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34491
近日,成都理工大学一期末考开考仅9分钟试卷便外泄,40分钟后全套答案在5万余人校园群聊公开.此前,一校外团伙利用考场短暂信号漏洞
高校考场作弊黑产调查:开考9分钟试卷外泄,40分钟答案回传,潜伏三四载的利益链条为何打而不绝

2026年8月底的成都理工大学补考季,一张普通的“材料成型科学”科目试卷,撕开了国内高校校内考试作弊生态的隐秘一角。学生小林在一个5万余人的公共群聊里,亲眼看到开考仅9分钟就被传出的试卷照片,40分钟后,全套标准答案完整传回考场,群里数百名付费参与作弊的学生,正对着屏幕一字一句抄答案。而这个能在开考极短时间内完成“拍题-外传-答题-回传”全流程的校外作弊团伙,已经在这所高校周边潜伏运作了至少三四年。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绝非某一所大学的孤立事件。从高考考前“卖答案”的谣言反复刷屏,到教师资格证、驾考、职业资格考试中屡屡被查获的跨省作弊团伙,再到普通高校期末考试里明码标价的“付费上车”服务,一条横跨普通校内测验、国家教育考试、职业准入考试的完整作弊黑产链条,已经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生长多年。它不再是个别学生的道德投机,而是变成了分工明确、收益稳定、隐蔽性极强的灰色产业,最终透支的是无数普通考生寒窗苦读的公平底线,啃食的是无数普通家庭对教育改变命运的信任。
一、开考9分钟传卷:高校普通考场里的成熟作弊流水线
成都理工大学的这起事件,最早进入公众视野,源于学生小林持续多年的实名举报。早在2023年,他就注意到校园社交平台里悄然流传的作弊群,群里管理员每逢考试季就会发布对应科目的“上车通知”,明码标价收取作弊费用:参与人数多的公共科目比如高数,每人收四五十元;选修人数少的冷门专业课,单科价格直接涨到二三百元。付费的学生被称作“上车”,没交钱的学生则被称作“裸考”,群里甚至会提前统计报名人数,根据凑到的总人头数调整最终定价。
8月底的补考季,记者以学生身份潜入这个作弊群,完整目睹了整个作弊流程的运作:开考信号发出9分钟,考场内提前安排好的学生就用隐藏的拍摄设备,把整份试卷逐页拍下,通过提前调试好的信号通道传到校外;校外分散在不同城市的“答题手”立刻分工做题,不到40分钟,所有题目的标准答案就整理完毕,重新传回考场内的作弊考生手中。整个过程里,考场内的信号屏蔽器仿佛完全失效,监考老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数百名付费学生顺利抄完答案,走出考场时甚至互相调侃“这次稳了,及格肯定没问题”。
面对学生的持续举报,学校其实已经拿出了能想到的全部防控手段:每间考场加装2到3台信号屏蔽器,去年还专门采购了移动式信号屏蔽设备,增加巡考人员配置,考场入口配备手持金属探测器,甚至安排专人值守考场厕所,防止考生借上厕所的机会传递信息。但学校教务处的老师坦言,所有人防、技防手段,最终只能覆盖校园围墙之内的范围,对于躲在异地的校外作弊组织者,学校既没有调查权,也没有处置权,甚至连群主的真实身份信息都拿不到。此前学校也曾报警,但因为普通校内课程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涉案金额也达不到刑事立案标准,案件始终无法推进。直到今年小林多次提交完整线索,当地警方才正式启动侦办,目前案件仍处于在侦阶段。
