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工业软件公司100》的第21篇。每期一家，摸清工业软件家底。昨天我们聊了SDRC，那个发明了实体建模却被资本“杀死”的悲情教父。1996年，它在福特订单的竞标中输给了SDRC，把价值数亿美元的合同拱手让人。五年后，它“报仇”的方式不是抢回客户——而是直接把SDRC给买了。它的产品你可能很熟悉——UG（Unigraphics，现在的NX），是模具和数控加工行业的“黄金标准”。但这个公司，不是被某个车库里的理想主义者创立的。它的“父亲”，是美国军工巨头麦道公司（McDonnell Douglas）。一个造战斗机的公司，为什么要去搞CAD软件？故事得从1960年代说起。一、出身：造战斗机的“兼职”做软件（1969-1976）一家叫United Computing的公司成立。它最早不是做软件的——它做的是计算机硬件：终端、数字化仪之类的东西。1973年，United Computing做了一笔关键收购：从一家叫MGS的公司手里买下了一套叫ADAM（Automated Drafting and Machining）的软件代码，然后改成了自己的产品。1975年，他们推出了一个叫UNI-GRAPHICS的软件——名字就是“统一图形”的意思。后来简写成Unigraphics。这时候的Unigraphics，只是一个很普通的CAD/CAM软件，在市场上没什么名气。但命运很快就来敲门了。麦道是美国最大的军工制造商之一，造过F-15战斗机、F/A-18“大黄蜂”攻击机、还有后来的C-17运输机。造这些飞机，需要大量的CAD/CAM工作。麦道看上了United Computing的技术，决定把它整个买下来。从此，Unigraphics成了麦道的一个内部团队，专门为麦道自己的飞机设计制造开发工具。这是一个 “甲方变爸爸” 的故事。有了麦道这个大靠山，Unigraphics进入了快速发展期。麦道不仅给它投钱，更重要的是——麦道自己是用户。你想象一下：你写一个CAD软件，最大的客户就是你的“爸爸”。爸爸每天都在用，每天都在提意见。你觉得这个软件能不好用吗？这种 “吃自己的狗粮” 的模式，让Unigraphics在航空航天和模具加工领域积累了极其深厚的经验。到了1980年代，Unigraphics已经成为航空航天行业的事实标准。二、过继：通用汽车“钦定”的救星（1987-1998）通用汽车（GM）宣布：将Unigraphics作为其C4项目（CAD/CAM/CAE/CIM一体化）的战略性核心系统。通用汽车是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企业之一。它的背书，等于给Unigraphics贴上了“行业标准”的标签。但通用汽车有一个条件：Unigraphics必须从麦道独立出来，否则我们不放心。为什么？通用汽车担心：麦道是我的竞争对手（通用造汽车，麦道造飞机，但两家在国防领域有竞争关系）。如果Unigraphics还在麦道手里，我的设计师用你的软件，我的设计数据会不会被竞争对手看到？EDS（Electronic Data Systems）是做什么的？IT服务。1962年由罗斯·佩罗（Ross Perot）创立，1984年被通用汽车收购——所以这时候的EDS，是通用汽车的子公司。EDS把麦道手里的Unigraphics团队买了过来，把它变成了一个叫EDS Unigraphics的部门。就这样，Unigraphics从“麦道的内部工具”，变成了“通用汽车的内部工具”。这是它第二次 “换爹” 。在EDS的庇护下，Unigraphics开始向更广阔的市场进军。通用汽车、福特、克莱斯勒，三大汽车厂都开始用UG。- PTC的Pro/E横空出世，用“参数化建模”技术颠覆了传统CAD
- SDRC的I-DEAS用“变量化技术”在高端市场站稳了脚跟
1998年，EDS做了一个重大决定：把Unigraphics业务从EDS拆分出去，独立上市。新公司的名字叫Unigraphics Solutions Inc.——简称UGS。这是 “UGS”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同年，UGS还做了一笔关键收购：从Intergraph手里买下了它的机械软件部，拿到了Solid Edge——一款中端CAD产品。- 高端：Unigraphics（UG）——主打航空航天、汽车、模具
- 中端：Solid Edge——主打通用机械、中小企业
- PLM平台：iMAN——后来演变成Teamcenter
这一年，UGS的母公司EDS做了一件震惊行业的事：以约10亿美元收购SDRC。SDRC是谁？就是昨天我们聊的那家——发明了实体建模、拿下福特大单、却被财务丑闻拖垮的公司。也是UGS在1996年福特竞标中的“仇人”。收购完成后，EDS把UGS和SDRC合并，组成了一个叫Unigraphics PLM Solutions的事业部。这意味着什么？UG和I-DEAS，这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对手，现在成了一家人。SDRC的优势在CAE——它的有限元分析能力远强于UG。UG的优势在CAM和CAD建模效率——尤其在模具加工领域，UG是王者。两家合并，理论上可以实现“1+1>2”。但现实是：I-DEAS的用户开始恐慌。他们担心自己的软件会被UG“吃掉”，担心自己多年的投资会打水漂。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对的。UGS的管理层做了一个痛苦的决策：保留UG作为主力产品，逐步把I-DEAS的功能吸收进UG。最终，UG赢了，I-DEAS输了。就像Beta输给了VHS，HD DVD输给了蓝光。SDRC的员工和客户，成了“失败者”。这大概就是商业世界的残酷：技术不一定决定胜负，平台和生态才是。四、独立：从EDS“单飞”，冲击IPO（2003-2006）这一年，三家投资机构——贝恩资本（Bain Capital）、银湖资本（Silver Lake Partners）、华平投资（Warburg Pincus）——联合出手，以约20亿美元从EDS手中买下了Unigraphics PLM Solutions事业部。独立后的UGS，像打了鸡血一样。