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阅读提示：
本文约5000字，听读时长约10分钟，建议根据个人习惯调整读屏语速，以获得更好的收听体验。
低视力伙伴可点击右上角菜单中的“调整字体”，设置舒适的文本大小。
如有其他阅读需求，欢迎随时给我们留言反馈。
试想一下，在早高峰的地铁上，你打开手机想刷一段短视频，却发现没戴耳机。这时候，视频下方那行“AI自动生成字幕”，可能就成了你理解内容的关键工具。
这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信息无障碍技术。
过去说起无障碍，我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盲道、坡道、电梯、无障碍卫生间等硬件设施。但现在，无障碍早已不只存在于道路、建筑和交通工具中，也延伸到了数字空间、线上服务和人工智能技术之中。
从图像智能描述到文本实时朗读，从自动字幕到语音交互，新的技术正在改变人与信息、人与环境之间的互动方式。对残障人士、老年人以及有无障碍需求的人而言，这些功能不仅是“方便一点”的工具，更可能是他们平等参与互联网生活、公共服务和社会活动的重要支持。
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无障碍？它只是面向特定群体的“特殊照顾”吗？还是与每个人的生活都有关？
今天，我们从“什么是无障碍”“无障碍理念的发展”“生活中的无障碍应用”以及“如何成为无障碍行动者”四个方面，一起理解无障碍。
01
无障碍是什么
2023年，我国通过《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该法明确提出，无障碍环境建设，是为了保障残疾人、老年人等群体能够自主安全地通行道路、出入建筑物、搭乘公共交通工具、获取和交流信息、获得社会服务。
更值得注意的是，法律第二条还特别指出：“残疾人、老年人之外的其他人有无障碍需求的，可以享受无障碍环境便利。”
图片1：《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第二条截图
图注：《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第二条说明，无障碍并非残障人士和老年人的专属，其他有无障碍需求的人同样可以享受相关便利。
这意味着，无障碍并不是某一类人的“专属福利”，而是面向所有有需要者的公共支持。推婴儿车的家长、拉着行李箱赶车的旅客、短暂受伤需要扶手的人、在嘈杂环境中依赖字幕观看视频的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成为无障碍环境的使用者。
在英文语境中，无障碍通常对应“Accessibility”。2006年联合国通过的《残疾人权利公约》也对无障碍作出重要规定。概括来说，无障碍至少包括两个重要维度。
第一，是空间维度下的环境无障碍。它强调残障人士能够与其他人平等、安全地进出和使用物理空间，例如坡道、电梯、无障碍卫生间、盲文标识、清晰导向系统、轮椅区域、语音播报和盲道衔接等。
第二，是信息与交互的无障碍。它强调在政务大厅、医院、交通枢纽、文化场馆、网站、App和AI产品中，提供清晰的信息指引、人工协助、手语翻译、语音播报、大字版或易读版材料，让不同需求的人都能获取信息、表达需求和使用服务。
由此可见，无障碍既包括物理空间中的出行便利，也包括人与外界之间的信息交流和服务获取。它的目的，是尽可能减少环境、信息和制度中的障碍，让每个人都能更平等、更安全、更便利地参与社会生活。
02
无障碍及相关理念的发展史
在过去几十年里，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欧盟以及各类国际标准组织，都对“无障碍”作出了不同层面的界定。然而，人们对于无障碍需求的理解，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清晰。
尽管早在1948年的《世界人权宣言》中，“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的原则就已经被提出，但社会究竟应该如何保障残障人士等群体的公民权利和平等参与，仍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
2.1 是什么导致了人的“残障”
要理解无障碍，首先需要理解人们如何看待“残障”。
长时间以来，人们倾向于把残障归因于“个人身体和生理机能的损伤和缺陷”，即“医学模型”（Medical model）。
在这种理解中，残障更多被看作个人身体的问题。
但“社会模式”（Social Model）提出，导致一个人陷入残障处境的，不只是身体或感官差异本身，也包括社会环境未能接纳这种差异，未能提供相应支持，从而制造出种种障碍。
