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软与OpenAI 官宣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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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备忘录撬动的百亿赌局

2016年前后，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开始频繁与一家名为OpenAI的小型研究机构接触。彼时这家公司刚成立不久，主要在做强化学习和游戏AI方面的研究，离后来的大语言模型还有相当距离。但盖茨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2017年，他给微软CEO纳德拉和公司高管团队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核心判断是：一种叫做”AI代理”的软件形态即将出现，它将彻底改变人机交互方式，其影响力不亚于从命令行到图形界面的跨越。这份备忘录与纳德拉推行的”云为先”战略高度契合，为后续大手笔投资埋下了伏笔。

2019年7月，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四年后的2023年1月，投资额追加至100亿美元。作为交换，微软获得了OpenAI知识产权的独家使用权（有效期至2030年），以及OpenAI约20%的收入分成。Azure成为全球唯一托管GPT系列的云平台，微软全线产品——从Office到Bing——都接入了OpenAI的能力。

这笔交易一度被视作科技史上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之一。

从蜜月到龃龉：双线销售的内耗

矛盾在ChatGPT走红之后逐渐浮出水面。

OpenAI不再满足于扮演幕后模型供应商的角色。它开始直接面向终端市场：开放API、推出企业版ChatGPT、上线GPTs应用商店，甚至涉足协作文档和浏览器产品。这些动作直接触及微软的传统领地。

合作架构本身也制造了结构性冲突。根据投资协议，微软通过Azure销售OpenAI的模型，OpenAI也可以直接向客户售卖。这意味着两家公司经常同时向同一个客户推销几乎相同的服务。微软销售团队陷入尴尬处境——他们既要推广OpenAI的技术，又要防止客户被OpenAI直接挖走。

据内部文件透露，微软要求Azure销售人员向潜在客户传达一个信息：OpenAI自营平台适合做实验，但在企业级安全与合规能力上存在短板。OpenAI的回应方式是抢占产品先机。比如语音识别模型Whisper，OpenAI率先开放商用，赶在Azure上线之前就签下了Salesforce、Jane Street等大客户。

这种摩擦并不是后来的产物。早在2018年，也就是正式签约前一年，微软CTO Kevin Scott就在内部邮件中抱怨：”OpenAI把我们当成一桶没有差别的GPU，这让我们没什么兴趣。”当时OpenAI嫌微软条框太多不够纯粹，微软嫌OpenAI过于理想主义、商业化遥遥无期。这种双向的不满，在ChatGPT成功之后被放大了数倍。

算力争夺与备胎计划

到2025年，双方在计算资源上的分歧彻底公开。

OpenAI方面认为，微软提供的顶级芯片和云基础设施已经无法满足其训练需求。微软的回应是”已经提供了能提供的一切”——潜台词很清楚，OpenAI的胃口超出了单一合作伙伴的承受范围。

算力是这段关系中绕不过去的硬约束。微软对此早有准备，几年前就启动了”去OpenAI化”的多条技术路线：内部训练轻量级Phi系列模型；收购Inflection AI的大模型团队并由Mustafa Suleyman带队；开发自有企业级模型MAI，在部分Copilot场景中替换OpenAI的模型；同时与Hugging Face、Cohere、Mistral等厂商建立分销合作。

有趣的是，虽然合作协议要求双方共享知识产权，但微软方面对OpenAI的透明度并不满意。据透露，Suleyman曾因OpenAI未提供o1模型思维链的技术文档在会议上发火，直接对时任OpenAI CTO Mira Murati及在场人员表达了不满，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2025年初，OpenAI宣布与软银、Oracle等伙伴共同启动星门计划，一份阵容豪华的合作声明中唯独没有微软。微软没有被完全排除，OpenAI的大量服务仍跑在Azure上，但信号很明确：OpenAI不再愿意把算力命脉押在微软一家身上。

AGI条款：合作框架中的隐藏开关

2019年的合作协议中有一个极少被公开讨论的条款：如果OpenAI董事会认定其模型实现了AGI，OpenAI有权单方面终止微软的独家使用权。

根据The Information披露的文件，AGI的定义被写得相当具体——OpenAI非营利董事会在”合理裁量权”下认定，AGI已被创造出来，具备为盈利单位投资者带来最大可分利润的能力，且OpenAI有能力和权限指挥AGI实现这些利润。

在签署之初，这更像是一个安抚性的理念条款。”一开始大家都觉得这事可笑，”一位参与谈判的人士回忆。但随着技术发展速度超出预期，这个条款开始变得沉重。

OpenAI方面多次公开表示有信心构建AGI，并声称AGI迹象已经出现。纳德拉的回应很直接：自说自话地宣布达到某个AGI里程碑，在他看来不过是”荒谬的基准作弊”，真正的基准是全球经济年增长率达到10%。

微软担心OpenAI把AGI条款当作随时可以拉下的脱钩闸门。这场关于控制权的拉锯，构成了双方谈判中最敏感的部分。

协议修订：各退一步

2025年4月，双方正式完成合作协议修订，核心变化体现在四个层面。

1️⃣ 云服务：独家限制解除

微软仍然是OpenAI的主要云合作伙伴，新产品继续优先在Azure发布。但独家条款正式取消，OpenAI现在可以通过任意云服务商向客户提供服务。此前与亚马逊AWS签署的七年合作协议，也由此获得了明确的法律基础。

2️⃣ 知识产权：独家变非独家

微软对OpenAI知识产权的授权期限从2030年延长至2032年，但性质从独家改为非独家。微软依然持有长期授权，只是不再是唯一持有者。

3️⃣ 收入分成：设定上限

微软不再向OpenAI支付分成。OpenAI向微软的分成延续至2030年，分成比例不变，但设置了总额上限，且与OpenAI的技术进展脱钩。这意味着原来可能价值数百亿美元的无限期分成机制被加了天花板。

4️⃣ AGI：微软获得独立研发权

微软明确获得了独立追求AGI的权利，不再受制于OpenAI的技术路线。其内部的MAI超级智能团队已经推出了自研MAI系列模型，覆盖语音、图像、转录等多个方向，目标是在两到三年内实现AI能力的完全自主。

对OpenAI来说，这次协议修订同样意义重大。公司重组的法律障碍得以扫清，上市路径更加明确，算力来源完成了多元化布局。两家的依存关系仍然存在，但那个由盖茨一手推动、在Azure上展开的独家绑定期，至此正式翻篇。

这场持续六年的深度合作，从一笔极具前瞻性的投资开始，经历了技术爆发的蜜月期、利益冲突的磨合期，最终以双方各自保留退路的方式达成了新平衡。在AI行业的竞争格局中，这意味着微软和OpenAI都将拥有更大的战略灵活性——但也意味着，过去几年那种紧密耦合的”一体化”态势，将很难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