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前言
那天之后，我把手机里所有的母婴APP都删掉了。 不是慢慢删的，也不是犹豫着删的。 是那种很干脆的、几分钟之内全部清空的动作。
因为只要多留一个，它就会不断提醒我，我曾经离做妈妈很近，但后来，又突然不在了。
那个下着大雨的八月凌晨
事情发生在那年八月。 当时我已经怀孕6周了，前几次查血，HCG翻倍的情况非常好。白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征兆。
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凌晨两点。 我起夜上厕所，突然发现见红了。
我立刻喊醒了熟睡的老公。他猛地坐起来，很快从迷糊中清醒过来，问我情况时，声音里带着一丝的颤抖。
外面的雨还在下，凌晨的北京街头空荡荡的。 看着没有车，老公连闯了几个红灯，一路开到了北医三院。
挂了急诊后，老公跑去租了一张担架床，让我躺在上面，一路推到了产科急诊室门口。北医三院的急诊在地下一层，惨白的灯光下，挤满了焦灼的病人和家属。
我躺在担架上，心里全是巨大的恐慌。老公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不要多想。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好凉。 我闭上眼睛，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默地祷告。
在顶尖医院的急诊，我等不到一个B超
产科急诊人不多。坐诊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听老公描述完，问我还出不出血。我摸了一下，那会儿已经不出血了。
医生给我们开了一张B超单，但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大医院的冰冷：“急诊做不了B超，你们得等到早上8点以后，去门诊那边做。”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盛名如北医三院，急诊竟然是不能做B超的。
我不想再折腾了，从诊室出来，就那样直愣愣地躺在走廊的担架上等。 可是，走廊角落里偶尔传来的痛苦呻吟，还有大门外时不时闪烁的救护车灯光，把我的神经越拉越紧。
我实在受不了那种氛围，让老公退了担架，扶我回到了车里。
车里漫长的等待
雨一阵缓、一阵急地下着。 车窗降下来一点，车里还是很热。但因为害怕尾气中毒，老公不敢一直开着发动机，只能开一会儿、停一会儿，顺便给手机充充电。
我蜷缩在后座上，一动也不敢动，汗水一点点浸透了衣服。 稍微平复一点后，我打开手机里那几个母婴APP，拼命搜索现在该做些什么。网友说得最多的就是吃黄体酮。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翻出随身带的两粒，就着矿泉水咽了下去。
老公怕我太累，让我赶紧眯一会儿。 一阵无法抵抗的倦意袭来，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我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天亮了，医院开始了早晨的忙碌。 老公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凑过来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确认我此时没有再出血，才稍微松了口气，转身去买早餐。
“优胜劣汰”，是产科最残忍的四个字
熬到8点，排了半天队，终于做上了B超。 检查的医生看了一会儿，冷淡地说：“看不清卵黄囊，腿使劲分开点。”
那一刻，我整个人精疲力尽，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医生见状，直接用力将探头伸了进去。我没忍住，疼得叫出了声。 医生皱了皱眉，让我忍着点，脸上一副嫌我太矫情的表情。
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卵黄囊。
拿着单子回到急诊，夜班女医生已经下班了，换成了一位男医生。他看了看结果，又看了看还在往上涨的HCG，建议我们立刻住院。 那时的我们，完全不知道外面还有像木棉花、花生这样专门针对保胎的机构。我们极其盲目地相信着北医三院这样的大医院。
可是，医院根本没有床位。 我们被塞进了护士站旁边的一个临时病房。小小的空间挤了三张床，没有家属陪护的位置，连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每次上厕所，都要看周围哪个病房开着门，偷偷溜进去。 护士也怕出意外，让老公回家拿了个垫子，直接打地铺睡在地上。
后来医生来会诊，给出了一个让我们五雷轰顶的结论：B超显示里面有两个囊胚，但是都没有卵黄囊。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个在宫外。
医生警告我，宫外孕随时有大出血的危险，必须留院观察。 可是，我的HCG还在努力往上涨啊！那感觉就像是，宝宝们还在黑暗里拼命地想要长大。
我们几乎是哀求大夫：“能不能开点保胎药？能不能打个针？” 大夫拒绝了。 我们想转院，大夫再次强调了宫外孕破裂的致命危险。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在很多传统大医院的产科里，崇尚的是“优胜劣汰”。 站在医生的角度，他们觉得胚胎既然自己挺不住，保的意义也不大，何况我们还是高龄。
医学有医学的理智，可是一个母亲，只有本能的不舍。
“宝宝不要我们了”
第二天，我去上厕所。 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个大大的血块流了出来。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马桶里的一片刺眼的红色。 那一刻，我终于绷不住了，捂着嘴在厕所里哭出了声。
我知道，宝宝不要我们了。
医生拿走卫生巾称了重量，重新做了B超，确认那个宫外的囊胚已经流掉了，只剩下宫内那个。我们请求医院想办法帮忙措施保住这个，但医院依然不肯采取任何保胎措施。
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到别的地方看看，但医院依然不肯放行，但在我们的坚持下，给我们办了出院。 我们像疯了一样去别的医院找希望，先去了美中宜和，不巧遇到的是一位刚好从北医三院出来的医生，完全沿用之前的保守思路；后来又跑去花生门诊……
但最终，那个在宫内苦苦支撑的小生命，还是没有保住。
写在最后
那天回家的路上很安静。 雨已经停了，变成了闷热，闷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之后，我打开手机。 一个一个，把所有记录着孕期变化的APP全删了。 没有思考，也没有停顿。只是觉得如果再看到它们提醒我“宝宝今天长到一颗蓝莓那么大了”，我会彻底疯掉。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出那种感觉： 一个你已经开始规划未来的生命，就这样在你完全无能为力、甚至连一家愿意为你努力一把的医院都找不到的情况下，慢慢流失了。
那段日子，我无数次在深夜里自责、回想： 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盲目，如果我提前做过突发情况的“预案”呢？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北医三院的急诊半夜做不了B超？ 如果我手机里早就存了几个愿意和妈妈站在一起、懂保胎的专科医生名单？ 如果我知道半夜见红了，除了在车里绝望地干等，我的Plan B可以去哪里求助？ ……如果我当时懂得多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今天把这段撕裂的经历写下来，是因为我知道，一定还有姐妹正在经历这样的时刻。 除了想抱抱那些经历过同样伤痛的人，我更想用自己真真切切的血泪教训，给正在备孕、孕早期的你提个醒：
当我们满心欢喜地期待新生命到来时，我们往往只准备了鲜花和婴儿床，却忘了准备一艘“救生艇”。 请一定一定要为自己做一份“底线预案”。
去查一查你所在城市，哪家医院的急诊条件更好、半夜能做B超？ 去了解一下不同医院产科的理念，如果遇到只信奉“优胜劣汰”的医生，你的备用退路在哪里？ 提前把那些关键时刻能保命的门诊地址、医生名字存进备忘录里。
因为在那些突然见红的深夜，在那些大脑一片空白的紧急时刻，你提前做好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准备，都不会让你像当时的我那样，只能在冰冷的走廊里被动地等待。 多一分预案，遇到突发情况时就不慌，或许就能为那个小小的生命多争取一分留下来的希望。
如果你也经历过类似的夜晚。 请你知道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一切也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有些失去，真的不是终点。它只是我们成为妈妈的路上，一段必须要蹚过去、极其难走的泥泞。 抱抱你，提前做好准备，我们一起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