例如，一个坐轮椅的人来到只有台阶、没有坡道的建筑前，真正阻碍他进入的，不只是他的身体状况，而是建筑没有提供可进入的路径。一个视力障碍者使用网站时，如果图片没有文字说明、按钮无法被读屏软件识别，阻碍他获取信息的，也不只是视力状况，而是数字产品没有做好无障碍设计。
2006年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也体现了这种理解：残障人士的身体、精神、智力或感官损伤，只有在与各种障碍相互作用时，才可能阻碍他们与他人平等、充分、有效地参与社会生活。
因此，残障并不只是一个医学诊断，也是一种个人身体与社会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无障碍环境建设的本质，正是要减少这些由外部环境造成的社会参与壁垒。
2.2 合理便利与通用设计
伴随着人们对残障的深入理解，合理便利（Reasonable Accommodation）和通用设计（Universal Design）也成为无障碍建设中经常被提到的两个概念。
2006年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明确界定了合理便利这一概念。它强调，当一般的环境、制度或服务安排还不能满足残障人士的实际需要时，相关机构应当根据具体情况，提供必要且适当的帮助。当然，这种帮助也要在合理范围内，不能给机构造成明显过重的负担。
比如，在考试中为视力障碍考生提供盲文试卷、电子试卷或延长考试时间；在公共服务窗口为听力障碍者提供文字沟通或手语服务；在交通服务中为行动不便者提供人工引导或预约协助。
通用设计则更强调“从源头开始”。它主张在设计产品、建筑、环境或服务的最初阶段，就尽可能考虑不同人群的使用需求，让更多人能够直接使用，而不必依赖后续的特殊改造。
例如，建筑入口如果一开始就设计成平缓坡道，那么它不仅方便轮椅使用者，也方便推婴儿车的家长、拉行李箱的旅客和行动不便的老人。视频如果默认提供字幕，也不仅帮助听力障碍者，还方便在嘈杂环境中观看视频的人。
简单来说，通用设计是“设计之初就少一些障碍”，无障碍建设是“让环境和服务更容易使用”，合理便利则是“在具体情况下提供必要帮助”。三者侧重点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让更多人能够平等、便利地参与社会生活。
2.3 国际无障碍政策
从全球范围看，无障碍建设已经逐渐从单一设施改造，走向权利保障和公共服务优化。
美国1990年《美国残疾人法案》从联邦层面保障残障人士在就业、公共服务、交通和通信等方面的平等权利；
英国《2010年平等法案》强调雇主、教育机构和服务提供者应履行合理调整义务；
中国2023年《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出台，也标志着无障碍建设进入更加系统化、法治化的新阶段。
这些政策共同说明，无障碍不是简单的设施改造，而是与权利保障、社会参与、公共服务和技术发展密切相关的系统性议题。
03
生活中的无障碍
3.1 空间无障碍
根据《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公共建筑、交通运输设施等应符合无障碍标准，并根据实际需要进行改造。
在日常出行中，我们可以看到，地铁、公交中设置了轮椅停靠区域，车站配有无障碍电梯、坡道、扶手和求助按钮等设施。这些设计帮助行动不便者、老年人、推婴儿车的家长和携带行李的旅客更顺畅地完成通勤、就医、购物等日常活动。
图片2：地铁中的轮椅停靠区域
空间无障碍的意义，不只是“有没有设施”，更在于设施能不能真正可达、可用、连续。比如，有坡道但坡度过陡，有盲道但被占用，有电梯但标识不清或长期停用，都会让无障碍设施变得“不好用”甚至“无法用”。
3.2 信息无障碍
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高度密集的时代。无论是学习、工作、社交、就医，还是使用公共服务，人们都需要不断获取、理解和交流信息。对于残障人士、老年人以及其他有无障碍需求的人而言，如果缺少高效、清晰、可用的信息交流方式，就可能在很多生活场景中遇到困难。
如今，信息无障碍已经落地到许多日常场景中。例如，视频平台的自动字幕、手机读屏功能、政务网站语音服务、公交和地铁字幕播报、有声读物、银行手语客服、天气预报中的手语播报、大字版和盲文版图书等，都是信息无障碍的具体体现。
信息无障碍并不只是为了“让残障人士知道更多信息”，而是为了让不同感官和认知需求的人，都能以适合自己的方式理解信息、使用服务和参与交流。
例如，对听力障碍者来说，字幕、文字转写和手语翻译可以帮助他们理解声音信息；对视力障碍者来说，读屏软件、语音播报和图片替代文字可以帮助他们获取视觉信息；对老年人和认知障碍者来说，大字版、简明版、易读版内容可以降低理解门槛。
图片3：AI生成视频字幕、盲文版杂志
因此，信息无障碍的关键，不是简单地“多提供一种格式”，而是让信息真正变得可感知、可理解、可操作。
3.3 社会服务无障碍
