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全面押注AI:你的文档和聊天记录,正在训练你的替代者
某大厂内部下发通知,暂停所有非紧急需求,全面转向AI。每个团队必须开发自己的Agent,以后产品经理提需求,对象不再是程序员,而是Agent。程序员的职责也变了:不能直接修改代码,只能调整和维护Agent。
另一家公司,更激进。他们把内部Wiki、会议记录、工作沟通的飞书聊天,打包进行知识库蒸馏,投喂到内部大模型里。目标是:让AI学会这些员工的工作方式,以便精简岗位。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结局指向:让人把自己交出去,然后被自己替代。
先说”全面转向Agent”这件事对不对
Agent确实是AI在企业里落地最有价值的形态。从”回答问题”到”完成任务”,是AI能力的一次真实跃升。一个设计良好的Agent可以稳定地处理某类流程化任务,减少重复的人力投入,这是有意义的。
但”每个团队必须开发Agent”、”任何需求只能和Agent沟通”、”程序员只能改Agent不能改代码”——这不是技术判断,这是一道行政指令。
技术判断和行政指令的区别在于:技术判断会先问”这个场景适不适合用Agent”,行政指令直接跳过这一步,直接问”你的Agent在哪里”。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适合Agent化。复杂判断、模糊需求、跨场景的上下文依赖、需要微妙人际沟通的决策——这些场景今天的Agent做得相当差,强行套进Agent流程只会产生一个高维护成本的故障点,而不是效率提升。
更根本的问题是:让产品经理的需求”只能和Agent沟通”,产品经理对技术实现的感知就会断掉。产品和工程之间的沟通,不只是需求传递,还有摩擦过程中诞生的创意、对实现难度的直觉、对技术可能性的感知。把这个通道切断,换成一个中间层,短期内也许减少了沟通成本,长期来看,这家公司的产品会逐渐失去”人味”,因为人与人之间那点儿具体的理解和妥协,不见了。
程序员”在帮AI优化取代自己的工具”
国内大厂基本上都在做内部AI编程工具,封禁了Cursor等外部工具(理由是数据安全),只允许用自研工具。程序员每天要给这些工具提反馈,帮助改进它们。
这多少有些讽刺。程序员花时间打磨一款工具,而这款工具未来的目标是让一个人顶替原来需要三个人干的工作。打磨得越好,自己的处境就越微妙。
不过说公平话,这本身不是坏事。工具进步从来都是这样推进的,锄头的改良也是农民做的。问题不在于”参与工具改进”,而在于公司在这个过程中是否承认员工的贡献,以及工具成熟之后,公司打算怎么对待这些人。
员工文档进知识库,这件事有多值得警惕
蒸馏员工的Wiki文档、会议记录、飞书聊天记录——技术上,这是RAG(检索增强生成)的标准操作。把文档打进向量数据库,构建知识库,让内部AI助手可以检索这些内容,回答”这类问题我们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这件事本身有一定合理性:知识沉淀和传承是企业管理的长期难题,很多关键知识以非正式的方式活在老员工脑子里,一旦这些人离职知识就消失了。把这些内容结构化,让新人能够检索学习,是有价值的。
但当这件事的用途从”知识传承”变成”人员替换依据”,性质就彻底变了。
它意味着:你在公司积累的所有工作方式、判断逻辑、处理问题的框架,都会被系统性地提取出来,装进一个不需要睡觉、不要社保、不用发年终奖的模型里。你走了之后,这个模型会按照你以前的方式回答问题,处理和你曾经处理过的类似任务。
你在公司工作的每一年,都在为自己的数字替代品贡献训练数据。
更令人不安的是法律灰色地带。几乎所有劳动合同里都有一条:员工在职期间产生的工作成果,知识产权归公司。这条条款在纸媒时代是可以接受的,因为那时候文档就是文档,放在服务器里不会自己动。但现在这条条款意味着:你写的一切,你说的一切,你在内部系统里留下的一切,都可以被用来训练你的替代品,而你没有任何异议的权利。
