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一张脸在同一集里不断变幻，配角们干脆共用一张脸，镜头里偶尔还会多伸出一只手。这就是AI短剧《桃花潭记》在安徽卫视晚间档播出时的真实画面。从剧本生成、角色建模到语音视频合成，全程由AI完成，没有真人演员参与。东方卫视、浙江卫视也相继播出了全流程AI制作的短剧，电视荧幕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内容，让不少人开始认真讨论一个问题：AI快要代替真人演员了吗？
这种讨论并非空穴来风。今年暑期档，内娱电视剧整体表现平淡，一部叫《被裁掉的女孩》的AI短剧却拿下了破2亿的播放量。剧中的AI女主角方桃子，出道30天社交媒体吸粉近40万。她不是单纯存在于剧情里的角色，剧外还开通了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参加时装周看秀的营业照，分享做早餐、健身运动的生活日常，甚至和剧内CP周以衡保持互动，还有助理账号专门发布第三视角的工作花絮。这套打法，和内娱明星工作室几乎一模一样。粉丝们模仿她的妆容，模仿她眉上刘海、公主切的发型，分析她的穿搭，像追真人小花一样追她。有人觉得把AI短剧角色明星化运营很诡异，但也有人很快把她当作一个真实的人来互动。
方桃子的走红并非孤例。在AI漫剧圈，男顶流段宴与CP女主角容寄桥二搭的漫剧，半小时内就获得了4万的收藏量。他的带货能力也不逊色于一些内娱小生——剧中段宴曾送给女主角一条手链，现实中被商家认领同款后，卖出了上万的销量。白毛、小脸、宽肩、倒三角身材，他被夸作“漫剧建模天花板”。近期真人翻拍版开机后，看多了漫画脸的观众清一色地吐槽起真人演员的颜值，“看多了AI后，再也看不下那些歪瓜裂枣了”。
这种倒戈背后，藏着一个尴尬的现实。AI制品在极力追求以假乱真的质感，而真人影视剧却反手搓出了浓浓的“AI味”。2015年，40岁的钟汉良在《何以笙箫默》里还是一脸古铜色皮肤，能看清脸上的纹路；今年51岁的他出演《蜜语纪》时，脸被滤镜叠得惨白而扁平，让人幻视网红秀才。年轻的流量演员如此，老一辈也逃不过。表演上，AI短剧试图追求克制、细腻的长剧质感，摆脱过去那种惊讶就是把嘴大大咧开、把眼珠子瞪到快蹦出来的刻板模式，而长剧却开始自废武功。热播的民国偶像剧《这一秒，过火》里，女演员被一巴掌打倒在地后，仿佛无事发生，恶狠狠地把头发甩到一旁，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脸。男主角一口一个“她活了，我疯了”“抽筋拔骨，挫骨扬灰”，配合一阵毫无征兆响起的强劲音乐，纵使唱歌的是天后那英，听起来也像是另一大天后那艺娜。
讽刺的是，这部被锐评为“去长剧之长，取短剧之短”的剧集，反而让16年前同样改编自匪我思存小说的《来不及说我爱你》迎来了最佳宣发期。湖南卫视趁这一时机重播该剧，夺得同时段省级卫视收视第一。观众之所以对部分做得还不错的AI短剧刮目相看，本质上还是因为好内容的匮乏。影视寒冬下，每年开拍的项目大大减少，赵又廷这样正当年的一线演员，今年上半年也只收到了10个剧本邀约，和往年相比呈倍数级别锐减。真人短剧演员经历着降薪和失业潮，有当红演员将日薪降至四难寻演出机会，某短剧近500位演员是在一个月内全部。
对于那些演出机会越来越少的老牌演员，将肖像授权给AI似乎成了顺应时势的选择6月，曾张无忌的香港吴启华自曝已将20多岁时的脸授权给电影。近年来他大多在内地电视剧中扮演配角，感叹难得可以通过AI分身的形式重温做男主角的滋味还毫无顾忌地提到自己一次片场也没进，酬还挺满意的。圈多年、定居海外的王祖贤，将其20至30岁巅峰荧幕肖像授权给了端游《天下》。AI版王祖贤不仅出现在游戏宣传视频中，还以NPC的形式植入游戏。三个月前唐国强主动支持生成AI分身时还有许多人不解，如今新一波老艺人主动卖脸，支持的声音反而多了起来，网友们开始喊话AI制作公司，想看年轻时期的焦恩俊、白古时期的古天乐。
真人明星AI化的效果并不那么令人满意。AI版王祖贤被太过死板、不够灵动，失去了她本人的英气。更严峻的问题藏在普通人身上。博主七海Christ和白菜汉服妆造同时被一部超4000万热短剧《桃花簪》盗脸，被塑造成反派角色。海Christ在维权后发现，即使部短剧下架，会在AI短剧中时不时发现与她高度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的人。她怀疑自己完整的肖像素材已经被AI模型训练库被迫赛博永生了。配音演员沈安宇的遭遇更加触目惊心。他因患有面瘫，肌肉不受控制，耗费10多年一点一点练就的声音，从2023年开始不断出现在各个短视频里，而他本人的收入却从最高时的月入2万不及5000元那些声音并非他本人发出的，而是AI技术被克隆盗用的。年间，他的声音逐渐泛滥全网，以至于当他本人配音的作品发布在平台时，反而识别成了AI，给予流量鼓励。
AI以假乱真的技术不断成熟，还会对真实信息带来污染今年5月，全网网友借助AI共同创造了一个韩国男团EXO不存在的成员King。在视频博主的叙述中，底层的King本是O的初代队长，因出道前夜财阀遭到雪藏，回国后打零工为、身材走样。不断在评论区用练习室直拍、机路透、综截图、退圈发布会、小卡资料为这个故事添砖加瓦。由于EXO的人数历经多次变更，从12人变为如今的5人，不少瓜路人第一反应是怀疑记忆，而后又在“有图有真相的证据中选择相信King的存在。事实上，这件事彻头彻尾就是一场借助AI生成的闹剧。King的原型是博主小鑨鑨，只因长相神似黄子韬，被戏称为EXO13名成员，便这场全网手搓曼德拉效应剧的起源。
TV里的景象同样荒诞。一批诡异的AI生成MV入侵了全国大大小小的KTV，人类深情地唱着情歌大屏幕上的哈举着机关枪战斗，运气不好还可能点到手脚合一的不明类人生物在不断蠕动的MV，不得不全程扭过头回避画面。比起店家官方宣传的智慧AI赋能，这套操作更像是为了躲避正版MV版权费。据统计，近一个月内有11个AI剧号发布了134万条视频涨粉百万，遵循主角翻身、逆袭打脸反派那套爽感公式。有观众感叹，好不容易真人短剧逐渐精品化、不拍虐女文学了，漫剧又开始了。
当AI以假乱真的水平不断提升，识别真相需要耗费的精力将越来越多，我们作为个体的独特价值也可能在隐蔽的盗用稀释。AI技术的进步以及依托技术而涌现的值得欣喜，但从更广泛的现实来看，被包围的我们，还远没有那么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