如果说空间无障碍关注“能不能到达”，信息无障碍关注“能不能获取信息”，那么社会服务无障碍更关注“能不能顺利完成事情”。
一个人即使能够顺利到达某个场所，也不意味着他一定能够顺利完成事务。比如，在医院能否看懂导诊信息，在银行能否顺利办理业务，参加考试时能否获得合理便利，进入博物馆后能否理解展览内容，这些都属于社会服务无障碍的重要内容。
图片4：Easy to Read标识
图注：Easy to Read标识通常用于提示文本经过易读性处理，有助于认知障碍者、老年人以及不熟悉当地语言的人更容易理解信息。
结合《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的相关要求，社会服务无障碍可以包括：
在博物馆、政务大厅、医院等场所提供简明清晰的信息导引；设置大字提示、语音提示和专人咨询服务；在金融、邮政、医疗等场景中提供现场协助或上门服务；必要时为听力障碍者提供手语服务，为视力障碍者提供语音说明或人工引导。
图片5：无障碍社会服务空间示意图
图注：无障碍服务空间可以包括无障碍服务台、手语咨询服务、清晰导向系统，以及允许服务犬进入的公共区域。
社会服务无障碍提醒我们，无障碍不仅是“建筑能不能进”，也包括“信息能不能懂”“流程能不能走”“服务能不能获得”。只有让不同需求的人真正完成事务、获得服务、参与其中，无障碍才算真正落到生活里。
3.4 AI时代的无障碍设计
近些年来，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和多模态技术快速发展，正在改变人们获取信息、使用服务和理解环境的方式。对无障碍建设而言，AI也带来了新的可能。
图像识别、语音交互、实时字幕、智能导航、语音转文字等技术，可以帮助残障人士更便利地获取信息、参与沟通和使用公共服务。但同时也要看到，AI并不是天然无障碍。只有当技术足够准确、稳定、可负担，并且真正纳入残障人士的使用经验，它才可能成为有效的支持工具。
3.4.1 视障人士的多模态AI眼镜
传统的视障辅助设备通常更偏向于避障、定位或简单提醒。而结合图像识别、语音交互和大模型能力的智能设备，则可能为视障人士提供更丰富的环境信息。
例如，AI眼镜或手机摄像头不仅可以提示“前方有桌子”，还可以进一步描述桌上的物品、文字、标识和周围场景。它也可能帮助视障人士阅读菜单、识别商品、理解药品说明书，或在陌生环境中获得更多信息。
这类技术可以成为视障人士理解外部环境的“实时旁白”。不过，它仍需要在识别准确性、隐私保护、价格可及性和复杂场景适配等方面继续完善。
3.4.2 听障人士的“同声传译”：AI手语实时双向翻译系统
对听力障碍者来说，沟通无障碍是社会参与中的重要问题。AI语音识别、实时字幕、语音转文字等技术，已经在会议、课堂、线上问诊和政务办理等场景中发挥作用。
未来，随着计算机视觉和语音合成技术的发展，AI手语识别和手语生成也可能进一步改善听障人士与健听人之间的交流。例如，系统可以尝试将手语转化为文字或语音，也可以将语音内容转化为文字或手语动画。
图片6：AI智能眼镜与AI手语翻译系统
图注：AI智能眼镜可以帮助视障人士获取外部环境信息；AI手语翻译系统则尝试将手语、语音和文字进行转换，支持不同人群之间的沟通。
不过，手语不是简单的“手势翻译”，它有自己的语法、表情和文化背景。因此，AI手语技术的发展不能只追求技术展示，也需要尊重聋人文化，并让听障群体参与设计和测试。
AI时代的无障碍，不只是把技术加入生活，更重要的是让技术真正理解人的需求，尊重人的差异，并为不同群体提供更可靠、更平等的参与机会。
04
做无障碍领域的行动者
总的来说，无障碍可以是建筑设施和交通工具的改造提升，可以是信息获取和沟通方式的改善，也可以是公共服务流程的人性化支持。随着科技发展，AI也为无障碍带来了更多想象空间。
那么，作为社群中的一员，我们可以为无障碍建设做一些什么呢？
我们可以在发布视频、举办公开讲座或组织线上会议时，尽量添加字幕或实时转写；在网上发布图片时，补充简短清晰的文字说明；在公众号排版时，减少过于复杂的背景和难以辨认的字体，注意字号、对比度和段落间距。
我们可以在组织线上或线下活动前，主动询问成员是否需要出行、语音转录等无障碍服务。
我们也可以在看到公共空间中的盲道、坡道、无障碍电梯或无障碍卫生间被占用时，及时提醒或向相关机构反馈。这些设施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配置，而是许多人正常出行和参与社会生活的基础条件。
我们还可以向身边的人传播无障碍理念，介绍通用设计、合理便利、信息无障碍等概念。无障碍不仅需要法律和设施，也需要更多人理解它、重视它、主动维护它。
从生活出发，从细节开始，让无障碍建设被更多人关注，让平等、包容、共享和开放的理念进入日常生活。无障碍不是少数人的议题，而是我们共同生活的环境如何变得更友好、更自由、更有尊严的问题。
让我们一起做无障碍领域的行动者。
校对丨于小斐
排版丨谭芷琦
初审丨陈敏捷
复审丨唐娟 侯伊莎 周林刚 冯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