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AI能“完美”创作,我们还能做什么?

今年开始，AI好像已经彻底颠覆了内容创作这件事。

从AI写出的小说《机忆之地》拿下科幻作品大奖到机器人创作的《人工智能之神：图灵肖像》以超过100万美元的高价成交，从音乐平台的热榜单曲到新媒体平台的10万+爆文，AI毫不留情地闯入并霸占了创作领域的每一个角落。

《AI之神：艾伦・图灵肖像》 图源©数艺网

尽管不同的文化人、媒体人、作家、学者都纷纷表达过，AI用多了人会失去思考能力，但是这些来自于创作者的大声疾呼，也只是停留在了疾呼的阶段，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推向了时代的风口浪尖。

当写、画、拍本身不再是壁垒，当那些曾经耗费创作者无数心血的辛苦活都可以被AI高效代劳时，作为创作者，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我们按照标准化创作的要求去看待AI的创作，不可否认的是，AI已经实现了绝大多数场景下的“完美”。

它很规整，能够写出完全符合格律的唐诗宋词，平仄对仗分毫不差，措辞也优美得像一幅画；它很精准，可以写出贴合所有流量密码的新媒体爆文，每一个转折都踩中读者的情绪点；它很全能，美术作品的色彩、构图、光影挑不出一点硬伤，音乐作品的起承转合符合教科书里的标准化示范，甚至你让AI复刻鲁迅的犀利、汪曾祺的平实、王小波的戏谑，也都能融合得天衣无缝。

如今的AI创作平台越来越方便 图源©Flova截图

乍一看，这种技术驱动下的AI创作热潮像是某种文明进步的象征，它摧毁了从普通到专业之间的高墙，把创作的权力从少数精英手中交给了大众，无论是谁，打开AI软件，点击几下，就能通过AI绘画、生成音乐、创造影像，迅速完成一件完美作品，而且，这种“完美”在今天已经能够批量复制。

但是，我们之所以对经典的文艺作品阅读、感受、共情，好像并非因为“完美”。

当你开始阅读朱自清的《背影》，回荡在脑海里的是精准的主谓宾表达，还是那句“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当你望向罗中立的《父亲》，是执着于考察画功，还是落泪于中国农民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厚重与辛酸？当你戴上耳机循环一首老歌，能让你红了眼眶的，是严丝合缝的编曲，或者是完美无瑕的演唱技巧吗？

罗中立的《父亲》图源©中国美术网

现在，请再回答这个问题：AI的创作，真的“完美”吗？

沃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灵韵。他认为，当艺术作品可以被机械复制时，它就失去了那种独一无二的的存在感，失去了灵韵。就好比一幅油画的原作与它的印刷品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差异，前者拥有后者永远无法企及的在场感。

这种在场感，恰恰是AI拼凑与人类创作之间的距离。

你应该刷到过创作者郭大侠的视频。一条关于国家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龙泉剑”的视频，讲述了从选料、锻打到淬火、开锋等二十多道工序，虽然只有短短五分钟，但是却花了郭大侠整整一年的时间。他跟着非遗匠人从零学起，守在铁砧前，当寒光毕现的宝剑最终成形，时间已经从春天走到了冬天。

郭大侠打造龙泉剑的视频 图源©抖音精选

你也应该看到过短视频平台上众多普通人的创作。博主小宇宙发布的50分钟云南旅行记录，没有用刻意的技巧拍摄大面积的风景，而是用车窗外后退的风景、朋友间松散的对话、旅途中无所事事的停顿来组合整个旅行过程，看似随意的构图，却让无数人不知不觉看完，看得热泪盈眶。

小宇宙发布的云南旅行记录视频 图源©抖音精选

我们相信，现在的技术条件下，AI当然可以做出类似的视频，甚至几分钟就能生成无数版细节拉满的宝剑效果图，也可以立刻一键做出卡点精准的旅行大片。从效率来看，郭大侠这种花一年时间来做一件事的方式显得显得近乎笨拙，从观感来看，小宇宙的视频创作也显得非常粗糙，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笨拙”，这些藏在日常里的、不完美的、鲜活的瞬间，我们才能真切感受到时间的分量，以及事件背后，AI永远不能拼凑的“在场感”。

创作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生产完美的作品，而是完成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让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被看见，让那些不被听见的声音被听见。

从内心出发，对人的关注与共情，是算法拼凑不出来的，也是我们作为创作者，最核心的、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们不得不承认，人类是不喜欢思考的，愿意思考并能从中获得正反馈的人，是极少数，所以在AI能提供的无限便利面前，思考变成了一门苦差事。就像习惯了在线上一键下单买菜的人，重新走进菜市场，会突然发现自己对真实的物价、食材的品类、一斤菜到底有多重几乎一无所知。

现代超市用极致的便捷服务，把食材按克重分装、按场景搭配、按口味预制，为我们去除了真实世界里所有的随机与多样性，AI的逻辑也一样，所有需要耗费脑力的思考过程，都被AI与算法打包完成，与标准化超市如出一辙，为你去除了所有不确定、不标准、需要动脑的部分，只递过来一份包装完美的标准答案。

所有需要耗费脑力的思考过程，都被AI与算法打包完成

 图源©明日

这份便捷是真实的，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判断力与思考力，也是真实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AI的创作本质上只是人类文明发出的一声回声，而人类的思考才是藏着无限生命体验的广阔的山谷。没有山谷，就不会有回声；没有人类的创作与表达，AI就失去了所有的素材来源，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当AI的回声越来越响亮，很多内容创作者陷入了被替代的焦虑，却忘了自己本身就是一片山谷。

项飙说，人的主体性，是在和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的互动里建立起来的。AI的所有创作，都来自已有的公开数据，它永远不会有你独有的、只发生过一次的生命体验。所以，哪怕你只是一个写日记的普通人，只是一个随手画画的爱好者，只是一个喜欢记录生活的创作者，只要你的表达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来自你内心的思考与感受，来自你对世界的真实触碰，你的创作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人的主体性，是在和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的互动里

建立起来的 图源©唐纳德

这些独属于人的、带着血与肉的生命体验，是内容创作者永远能孕育无限可能的山谷,也是真正能让创作者的作品成为“创作”的东西。

创作是一个过程，不是结果，人类本能需要它。

当AI能够做到“完美”创作，这也在倒逼内容创作者回到更加纯粹的时刻。流量的冲击下，我们总以为要喊出最完美的声音，复刻最为成熟的声线，才能发出最大的回响，但是却忘记了回声来自于山谷本身。

当我们在创作的过程里，真正地生活、思考、在场，这片山谷就永远不会荒芜，永远能生出文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