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4月15日的网络视听大会上，爱奇艺CEO龚宇有个专访，信息量很大，网络讨论很多。
他仔细讲了对AI的理解，对AI剧的规划，表示要大量使用AI演员，正在说服明星们授权形象，相应地降低片酬。
我的直观感受是，爱奇艺很危险，它正陷入某种AI带来的迷思与致命自负。
更可怕的是——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未来讨论中，居然没有“观众”二字。
居然忘了讨论一个最根本的事——AI产出的东西，特别是长视频，观众看吗？买单吗？
01 AI颠覆影视业是一种单方面的自信
龚宇的核心论点是：AI对影视行业的影响是“终极的”，是“对制作形态的彻底颠覆”。
他给了一个技术演进的类比：有了电影技术才有电影，有了电视技术才有电视剧，有了移动互联网才有了短剧。AI是下一层技术底座，它会影响所有形态——长的、短的、横的、竖的。
这个类比本身没问题。但类比有一个危险的省略项：前面的技术革命，观众是主动的。
电影诞生，是因为人们想看但之前没有这个媒介。电视普及，是因为人们想在家里看戏。竖屏短剧爆发，是因为用户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的时候，发现碎片时间可以被填满。每一波技术浪潮背后，都有观众的真实需求在先，技术手段在后。
传统大制作=高成本
龚宇的逻辑是倒过来的。
他说，AI让制作成本大幅降低，让创作门槛大幅降低，让“少数人决定大众看什么”的“中心化”机制有望瓦解，创作者将直接触达用户
这套话术里，“用户”出现过一次，是作为“被触达”的对象。但“观众想看什么”——这个内容行业最根本的问题，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编剧重要，导演重要，AI工具重要，平台战略重要。
观众？缺席。
02 观众 连被“说服”的资格都没有
访谈里有一句话，单独拎出来，我看了三遍：
《影视独舌》专访片段
“说服”这个词，在商业语境里，是一个精准的信号。它意味着对方有疑虑，有抵触，而你需要用理由去让他接受。
龚宇没有展开“说服”的具体内容。是因为AI生成的画面不够真实？是因为演员担心自己的形象被数字毁坏？是因为合同里没有明确收益？还是因为——他们就是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不管是哪一种，“说服”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在这场AI化的进程中，一定会有一方利益受损，那一方，是内容的直接参与者——演员。而镜头那端，看戏的人，连被“说服”的资格都没有。
ai演员韩安冉
龚宇的整篇访谈，是一场关于供给侧革命的布道。他讲了技术路线，讲了人才结构重组，讲了纳逗Pro怎么服务创作者。他描述了一个更高效、更去中心化、更开放的内容生产体系。
03 长视频去中心化 未必利于创作者和观众
2025年，长视频平台的内容供给量同比增长了约40%，但全行业的有效播放量同比下降了。内容多了，来看的人少了。
另一个数字：目前各平台在库的AI辅助或AI生成项目，已超过2000部，并以每月几百部的速度增加。但用户的日均观看时长，在2025年下半年出现了自短视频崛起以来的首次下滑。
这是浪潮的典型特征——生产端在狂欢，需求端在沉默。
龚宇讲的那个未来——去中心化的创作、AI降低门槛、每个人都能成为创作者——这个愿景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这个愿景的受益者，到底是谁？
中国网络视听大会现场
如果这个未来里，平台用AI批量生产内容，占满用户的Feed流，而个人创作者用AI做的内容被淹没在洪流里——那么AI降低的不是创作的门槛，而是提高了每个作品吸引注意力的门槛。
通俗地说：你得花更多钱投流，才能让你的东西从一堆垃圾中脱颖而出。
它让每个人都能生产，但让每个人被看见的概率更低了。
平台的表面逻辑是：AI解放创作者。但背后的真实逻辑是：AI解放平台，让平台用更低的成本占据更大的版面。
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件事。
04 平台亲自搞AI创作 无法给观众惊喜
我们来算一笔账。
一部30集的长剧，传统制作周期通常在8到12个月，演员片酬、服化道、场地、设备、后期，加在一起，头部项目成本在几千万到几亿之间。
同等体量的AI辅助制作，现在的成本可以压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如果一个创作者只是想验证一个想法，做一个10分钟到15分钟的短片，他需要什么？一台电脑，一个AI工具，两到三个人，两到三周。
这就是为什么B站上开始出现一些很有意思的实验短片——成本趋近于零，时间是唯一的成本。
《牌子》已经在B站收获近1800万播放量
行业巨头没有停下来。他们还在往AI规模化生产的路线上砸钱、抢人、抢时间——他们在卷什么？
他们在卷的，不是“谁做得更好”。他们在卷的，是"谁先把市场填满"。
豆瓣、B站、小宇宙，做独立播客的人、写 newsletter 的人、深夜更新的个人号——他们不是在做“精品化内容”，他们是在用各自的方式，试探内容表达的边界。
他们的共同点是：没有剧组，没有预算，没有宣发团队。他们有的是一个想法，一个表达欲，和一个可以接受的创作工具。
AI来了，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之前挡在路上的那道门槛——技术壁垒——被拆了。
同样的工具，龚宇用来批量生产AI剧，填充平台的内容库。
同样的工具，一个B站的独立创作者，可以用来做一个他想了三年、没人愿意投的实验性短片。他没有省钱，他只是终于有了做这件事的可能。
B站上已经出现了第一批完全用AI辅助制作的独立短片。没有人投资，没有演员，没有剧组，只有一个创作者和他的想法。这些短片播放量不高，几千到几万，但评论区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居然还能这样。
B站 AI创作大赛
这就是工业内容做不到的地方——它可以稳定地输出，可预期地执行，但它做不到“居然还能这样”。
粗暴的总结一下：
龚宇那条路：AI + 工业体系 = 规模化内容供给。
另一条路：AI + 个人创作者 = 表达可能性的扩展。
前者解决的是：平台怎么更高效地产出。后者解决的是：一个人脑子里那个东西，怎么变成现实。
05观众在哪，答案就在哪
现在的问题不是AI能不能做好内容。
而是观众怎么选。
看看这些观众吧。
看看他们在讨厌什么，在感动什么，在期盼什么。电影曾经是艺术，剧集曾经推动过社会思潮，短视频也治愈过多少深夜破碎的心。
这些东西，不是平台生产的，是创作者和观众之间，一次一次真实的相遇。
“你不能把这个世界的未来，留给你所鄙视的人。”
这是安·兰德在《源泉》中的一句话，也是这本书25周年再版序言。
最终决定哪条路走得更远的，不是龚宇，不是平台，是那些还在刷豆瓣、刷B站、深夜听播客、在评论区说“难听话”的普通人。
他们怎么选，答案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