很多人会疑惑,普通高校期末考试,为什么会有人花几十到几百元找作弊团伙?在不少普通院校的评价体系里,挂科不仅意味着要补考,还会影响奖学金评定、保研资格,甚至部分院校会把挂科数量和学位证发放直接挂钩。对于平时没认真听课、考前来不及复习的学生来说,花几十块钱就能稳过一门课,这笔“投入”在他们眼里性价比极高。更可怕的是,当作弊群在校园里流传三四年,越来越多的学生发现“上车”的人都顺利及格,没被抓到过,原本坚持认真复习的学生也会产生动摇:别人靠作弊轻松拿高分,自己熬夜刷题反而可能挂科,这种不公平感会快速在班级里扩散,让越来越多人主动加入作弊付费的队伍。
二、横跨各类考试的作弊黑产:从校内测验到国家级考试的层层渗透
高校普通考试的作弊乱象,只是整个作弊产业链的最底层形态。当作弊组织者发现校内考试监管宽松、取证困难之后,他们很快把触角延伸到收益更高、影响更大的各类考试中,从教师资格证、驾考这类职业准入考试,到高考、研究生考试这类国家级选拔考试,作弊黑产的身影几乎无处不在。
此前铁岭银州区检察院办理的一起跨市考试作弊案中,两家考试培训机构相互勾结,在全国教师资格考试中组织大规模作弊。他们在考前以“保录包过”“不过全额退款”为噱头招揽学员,考试当天,安排人员在考场周边拍摄试卷,传给外地的“答题手”做完之后,再通过无线设备把答案传进考场,最终形成了“培训机构揽客-考场内拍题-异地答题-设备传答案”的完整链条。当地检察机关提前介入之后,顺着线索深挖,不仅抓到了培训机构组织者,还揪出了负责传递作弊工具的考场工作人员、远程答题的“枪手”、代替考生入场的替考人员,全链条一共追捕追诉6名涉案人员,最终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被判处有罪,其中三名从事教育培训行业的主犯,还被法院判令三年内禁止从事任何教育考试相关职业。
湖北恩施破获的驾考作弊案,更是把作弊黑产的产业化属性暴露得淋漓尽致。一名考生在考场电脑前不自然扭动的小动作,引起了巡考员的注意,巡考员从他身上搜出了隐藏的微型摄像头、发射器和耳道式微型耳机,顺着这条线索,直接打掉了一个跨省组织作弊的大型团伙。这个团伙的分工精细到了极致:有人专门负责打点考场周边的“内应”,有人负责采购、调试各类隐蔽作弊设备,有人专门在各地驾校发展下线招揽学员,还有一批拥有专业知识的“枪手”远程做题提供答案。他们甚至专门招揽外省学员,帮学员违规变更考试档案,统一安排学员到恩施参加考试,考前一晚在指定酒店集中开展“作弊培训”,教学员怎么藏设备、怎么接收答案不被发现,每名学员要缴纳6000元到1.5万元不等的“包过费”。最终这个团伙多次组织作弊的事实被查实,主犯被认定为“情节严重”,获刑三年六个月,其余8名团伙成员也全部被判处相应刑罚。
而在最高级别的高考考场,作弊黑产的身影同样没有消失。2026年高考期间,湖南网警就通报了9起涉高考谣言和作弊相关的典型案例:有人AI生成虚假考场图片,误导公众以为考场允许携带手机;有人编造自己带手机进考场作弊的虚假信息博眼球;还有人公开叫卖所谓“高考真题答案”,相关信息在网络上大量传播,引发无数考生和家长的焦虑。这些信息的背后,不少都是作弊团伙故意放出的造势广告,目的就是筛选出愿意付费的考生,为后续的作弊服务招揽客源。
最高人民法院此前公开的数据显示,从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增设组织考试作弊罪,到2024年4月,全国法院一共审结考试作弊相关案件4007件,有11146人因为参与考试作弊被判处刑罚。但业内普遍认为,这只是被查获的冰山一角,大量隐藏在普通校内考试、小型职业资格考试里的作弊行为,根本没有进入司法程序。作弊黑产的规模,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庞大。
三、作弊黑产打而不绝的核心逻辑:层层嵌套的利益网络,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很多人会好奇,作弊团伙的运作模式并不复杂,“拍题-答题-传答案”的流程普通人也能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普通考生和家长根本挤不进这个产业链,甚至连发现完整链条都很难?答案很简单,这个看起来技术门槛不高的灰色产业,早就形成了层层嵌套的利益壁垒,每个环节都有固定的利益分成,外人根本插不进去。
