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守所13年才知道,有些APP只在坏孩子里流通

“ 你会发现，有些小众APP，只在坏孩子里流通”

说这句话的桔子，是一名看守所民警，从业13年。

上次跟大家说，职业教育栏目已经好久没有新的职业来报名了，那篇发完，桔子就找到了我。（报名表在文末“阅读原文”，也欢迎大家来报名哦）

警察我们也采访过的（看这篇），但看守所民警这一行，和大家印象里的警察还真有点不一样。

用桔子的话说，他们其实更像“老师”——面对的，是一群暂时失去自由的“学生”。

也正是这份一线工作，让她见过了太多早早走错路的孩子。

桔子一开始就非常坚定地告诉我：“除了职业本身，我也想跟大家聊聊关于未成年犯罪这件事。”

“很多人以为孩子是从青春期才开始变坏的，其实他们早在五六年级就埋下了种子，可爸妈们最容易忽略的，偏偏就是那些不起眼的小事。”

先从职业说起，桔子说，她入行完全是机缘巧合。

当年还是普通职员的她，想转行，偶然看到公务员招考里有个“女民警”的岗位不限专业，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就这么考上了。

考进来那年，正赶上犯罪率上升，看守所缺人，尤其缺女民警，她就被分配到了看守所。

“说实话，来这之前的二十多年，我都不知道我们这儿的看守所在哪，更没想过自己会和这份职业打一辈子交道。”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看守所不就是跟监狱一样，专管犯人的地方么？

就算没去过，也该知道是干啥的吧。

桔子却说：“不一样的。”

监狱归司法系统管，里面管理的是已经判刑、正在服刑的罪犯；而看守所归公安系统管，里面关的是还没判刑的犯罪嫌疑人。

简单说，一个是“已服刑”，一个是“待审判”。

有些人不一定都会去监狱——有的可能无罪释放，有的会取保候审。

而看守所民警的职责，是在嫌疑人涉嫌违法犯罪后，对他们进行24小时的监管与看管。

配合公安、检察院、法院完成诉讼程序，也会对嫌疑人做思想工作。

“在法律面前，他们依然是公民。我们要保证他们吃饱穿暖，生病给治，还要帮他们疏导情绪。在他们人生最灰暗，内心最焦灼的时候，守住底线，守住希望，也守住人性。”

在看守所内部，民警也分岗位。

巡控民警：负责盯监控，每 30 分钟要去监区现场巡视一圈，工作时间三班倒。

管教民警：直接管理监室，负责谈话、检查、调解、分类管理等工作。每周除了有一天要24小时值班，其他时间早八晚五。

桔子就是一名管教民警。

她的日常，除了我们印象中的铁窗，镣铐，训斥，更多的是我们影视剧上很少见到的一面。

用她自己的话说，倒有点像班主任老师，琐碎又操心。

如果轮到值班，晚上5点后才是真正忙碌的开始。

派出所民警下班后，5点到晚上8点是送人来的高峰。

看守所民警就要负责收押、裸体检查、登记物品，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出差错。

晚上8点半点名，9点嫌疑人安排就寝后。桔子就睡在值班室，睡觉顶多脱个外套，因为对讲机一响，就得5分钟内赶到现场。

“有时候就是一边扎头发一边往监室冲。”

桔子说：“看守所其实就像个学校，管纪律、管情绪、管生活，只是我的 “学生”是犯罪嫌疑人。”

但犯罪嫌疑人，跟普通人，总归是不一样的啊……

这些人里，会有参与了重大案件的，也有不幸感染了艾滋病的，天天和他们朝夕相对，说实话多少会有点害怕吧？我忍不住问桔子。

没想到桔子说，其实这些人，是更需要关怀的。

在看守所，一般犯罪嫌疑人穿的是蓝色马甲，如果是黄色的，就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案件跟别人是不一样的——甚至他可能已经到了会被量死刑的地步。

“这些人看着沉默强硬，内心却极度自卑，”桔子说，她常从监控里看到，有些人连续好几晚彻夜不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频繁起身喝水、上厕所，整个人都处在崩溃边缘。

在一线待得越久，桔子越是看懂人性的复杂，也越会小心翼翼守护他们的尊严。

她特别唏嘘地和我说：这里涉嫌故意杀人的女性嫌疑人，一半以上都和长期家暴、夫妻彻底失和有关，很多都是被逼到绝境，才一时失控犯下大错。

这类案子，法官往往不会直接判死刑，通常是死缓或无期。而当事人自己不知道，整天活在恐惧里。“我就会跟她说，可能会改判的，不会真的执行死刑——既是安慰，也是想给她一个希望。”

对于患有艾滋病的犯罪嫌疑人，桔子说“我手上有伤口的时候，进监室一定会戴一次性手套。

但我从不会把害怕写在脸上，更不会歧视她们。”

桔子是真的恶补了很多医书和资料去了解艾滋病人，“因为你装不了的，你脸上的微表情骗不了人。”

