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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工具给出不同答案,念“铸币坊fānɡ”还是“铸币坊fánɡ”?

AI工具给出不同答案,念“铸币坊fānɡ”还是“铸币坊fánɡ”?

近日,演员刘美含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则视频,讲述自己在为新剧配音时遇到的一件趣事。台词里有个词叫“铸币坊”,她拿不准“坊”字的读音,便接连查询了百度、DeepSeek、元宝、豆包、千问5款主流AI工具,结果竟然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有的说读fānɡ,有的说读fánɡ,甚至同一款AI在不同设备上的回答也不一样。

刘美含无奈吐槽:“说的都不一样,我真的不知道该信哪个了。”最终,还是经纪人翻出《新华字典》APP,才确认“铸币坊”中作坊义的“坊”应该读fánɡ

这段视频迅速引发热议,不少网友留言表示自己也遇到过类似困扰,有人调侃“AI也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可是,日常生活中,我们确实经常听到“油坊”“染坊”“酒坊”“豆腐坊”被读成fānɡ。那么,表示作坊义的“坊”到底该怎么读?这笔糊涂账,恐怕不能全怪AI,因为各类权威辞书之间也是莫衷一是。

辞书之间存在分歧

有网友支招查《现代汉语词典》和《辞海》,有意思的是,这两本权威工具书恰好在这个问题上存在分歧。

大体来说,权威词典分成了两派。《现代汉语词典》《汉语大字典》和《新华字典》把作坊义的“坊”注为fánɡ;而《汉语大词典》《辞海》则把作坊义归在了fānɡ之下。两派打了个平手,难怪AI也会犯迷糊。具体差异请看下表:

“坊”的词义从何而来?

要理解这场注音分歧,还得从“坊”的词义演变说起。

宋代高承撰《事物纪原·卷八》:“坊,方也。言人所在居里为方。方,正也。”可见,“坊”源于“方”,是城市规划的产物。城市发达之后,城内由纵横的道路划分出来的一个个方形或长方形的区域就被称为“坊”。北魏时期,洛阳城率先推行坊里制,不过当时主要还是叫“里”,但也开始有“坊”的名称,比如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中有“吴人坊”“王子坊”的记载。到了隋唐长安城,“坊”成为城中居民的编户单位,全城除皇城和东西二市外,被纵横二十五条大街划分为一百零八个坊,坊四周筑有高墙,坊门晨开暮闭,居民定时出入。每个坊都设有坊正负责管理,坊正相当于乡村的保长、甲长。因牌坊最早是立于里巷的,所以产生了“牌坊”的说法。此外,“坊”还引申出了官署名,隋唐太子官署就有“左春坊”“右春坊”之称,而管理宫廷乐舞的机构叫“教坊”。以上这些“坊”都读fānɡ。

唐代里坊制布局图

北宋以后,随着商业经济的蓬勃发展,封闭的坊墙被拆除,坊巷向社会全面开放,商铺自由分布于街巷之中,不再局限于东西二市。正如学者倪士毅在《繁华的南宋都城——临安》一文中所言,南宋临安城的“坊”,已经变成了街巷的名称。这也正是“街坊”一词的由来。与此同时,手工业者聚居的“坊”则逐渐发展出了作坊义。《旧五代史·史弘肇传》中已有“闻作坊锻甲之声”的记载,明末张自烈《正字通》也说“坊,商贾贸易之所”。于是,“油坊”“染坊”“糖坊”等称呼纷纷出现。值得注意的是,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茶坊每五更点灯博易”,这里的“茶坊”是卖茶的店铺,而非生产场所的作坊,说明“坊”从街坊义同时向“店铺”和“作坊”两个方向引申。

因此,从词义演变来看,作坊义的“坊”本身就是从街坊义一步步引申而来的,读音理应与街坊义一样,读fānɡ。这一点,在南方方言中还得到了很好的保留。吴方言至今保留着古汉语区分清、浊声母的特征,在上海话、宁波话、温州话中,“油坊”“染坊”等词都读清声母的faŋ类音,而不读浊声母的vaŋ类音。清声母折合到普通话对应的正是阴平fānɡ,而非阳平fánɡ。

“坊”“房”换用引发混乱

那为什么《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偏偏把作坊义的“坊”注成了fánɡ呢?问题就出在“坊”和“房”在作坊义上的混用。