作弊黑产的第一层壁垒,是本地化的人脉信任网络。几乎所有能长期运作的作弊团伙,最早都是从校园内部或者行业内部生长出来的。高校里的作弊团伙,最早的发起者往往是高年级的学生,他们熟悉学校的考场分布、监考老师的宽松程度、哪些考场信号屏蔽有漏洞,通过几届学生的私下口口相传,作弊群慢慢积累起几万人的规模,后续接手的校外组织者,只需要承接这套现成的人脉资源,就能稳定运作。而职业考试领域的作弊团伙,核心成员往往就是驾校教练、考试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都和考生打交道,清楚哪些考生有“包过”的需求,甚至能接触到考场的工作人员,提前打通关键环节。没有内部熟人牵线,外人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客源”,考生也不敢随便把作弊费用交给陌生的外来者,怕收了钱直接跑路。
第二层壁垒,是隐蔽的分赃机制,几乎所有环节都用现金或者虚拟货币结算,几乎不会留下可追溯的痕迹。高校校内考试的作弊收费,一般先由群管理员统一收取,扣除组织者的运营成本之后,一部分分给考场内负责拍试卷的学生,一部分分给校外答题的“枪手”,剩下的就是团伙的纯利润。职业考试的作弊收费,动辄几千上万元,这笔钱会按照不同层级分配:负责招揽学员的下线教练能拿到三成左右的提成,提供作弊设备的技术人员拿两成,负责远程答题的“枪手”拿一成,剩下的四成全部归团伙核心组织者所有。整个利益链条里,没有正式的合同,没有公开的转账记录,所有交易都在私密的社交群里完成,哪怕某一个环节的人员被抓,也很难顺着线索挖出全部的利益相关方。
第三层壁垒,是刻意营造的“信息差”,把普通考生和家长完全隔绝在真相之外。很多家长根本不知道,孩子嘴里说的“这次考试运气好刚好及格”“随便复习了一下就考过了资格证”,背后可能是花了钱找作弊团伙买来的答案。作弊团伙也会刻意对外营造“只有内部人才能拿到资源”的假象,一方面抬高作弊服务的定价,另一方面也避免太多人知道链条的运作细节,引来更多监管关注。真正能从这个灰色产业里赚到钱的,要么是熟悉校园、考场规则的内部人员,要么是有能力跨地域串联资源的组织者,普通的学生、普通的家长,根本接触不到这个链条的核心,更不可能从中分到任何利益。
更让人无奈的是,最终为这个黑产买单的,恰恰是那些最没有话语权的普通家庭的孩子。那些老老实实每天泡图书馆复习的学生,可能因为别人靠作弊拿到高分,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奖学金名额、保研资格;那些辛苦打零工攒钱准备职业资格证的普通年轻人,可能因为作弊团伙的存在,明明认真复习却考不过,最后眼睁睁看着花钱作弊的人拿到证书,抢先一步获得了更好的工作机会。作弊黑产每多运作一天,普通考生寒窗苦读的价值就被稀释一分,而那些靠作弊牟利的团伙成员,却躲在幕后赚得盆满钵满,几乎不用承担什么风险。
四、为什么普通校内考试的作弊乱象,反而成了监管的“灰色真空带”
梳理近年来公开的考试作弊案件,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被司法机关重拳打击的,几乎都是高考、公务员考试、教师资格证这类“法律规定的国家考试”,而占学生考试总量90%以上的普通高校期末考试、校内课程测验,却长期处于监管的灰色真空地带。
