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本故事发生在香蕉国，时间、地点和人物均已模糊处理，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今天分享一个回旋镖打中了我自己的故事。
某年某月某日，还没有AI的那个时候，我们接到一项任务，要做一款APP，面向的是普通用户，要承担引流和变现的任务。
既然是手机APP，那么考虑机型就非常重要。通过前期的业务积累经验，我们非常清楚目标用户70%都是国产机型。
然而，我的领导是一位忠实的苹果用户，每年都换顶配最新机型的那种。整个开发过程，字体要苹方，排版样式要苹果风，功能测试更是恨不得24小时盯着苹果端的表现。真正占用户体量大头的国产机根本无人在意。
我再次向领导提出，我们的用户里苹果机只占30%左右，我们是不是应该花点精力多测一下安卓端？领导要么含糊其辞岔开话题，要么大发雷霆说苹果端还有这么多问题没改好。
于是我们私底下都这样骂领导：天天说我们“不懂用户”，结果还不是在搞他自己最喜欢的苹果。
还好我们当时的安卓工程师能力很强，所以这艘破船就这样摇摇摆摆地航行下去了。
1年多过去了，有一天，我们的上级主管单位（传统行业大甲方，行事风格大家懂的）突然提出，要大力推广这款APP，做到百万级用户体量。彼时我们的用户总量还不到六位数，日活也就8000-1万。
我们大惊，果粉领导更是直言不讳地说，这款APP的基础很薄弱，不具备大规模推广和使用的基础，甲方乘风破浪的大船可以不带上我们的，您就当我们不存在。
然而，甲方轻描淡写地说：那你们就整改升级一下呗，一个星期够不够？
我们：……
这里向没有从事过软件开发工作的朋友们解释一下，在没有AI的时代，一款百万级用户体量的手机APP，光是敲定设计图就需要至少2个月，即使现在有了AI的协助，周期也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而我们团队现在只剩个位数的人，UI设计师早就被优化了，iOS工程师和安卓工程师仅是以兼职的名义帮我们处理紧急问题，不再负责日常功能维护和优化。
总之无论怎么想，一个星期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原以为，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需要我们配合他编一些没人看的工作报告罢了。没想到，他们来真的。
三把火的第一把火，就是要在我们APP上开展直播，而且要作为重点功能大肆宣传。
理由也很简单：现在全民直播，某某教培公司不也成功转型电商直播了吗，他们的讲师不也都火了吗？人家可以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们也要打造现象级的直播讲师团队！
好吧。
合作模式大致就是他们那边现场开直播，我们这边承接流量和后续转化。甲方确实动员的力度很大，高级别的领导直接下命令，指派了好几个他们的人参与进来。
我们面对的第一个考验就是，我们APP确实有直播功能，但只有最最基础的观看和发弹幕功能，什么点赞、送礼物、小黄车、中控台都没有，用户体验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甲方工作人员清一色的新款苹果手机。这一年多来，iOS系统经历了多次升级，我们的APP早就落伍好几个版本。
可想而知，当他们第一次使用这款老古董时你能想到的一切问题，全被他们遇上了。有的人一直卡在启动页3秒倒计时，有的人手机轻轻一晃就闪退回桌面，有的人打字时键盘弹不出来……
每天晚上直播结束后，我们还要立刻开会复盘。说是复盘，其实就是我们的挨骂会。那段时间里，我们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这APP也太垃圾了吧。
这已经是他们表述得比较委婉的了。
不到两个星期，甲方就觉得他们的工作人员消耗太大，不划算，于是就由原先的大阵仗现场直播，改为了轻量化的手机连麦。也没有再让我们汇报每日业务数据。
一夜之间，再也没有人在乎我们APP垃不垃圾，功能全不全，iOS适配好不好。仿佛两周前的闹剧发生在了平行宇宙。
而我们在那两个星期里付出的软件开发成本，自然由我们自行承担。
这时我终于明白，一年前这款APP立项时，为什么我的领导天天盯着苹果。
这件事对我的心理创伤是有的，即使多年过去，被那么多人围着、指着鼻子谩骂、还要赔着笑脸说“对不起对不起，老师们批评得对，我们这个APP真的很垃圾，我们立刻连夜整改”的情景，仍然时不时会突然从我的脑海里冒出来。
如果当时我的领导直白地告诉我们，甲方存在这种情况，要提防他们。那是不是当时的我们就会在iOS的功能开发上更尽心尽力一点，或者至少，让我们面对那场风暴时有点心理准备？
当然也有可能，我们会嘲笑他杞人忧天，没本事管业务，光知道讨好上级拍马屁。
而我们已经再也没有机会知道问题的答案了。
至于这款APP后来的命运？它早已消失在代码的世界里了。
在软件开发行业，有一句话很经典的话，叫做：面向领导（客户）编程。
意思就是说，只要领导和客户满意就行，你自己觉得高不高级、牛不牛逼，根本不重要，也没人在乎你的想法。
我想，只要是上班≥2年的人，都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
今天突然又想起这件事，把它讲出来，发发牛马的牢骚。明天又是拉磨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