劳动合同里写的是你的劳动成果归公司,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劳动成果将被蒸馏进一个模型,用来让公司在裁掉你之后还能保留你的生产力。
裁了再招,然后说AI已经好了
有意思的是,已经有足够的数据告诉我们,这波”以AI为名的降本增效”到底有多真实。
《哈佛商业评论》的调查:89%的受访企业已因AI的”预期影响”而裁员或放缓招聘,但只有2%的企业明确表示裁员是因为AI确实承担了人的工作。
人力资源机构Careerminds的调查:在已实施AI相关裁员的企业中,超过30%后来重新招聘了原岗位的25%到50%,另有35.6%的企业甚至招回了超过一半的岗位。
Salesforce裁了4000人,4个月后发现AI无法处理客户的细微问题,开始重新招聘那些被裁掉的岗位。特斯拉裁撤充电站核心团队,直接打乱了充电网络的扩张节奏,后来不得不回补关键岗位。
这是一幅相当清晰的画面:很多公司不是”彻底不需要这些人了”,而是先把人裁掉,后来才发现这些活还得有人干。
牛津经济研究院的研究给出了一个非常直白的解释:以AI为由的裁员,比承认传统业务失败”更能向投资者传递积极的信号”。Meta和Block宣布裁员后,股价分别上涨了近3%和23%。把”我们在降本”包装成”我们在拥抱AI”,财报故事更好讲,资本市场更买单。
换句话说,部分裁员的真实驱动力,是股价,不是AI的实际替代能力。
AI生产了更多内容,但审核的人还是你
还有一个现象,没有太多人说,但亲历者描述得很生动。
一位在美国AI基础设施公司工作的工程师写了一篇文章《AI疲劳真实存在,却无人谈及》,在全球引发了广泛共鸣。他的描述是:AI让代码、文案、文档的生成效率提升数倍,但审核和验证的效率没有同步跟进。人依然是整个工作流程的核心瓶颈,要处理十倍于以往的工作量。
他用了一个比喻:这像是工厂换了一台冲压速度快十倍的机器,但流水线末端的质检员还是一个。产能提升了,质检员的工作量翻了,次品率没有变化,崩溃的是那个承担全部审核压力的人。
大多数管理者看到的是报表上漂亮的数字:代码交付量多了,文档产出多了,邮件发送量多了。他们看不到的是:员工在审核这些产出时消耗的精力,不比从前少,甚至更多,因为AI的产出里混杂着大量需要被识别和纠正的错误。
有了AI之后,人的工作量变成了以往的十倍,然后公司说可以裁人了。
这件事急不急
先把人裁掉,等AI的能力追上来——这个赌注在某些场景下会赢,在另一些场景下会输得很惨,而且输了之后付出的代价不只是业务受损,还有团队文化的瓦解、核心人才的出走、组织能力的断层。
更重要的是,”把员工文档和聊天记录蒸馏进模型”这件事,需要一个前提:员工知道,并且同意。不是劳动合同里那一句”工作成果归公司所有”,而是明确告知——你的工作记录将被用于训练一个可能替代你的系统,你是否同意?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而是一个人在组织里的尊严问题。
你在公司工作的那些年,是你的时间,是你的判断,是你在无数模糊的情境里用来自于你自身经历的直觉做出的决策。这些东西可以被学习,可以被参考,但它们是你的,不是公司可以单方面取走、打包、蒸馏、然后在你走之后继续使用的材料。
或者说,它们目前在法律上可以这样被对待。但这件事在道德上,是令人不安的。
说在最后
那个程序员说:程序员的护城河可能只剩两个——一是把自己演成无可替代的样子,二是寄希望于老板的迟钝,赌老板还没意识到AI能做这么多事。
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场浪潮不会因为你不动它就停下来。跟它打正面对抗,大概率输。但跑在它前面,主动定义自己在这个流程里的位置,仍然是可能的。
最难被替代的,是在模糊情境中做判断的能力,是理解问题背后的问题,是在人和人之间那些无法被编码的信任与共识。
数据来源:《哈佛商业评论》、Careerminds调查、牛津经济研究院、虎嗅、每日经济新闻、爱范儿,截至2026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