《汉语大词典》对“作坊”的解释是:“从事手工制造加工的工场。也称‘作场’‘坊’‘房’‘作’等。”明确提出,“房”可以表示作坊义。“房”本指房屋中的居室。当房屋被用于加工生产,“房”便也可以表示作坊义,这在元代的文献中就可以看到。元刊《古今杂剧三十种·好酒赵元遇上皇》:“我待横三杯在路傍,都无二十日身丧,我这一灵儿不离了酒糟房。”再如元郑廷玉《看钱奴》第二折:“盖起这房廊屋舍、解典库、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长将起来。”其中“粉房、磨房、油房、碓房、酒糟房”等词,都是用来表示作坊义的。

用“房”表示作坊义,在北方方言至今还很常用。比如《北京晚报》1983年2月7日有一篇叫《糖房》的文章写道:“临近年节,北京街面上卖关东糖的越来越多了。旧时,北京把制作关东糖的作坊,统称之为‘糖房’。”再比如,《哈尔滨方言词典》中,就记录到哈尔滨方言用“粉房”指制作加工粉条儿等淀粉食品的作坊,用“浆洗房”指为顾客浆洗衣服的作坊。

由于“房”“坊”都可以表示作坊义,于是出现了写法上的混并,把“房”写成了“坊”,原本北方地区产生的词“粉房、磨房、油房、碓房”就写成“粉坊、磨坊、油坊、碓坊”了。这种混并元明时期就产生了,比如酿酒的手工业作坊,当时可以叫“槽坊”:“我则怕惊着玉皇,谁着你直侵北斗建槽坊。”(元马致远《岳阳楼》第一折)也可以叫“槽房”:“今日是孙员外的生日,俺两个无钱,去问槽房里赊得半瓶酒儿。”(元无名氏《杀狗劝夫》楔子)

字形上虽然改成了“坊”,可是老百姓口中仍然还是“房”的读音fánɡ。于是,作坊义的“坊”在北方出现了新的读音fánɡ。由于普通话就是以“北方方言为基础方言”来进行规范的,所以1963年《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虽然在“粉坊、磨坊、碾坊、染坊、油坊、槽坊”等词中为“坊”字注了“也作房”,但根据“音义交错的异读,从俗审定,不必拘泥古义”的原则(徐世荣《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释例》),将作坊义审定为阳平调的fánɡ。《新华字典》《现代汉语词典》等辞书遵照这个规范,也将“坊”注成了fánɡ。

类似的现象也见于地名“廊坊”。根据《廊坊日报》发表的文章《“廊坊”地名演变辨正》,河北廊坊这个地名最初就叫“郎房”,出现于乾隆《东安县志》:“郎房,离城三十里。”民国时期,伴随着京山铁路的建成通车,这个小乡村不仅建有火车站,还设有第四乡议事会、巡警北局、邮政支局等相关机构,一下子发展出区域重镇的规模,为现今成为京津之间较大的城市奠定了基础。城镇的发展使得该地名得到了更多的曝光率,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出现大量不同的字形。比如在民国时期的《大公报》(天津版)中,就有“郎坊、郎房、廊房、廊坊”等四种写法。可是,即便字形从“房”改作了“坊”,读音仍然是“房”的fánɡ。

结语

综上所述,作坊义的“坊”本是从城市行政单位的“坊”(fānɡ)引申而来的,从词义源流和方言证据来看都应读fānɡ。但由于北方方言区中,“房”(fánɡ)发展出了作坊义,口语中读作“房”(fánɡ)的词,书面上也统一写作了“坊”,于是鸠占鹊巢,“坊”就增加了fánɡ的读音。“坊(fánɡ)”这种读法后来被《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采纳而成为现行的规范读音。所以,按照现行规范,“铸币坊”应读zhù bì fánɡ;但如果有人读成fānɡ,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从源头上来说,“坊”本身就是读fānɡ的。

至于AI工具给出不一致的回答,则提醒我们,AI通用大模型是基于海量文本训练的概率预测系统,在面对权威辞书本身就存在分歧的问题时,难免“左右为难”。大众遇到拿不准的读音,翻翻词典,终归是最稳妥的办法。

参考文献

黄金贵,《古代文化词义集类辨考》,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年。

王凤阳,《古辞辨》(增补本),中华书局,2011年。

徐世荣,《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释例》,语文出版社,19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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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语言文字周报,作者盛益民(复旦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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