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在Excel表格间吃草

我闭上眼睛。

山是青黛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的那种。水是碧绿的，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凉意。风从山谷里钻出来，捎来松针和野花的消息，它们绕过我的睫毛，把自由两个字刻在眼皮内侧。

但铃声总是来得准时。

睁开眼。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里数字排着整齐的队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咖啡杯沿有一圈干涸的渍，是今早匆忙留下的印记。我关掉脑海里的山川，把它们叠好，收进某个抽屉——就像收一件过季的衣服，想着总有一天会再穿。

总要生存下去。我对自己说。生存下去，才能抵达。

于是日子开始循环。地铁里的面孔模糊成同一张，午饭永远在十二点零三分送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我渐渐忘记那个抽屉，忘记里面叠着的青黛和碧绿。世俗生活是一张温柔的网，它不用蛮力，只是日复一日地包裹，直到你忘记外面还有风。

直到那天。

也许是一个寻常的下午。阳光斜斜地切进办公室，在文件柜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忽然听见什么——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马蹄声，又像是自己心跳的回音。抽屉“咔嗒”一声开了，没有预兆。

我睁开眼睛时，已经躺在草原上了。

草尖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泥土的腥甜。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朵胖乎乎地悬着，像刚弹好的棉花。绵羊们慢悠悠地移动，偶尔“咩”一声，声音软得像要化在风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哼起来，调子晃晃悠悠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她走过我的帐房。

同事的手拍在我肩上，世界“哗啦”一声碎成两半。一半还留在草原上，草叶上沾着露水；一半重新拼合成办公室的样子，日光灯嗡嗡地响。

“发什么呆呢？”

我笑了笑，把草原重新叠好——这次叠得很小心，不让它起皱。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在某个抽屉里，等着下一次不经意地打开。

原来山川从未消失。它们只是学会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