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02639
AI,去中心化,与文艺复兴
我设想过这样一个早晨。
一个人的工作已经交给了机器,他却仍在往常的时间醒来。洗脸,穿衣,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直到手指碰到衣领,他才想起,今天不必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
过去,他曾无数次盼望能够多睡一会儿。那时候,床是温暖的,闹钟是可恨的,门外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如今那些事情终于不再需要他,他却不知道怎样留在这个早晨里。
当然,他首先要担心生计。饭还要吃,房租还要付,一个人的需要不会随着他的岗位一起撤销。但即使这些都有了着落,也许仍有一个问题,会在他穿好衣服以后等着他:
我今天到哪里去?
这句话也可能是在问,我还能到谁的生活里去。
工作曾使他疲倦,也曾替他与世界保持着联系。他做完一些事情,别人接着往下做;别人遇到一些困难,会来敲他的门。他的名字写在某张名单上,缺席的时候,有人会发现。
人需要生活的凭据。有时候,一句“这件事还得找你”,就能使一个疲惫的人重新振作起来。
于是,我们一面盼望自己的辛苦能够被接替,一面又害怕自己终于可以被接替。
这矛盾里,藏着AI将要带来的许多事情。
我们习惯凭着一种本领进入社会。起初,那本领只是自己的一部分;后来,它成了职业;再后来,职业渐渐替我们解释了一生。
它规定什么值得学习,什么算作进步,什么样的疲倦值得忍受,什么样的念头可以先放一放。我们用许多年,把自己磨合到一个位置上,也在不知不觉中,把没有位置安放的部分收了起来。
一个人原本也许会对石头着迷,会想学一种乐器,会在一条陌生的街上走得很慢。这些事情不一定有用,也不一定会使他成为了不起的人。但它们曾经使他觉得,活着还有许多方向。
后来,日子忙起来,那些方向就先搁着。
有些东西,搁着搁着,也就忘了。
我想,谈到“中心”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到这里。
中心可以是一座机构,一套规则,一个决定资源怎样分配的地方。它也会住进人的心里,使人习惯于先问:哪里需要我?需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再依照那个需要,慢慢安排自己。
这种安排有它的来历。许多事情确实要靠庞大的协作才能完成。一个人知道得有限,做得也有限,须得进入组织,才能同别人的能力接合起来。组织提供工具,承担风险,使许多个孤立的人能够完成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独自完成的事。
可是,年月久了,协作所需的分工,也可能成为一个人的边界。
他熟悉自己负责的那一段,却越来越少有机会追问,整件事情为什么开始,又要通向哪里。他有时也疑惑,但疑惑并不属于他的职责。
于是,他学会把事情做好,也学会把“为什么要做”留给别人。
AI进入这样的生活,会同时带来两种可能。
它可以接走一个人最熟练的那部分,使他失去原有的位置;也可能把许多他从前接触不到的能力送到面前,使他和几个同伴就有机会完成一件较为完整的事。
一个想记录故乡的人,也许不再因为不会整理资料、不懂制作影像、不知道怎样翻译方言,就停在最初的念头上。他可以找到几位同样记得故乡的人,借助工具,一起辨认旧照片,寻找消失的地名,把那些快要无人讲述的事情留下来。
他们可以先有一件想做的事,再寻找完成它的办法。
这个开始,不必完全等待远处的批准。
人便有机会从一种位置里走出来,带着自己的目的同别人相遇。他们仍然彼此需要,但不必先把自己缩成某个现成的岗位,才获得合作的资格。
去中心化从这里,开始触及人的生活。
不过,事情还不能到这里就算完成。
那几个人也许只能在深夜整理故乡,第二天清早,仍须赶回各自的工作。他们做出的东西,也许只能通过同一个入口被人看见;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他们又不得不把故乡修改成更容易得到推荐的样子。
起初,他们是因为记得而开始。后来,他们可能越来越在意,怎样的记忆才值得被展示。
中心便悄悄回来了。
它未必是一座高大的楼。它可以是一项排序,一次收费,一条随时能够改变的规则。它甚至不必命令人做什么,只须不断奖励某些事情,人就会慢慢学会替它安排自己。
所以,工具散落在许多人手里,与生活的决定权散落在许多人手里,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一个人能够使用机器,未必能够决定机器服务于谁;能够生产更多东西,也未必能够保有因此省下的时间。
如果生产不再需要那么多人,生活却仍要求每个人凭被雇用的程度领取资格,那么,效率越高,有些人反而越不敢停下来。
机器替社会省下了劳动,社会却把这笔节省记成了一些人的多余。
想到这里,我会想到马克思与恩格斯关于自由联合的构想。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设想的“自由人联合体”,以共同使用生产资料、自觉组织社会劳动为基础。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把人的解放推进到更深的一处:人们能够掌握自身的社会结合,使共同生活的力量不再作为异己之物反过来支配他们。
这些话很大。若放回一个清晨,我想,它们所关切的事情也可以很近。
大家共同创造出来的能力,能不能使大家的日子都轻一些?
机器做得更好了,一个人能不能因此少工作一些,而不必担心自己从此没有了饭吃?一个同伴学会了新本领,其他人能不能为他高兴,而不必先计算自己的位置是否受到威胁?
我们已经太熟悉另一种心情:听见别人进步,先感到自己正在落后;看见工具变强,先想到自己还能撑多久。
有时,我们甚至希望某件事情始终困难,因为自己的生计,恰好维系在那种困难上。
一个本来应该共同欢迎的好消息,就这样成为某些人心里的坏消息。
自由联合的思想,使我看见一种值得追问的改变:人们共同掌握赖以生产和生活的条件,商量必要的劳动怎样承担、成果怎样使用、节省出来的时间怎样回到每个人手里。别人的能力增长,便有可能成为我生活的余地;我的发展,也能够扩大别人行动的可能。
“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我愿意在“每个人”这几个字上,多停留一会儿。
一个联合体很容易谈论自己的壮大、效率与前途。可它有没有使其中那个沉默的人更敢说话,使那个长久疲惫的人能够休息,使那个尚未显出用处的人仍有学习和尝试的机会?