它连续13个季度实现收入增长。2005年，UGS的年收入达到11.5亿美元，比2004年增长了18%。它在cPDm（协同产品定义管理）市场连续五年排名第一，市场份额是第二名的两倍以上。客户名单就是一部《财富》500强名录：全球前30强汽车制造商中，有27家使用UGS软件；全球前20强汽车供应商，全部使用UGS的NX；全球50强和财富100强中，有19家使用UGS的解决方案。据UGS宣称，全球超过25% 的三维产品数据，是由其Parasolid几何内核生成的。Parasolid是UGS的“隐藏王牌”。它不只被UG和Solid Edge使用，还被全世界超过350种应用程序授权使用——包括SolidWorks、NX、Solid Edge、Femap……这是一个“不卖软件、只卖内核”的隐形垄断。UGS的管理层开始考虑IPO。但另一个人，也盯上了它。西门子宣布以35亿美元收购UGS（并承担现有债务）。35亿美元——比之前的传闻价高了一大截。为什么西门子愿意出这么高的价？因为UGS手里有一样东西，是西门子做梦都想得到的——数字化工厂的“大脑”。我给你解释一下。西门子当时已经是全球工业自动化的老大——PLC、伺服驱动器、工业网络……工厂里的“肌肉”，西门子应有尽有。但工厂需要一个“大脑”来指挥这些肌肉：产品怎么设计？——CAD软件；生产过程怎么规划？——数字化制造软件（Tecnomatix）；产品数据怎么管理？——PLM软件（Teamcenter）。这些“软件”，UGS都有。西门子的算盘是：把UGS的软件和西门子的硬件结合起来，打造一个“从设计到生产”全流程打通的数字工厂。西门子的CEO Klaus Kleinfeld在宣布收购时说了一句非常到位的话：“通过收购UGS，我们将其在数字工厂领域的实力与我们在工业自动化领域的领先技术结合了起来。这一合并使客户的过程更快、更好、更有效率。”2007年5月，欧盟批准了这笔收购。收购正式完成。UGS更名为UGS PLM Software，成为西门子自动化与驱动集团（A&D）的一个分支机构。2007年西门子收购后，Unigraphics正式更名为NX（此后UG作为老称呼逐渐被取代），沿用至今。2009年左右，UGS这个品牌名称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Siemens PLM Software。2013年左右，Siemens PLM Software推出Simcenter品牌，把UGS的仿真工具整合进去。一个从军工巨头“降生”、在IT巨头手里“长大”、在资本大鳄怀里“独立”、最后被工业巨头“娶走”的浪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产品 | 原属 | 当前状态 |
|---|
| NX（原名Unigraphics） | UGS核心 | 西门子PLM旗舰产品，高端CAD/CAM/CAE |
| Solid Edge | 1998年收购自Intergraph | 西门子中端CAD，主打通用机械 |
| Teamcenter | UGS的PLM平台 | 西门子PLM旗舰，全球最广泛的PLM平台 |
| Tecnomatix | 2005年收购 | 西门子数字化制造核心 |
| Parasolid | UGS的几何内核 | 被全球350+应用授权，包括SolidWorks |
| Femap | SDRC遗产 | 西门子有限元前后处理器 |
| I-DEAS | SDRC遗产 | 已停止独立开发，功能并入NX |
你看，一个消失了二十年的品牌，它的“DNA”至今还活在今天的每一个数字化工厂里。UGS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企业文化口号：“Never let a customer fail.”（从不让一个客户失败）这个口号来自UGS的全球CEO Tony Affuso（中文名“艾东礼”）。什么意思呢？不是说你永远不会犯错。而是说，当客户遇到困难的时候，UGS会把他们的困难当成自己的困难——派最好的工程师、动用最多的资源，确保客户的项目不会因为“软件问题”而失败。有一次，一个汽车客户的模具加工出了问题，机床干到一半停了，整个生产线等着这个模具下线。客户打电话过来，语气很不好：“你们的软件出问题了！”UGS的售后工程师连夜飞到客户现场，发现不是软件的问题——是机床的参数设错了。但他们没走，而是留下来，和客户的技师一起把问题解决了，生产线恢复运转。第二天，客户打电话给UGS的销售：“你们的软件没问题，是我们的问题。但我想签一个三年服务合同，因为你们的工程师太靠谱了。”这就是“Never let a customer fail”的力量。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种“把自己和客户绑在同一条船上”的承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UGS的客户粘性那么高——尤其是那些“用UG干了二十年模具”的老师傅们，你让他们换软件，等于让他们背叛一个曾经在最难的时候帮过他们的老伙计。今天我们聊了UGS，那个从麦道“降生”、被EDS“领养”、在资本手中“独立”、最后被西门子“娶走”的浪子。有时候，“被卖”不是失败——也许是你太值钱了，总有人想把你“娶”回家。这家公司和今天这位“有仇”——它的SolidWorks，是UGS的Solid Edge的死对头。1993年，一个叫Jon Hirschtick的MIT毕业生，从MIT的CAD实验室借了100万美元的“专利许可费”，成立了一家公司，目标是用Windows平台打败昂贵的Unix工作站CAD。1995年，SolidWorks 95发布，一炮而红。1997年，达索系统以3.1亿美元把它买了。
但达索没把它“吞掉”，而是让它独立运营。于是，SolidWorks成了达索的“第二品牌”——主攻中端市场，价格比CATIA便宜一个数量级。
这个策略，让SolidWorks成了全球装机量最大的3D CAD软件。
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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