点超前,这三样在 AI 时代反而更重要了。

他还特意又提了一遍数学。除了书面表达不需要数理支撑,"能算"和相当一部分"敢判断",青少年时期主要就是从数学、物理这些硬课里磨出来的。

我的观察是,这五项里前四项学校多少还能教。提问可以练,结构可以讲,换个位置想可以带着做,数量级可以教。第五项不行。"敢不敢为结果承担责任"课堂上学不到,它得等真有人把一件有后果的事交到你手上时才长出来。而现在这种机会越来越少。

六、六年制,和一堂背不出答案的课

让他来设计 AI 时代的本科,他的方案是六年制。

前四年通识,近一半得是硬货,数理化生;超过一半的课程给人文社科,哲学、艺术、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人类学、历史学。理由是这些学科能把年轻人的知识底座垫厚,也养反思能力、判断力和换视角的能力。管理学、商学这类应用型社科,还有计算机、各类工科课程,全部挪到第五、第六年,各开几门带通识味道的关键精品课就够。

他对国内哲学和人文社科的教学批评得更狠。那五项素养靠听课、刷题、背标准答案是练不出来的,得靠当众讲、被追问、被反驳、换视角、深度反思。而我们的人文社科课很少给这种训练,老师也不太会启发,不怎么会带一场像样的讨论。

他的判断是,国内教育练出来的往往是服从性,不是内生动力。很多大学老师把精力花在发平庸的文章、完成上面下来的各种指标上,课普遍上得不用心。这样的大学,恰恰培养不出 AI 时代最缺的提问和判断。

还有一句他单独说了:中国在教育上要是踏错这一步,后果会非常严重。

七、两个对不上的时间尺度

这场讨论里最难的,不是猜哪个学科会完蛋,这个他已经答了:都不会。

难的是两件事的速度对不上。AI 接走一批活是按月算的,一个人的判断力、对市场的敏锐度、跟人打交道的能力,长起来得按二十年算。

所以替代的好处立刻兑现,培养的回报要等很久。企业看得到今年省下的成本,看不到十年后谁来扛事;家长看得到眼下哪个专业好就业,看不到孩子二十年后靠什么立住。冗余不会自己长出来,它只能由某个人、某个机构主动决定。

赵鼎新把自己这代人的处境叫"老革命遇到新问题"。这话背后真正硬的一点是:台阶被抽走这件事,在报表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等到它显形,已经是二十年后,那时候再招人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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