这些事情,关系到“我们”里面究竟还有没有一个个具体的人。
如果共同的事业越来越辉煌,参与其中的人却越来越不敢改变自己,不敢提出异议,不敢拥有事业之外的生活,那么,“联合”仍有需要重新理解的地方。
人们走到一起,应当能够把各自的人生展开。
这也使去中心化有了比拆散中心更艰难的内容。
一间工厂、一条供水管线、一座计算设施,都可能需要大规模的协作。许多人共同生活,也需要计划、协调,需要有人承担持续而繁琐的工作。我们不能指望把一切拆小,人的自由便自然出现。
要紧的是,那些共同的安排能否被参与其中的人理解、讨论和改变;承担协调的人是否需要说明理由;一个人的生活,是否会在他没有机会开口的时候,被当作可以忽略的代价。
中心所掌握的力量,须得重新回到人与人能够商量的关系之中。
也许,人从来都不是先独自获得全部自由,再去同别人联合。
一个人能够安静地读书,是因为有人同他分担必要的事务;一个人能够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是因为拒绝之后仍有生活的保障;一个人敢于学习尚不熟悉的事,是因为失败不至于使他失去一切。
自由需要条件。这些条件,常常要靠人们共同创造。
一个被遗留在门外、无人再向他发号施令的人,并不会因此就自由了。他也许只是没有了去处。
我想,自由人联合体所包含的温度,就在于人能够拥有关系,同时保有自己;能够依靠别人,也参与决定这种依靠的方式。
AI或许可以使这样的联合获得一些从前难以得到的能力。知识更容易理解,专业之间的隔阂更容易跨过,小群体能够完成更多事情,较大范围的协作也可能变得更清楚。
但这些能力怎样被占有,怎样被安排,仍是人的事情。
机器可以帮助我们列出许多方案,却不能使“大家已经同意”这件事自动发生。一个人点头之前有没有被听见,沉默的人是不是因为害怕,这些问题仍须由共同生活的人彼此追问。
自由也需要练习。它要求人把自己的愿望说清楚,听见他人的愿望,承担承诺,也允许别人改变。
在这样的往来中,一个人会逐渐发现,自己能够带到世界上的,超过了一项可出售的技能。
他可以提出目的,可以照料关系,可以参与决定共同事务。他有机会在制作、学习、思考与休息之间往返,重新接触那些曾经被职业搁置的部分。
我觉得,文艺复兴便可能从这里开始。
今天再提这个词,我们很容易想到更多作品、更多创作者,想到从前少数天才才能完成的事,如今许多人也能尝试。
但一个人可以借助AI,整天生产美丽的东西,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产。他也可以拥有许多闲暇,却继续按照一张看不见的考核表,急切地证明自己没有虚度。
那个中心还在他的心里值班。
人的复兴,还须包括重新理解自己的价值。
倘若机器在越来越多的认知任务上胜过我们,人就很难继续把尊严寄托在“我比其他存在更聪明”这件事上。我们总可以寻找下一项尚未被超过的本领,但这样的寻找,终究会使人疲惫。
一个记性衰退的老人,不会因为记不过一部机器,就少值得一点关爱。一个说不出漂亮话的人,也不因此失去被认真倾听的资格。我们在亲近的人身上知道这些,谈到整个人类时,却又容易忘记。
人的生活不应是一场必须不断获胜才能继续参加的比赛。
人类或许需要放下居于智慧中心的确信,具体的人却仍然应当在共同生活中拥有发言的位置。他可以不出众,可以暂时没有成果,可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而不必因此交出作为人的全部资格。
这需要一种容得下人的关系,也需要足以支撑这种关系的物质条件。
于是,AI、去中心化与自由联合,才在文艺复兴的问题上真正相遇:生产力使一些束缚有了松动的可能,人们通过改变共同生活的方式,把这种可能变成每个人能够使用的时间与能力;而被腾出余地的人,又开始发现自己原来尚未展开的生活。
这条路不会由机器替我们走完。
但矛盾会不断提出问题。既然已经能够减轻许多劳动,为什么有人反而更加不安?既然共同的知识能够生出如此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仍有许多人只能站在门外?既然不必用一生完成某种重复,人又为什么只能把自己认识成那种重复?
旧有的解释会越来越难以安放新出现的生活。
新一轮文艺复兴,便会在这样的追问中成为迫切的要求。它要重新发现人的创造,也要重新安排人与人的关系,使更多人能够亲自参与,决定什么值得创造。
我又想到开头那个早晨。
那个已经穿好衣服的人,也许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找到自己的去处。他用了半生才学会的生活,不会因为机器变聪明了,就在一夜之间改好。
后来,他同一些人开始共同做事。他们一起使用工具,一起安排必要的劳动,也商量怎样保留各自的时间。他们有过争执,有些安排做得很坏,又重新改过。
再后来,机器也能做好他原先最擅长的那一部分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仍本能地紧张了一下。
可是这一次,大家坐下来,谈的是能够省下多少工夫,怎样让每个人都少忙一些。没有人因此需要从共同的生活里离开。
有人问他,多出来的那个下午,想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还不知道。
说完以后,他等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句话并没有使谁失望。
窗外的光慢慢移到了桌边。他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又放下。
今天,他可以晚一点再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