桔子会去了解她们的成长经历、感染原因、犯罪背景，关心她的体检指标，请医生给她用药。

甚至，在管理上也会更宽松一些——因为艾滋病患者往往是单独或两人一室，没什么人聊天，桔子就争取多给她们安排看电视、看书的时间。

该守的规矩分毫不让，该给的共情和关怀，桔子也真的很愿意掏。

“管理这些犯罪嫌疑人啊，就跟管孩子一样的。”桔子说。

特别是有些季节，焦虑症，躁郁症高发，就难免会有冲突、打架和自伤行为发生。

女性多是扯头发，扔东西，泼水；男性可能会更冲动，看守所民警就会随身带着辣椒水，警棍，必要的时候保护自己。

小打小闹还好，最怕的是生命安全问题。

有个同事巡查时，发现一名患有艾滋病的嫌疑人，撕烂了自己的裤子用来上吊，这名警员当时手边没有任何工具，情急之下，全然不顾被感染的风险，拼了命地用牙齿咬断布条，把人救了下来。事后才吓得浑身发软。

但桔子说：“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问她，这份工作会改变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吗？

桔子说，改变很大，甚至有点矛盾。

“一方面，我的戒备心变强了。”

现在接到陌生电话、或者很久不联系的同学突然加微信，我第一反应都是怀疑他的动机：“是不是有人进去了，想让我帮忙带话？”

桔子说，自己现在的私人朋友基本都是入警前的那一批，新朋友很难深交了。她会刻意保持距离，怕他们找她“打招呼”、“打听案情”。

干这一行，戒备心强是需要的。但戒备心强，活得也会比较累。桔子说。

但这也是桔子，最想给新人的忠告：

这份职业看起来好像更稳定、更“养老”、但其实比起其他警种来说，升迁更慢，压力更大，需要很强的职业认同感和责任心，真的不适合野心太强的人。

因为在这个工作里，你会面对很多诱惑，你也会知道许多所谓的灰色地带。你要时刻明白你在做什么，把利益心、得失心放低一点。才能真正守住底线，守卫社会的治安。

“另一方面，我的包容度也变大了。”

这几年，未成年人犯罪率越来越高了，就桔子所在的看守所，每年进来的未成年或刚成年的人数都在增加。

她说，这些孩子大多都是是父母离异的，或者留守儿童。因为家庭破碎、教育缺失而走上了歧路。

还有很多家长不是不关心，他们甚至自觉很关心孩子了，直到孩子被送到这里，才大梦初醒。

——父亲开始沉默，而母亲开始痛哭，后悔没有给孩子足够的陪伴。

桔子说，有些家长不会真正地爱孩子，总以为居高临下的姿态教育孩子就是爱；其实真正的爱，是蹲下来理解他、倾听他，而不是站在高处指责他，不然你就会和孩子越走越远。

看过那么多大错，她反而更能原谅小错。

桔子觉得，人犯错是难免的，尤其是孩子，别一棍子打死，别给他贴 “坏孩子” 的标签。

“我们要允许孩子反复犯错，甚至要接受他们可能会犯第二次、第三次。

那就一次次帮他还原事情真相、弄明白错在哪，和他讨论下次怎么做得更好。

每一次犯错，都该是成长的机会，而不是否定他整个人的理由。”

家长们常常以为，孩子是在青春期才变坏的，但桔子告诉我，其实很多孩子，从五六年级开始，就有这样的苗头了。

所谓的成绩差、交上坏朋友……这些其实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真正的导火索是，孩子找不到支撑自己的价值感，才会被错误的价值观带偏。

比如，她“管”到的好多孩子和她聊起，自己从小学就开始跟不上学习了，但因为在父母那里受到压力和不理解，在老师同伴那也得不到关注，于是就在坏圈子里找到了认同感……

根据桔子这几年在一线对未成年犯罪的观察，她有几个朴素的建议：

如果学习不好，家长真的不要把目光只放在成绩上，要早点帮孩子规划（比如学技术、找热爱）。

让他们多体验，在擅长的事情上去获得认可，从更多的地方去找到成就感，这件事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大家可能不知道，有些小众的聊天APP只在“坏孩子”里流通。

有些诈骗团伙专门盯着未成年人。他们会利用小众社交APP，用一点小恩小惠（请喝奶茶、给零花钱）诱导孩子下载非法软件，甚至参与洗钱。

所以给孩子的电子设备，一定要开青少年模式，定期检查手机里有没有乱七八糟的APP。避免孩子的社交环境被污染。

桔子说，性教育一定要趁早。

现在未成年犯罪中，性犯罪就占了近1/3，而且还在上升，孩子们对性缺乏正确的认知，就可能被侵害，也可能在无知中伤害他人。

小学谈性教育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而是教会孩子知道什么是底线，什么是不能触碰的红线，学会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

另一个就是法治教育。低年级就该让孩子懂得规矩和边界，这也是预防校园霸凌最关键的一步。

桔子说，我们做管教民警的，能拉孩子一把是一把。

但真正能从源头护住他们的，永远是家庭。

一个真正拥有父母的关爱和理解的孩子，才会有勇气去面对人生的风雨，才会有力量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大J叨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