按照现行法律规定,组织考试作弊罪的适用范围,严格限定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规定的国家考试当中,普通高校自主命题的期末考试,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这就导致很多像成都理工大学遇到的情况一样,哪怕学校明知道有校外团伙在组织大规模作弊,哪怕已经拍到了试卷外传、答案回传的完整证据,也很难按照刑事案件立案。警方想要推进案件,只能从非法获取国家秘密、非法经营、诈骗罪等其他角度切入,取证难度极大,很多线索最后都只能不了了之。
而高校自身的处置手段,更是极其有限。学校能做的,最多就是抓到作弊的学生之后,给个记过处分、取消考试成绩,对于躲在校园外面的校外组织者,学校没有任何执法权,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查不到。不少高校出于维护自身声誉的考虑,甚至不愿意对外公开作弊事件,怕影响学校的招生口碑,最后往往只是内部低调处理,这反而给了校外作弊团伙更大的操作空间:他们知道高校不会声张,哪怕被举报,最后也大概率不会有严重后果,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在校园群里公开招揽作弊学员,甚至把作弊服务的广告直接发到学生的朋友圈里。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长期的监管缺位,正在慢慢改变学生的价值观。当一届又一届学生发现,作弊不用付出什么代价,反而能轻松拿到高分、顺利毕业,认真复习的人反而成了别人眼里的“傻子”,整个校园的诚信氛围就会快速崩塌。不少学生从大一开始就养成了“考试靠上车”的习惯,平时上课逃课,考前连教材都不翻一遍,毕业之后进入职场,也会习惯性地用投机取巧的方式解决问题,根本没有规则意识。这种风气蔓延开来,毁掉的不只是几门考试的公平,更是整整一批年轻人的行事底线。
五、全链条铲除作弊黑产:不能只靠学校单打独斗,更要打通校内校外的监管边界
作弊黑产之所以能潜伏三四年打而不绝,本质上是因为我们过去的反作弊思路,一直停留在“管好考场里的考生”这个层面,总觉得只要抓好考场内的人防技防,就能杜绝作弊。但成都理工大学的这起事件告诉我们,当作弊已经变成跨地域的产业化行为,只盯着考场内部抓,永远只能被动防守,永远堵不住所有漏洞。想要真正铲除这个毒瘤,必须从根源上打破校内校外的监管壁垒,建立一套覆盖作弊全链条的治理体系。
首先要明确的是,不能再把普通高校校内考试的作弊行为,简单当成学校内部的学生纪律问题。对于那些长期跨校组织作弊、牟利金额巨大的校外团伙,哪怕涉及的考试不属于国家级考试,司法机关也应该提前介入,从非法经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诈骗等多个维度深挖线索,不能再以“达不到立案标准”为由放任不管。此前多地检察机关办理相关案件时已经做出了很好的示范:顺着考场里查获的作弊设备,追溯设备的来源渠道,顺着作弊群的资金流向,挖出背后的组织者,哪怕涉及的是普通校内考试,只要团伙的行为触犯了其他法律条款,就必须依法追究责任,绝不能让校外组织者躲在法律的真空里肆意牟利。
其次,高校之间应该建立反作弊的信息共享联动机制,不能每所学校都单打独斗。现在不少作弊团伙都是在多个城市的多所高校同时布局,在这所高校被举报了,就换个马甲去另一所高校继续运作。如果各地教育部门能牵头建立统一的作弊线索举报平台,把各校发现的校外作弊团伙信息、群聊账号、组织者线索全部汇总共享,就能让这些流窜作案的团伙无处藏身。同时,考场的反作弊技术也需要同步升级,不能只靠传统的信号屏蔽器,要引入针对新型隐蔽通讯设备的监测技术,在考场周边设置流动信号监测点,一旦发现异常信号传输,立刻就能定位到作弊信号的发出位置,直接找到校外的答题人员。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反作弊治理,必须从“只罚作弊考生”转向“全链条追责”。过去很多地方处理作弊事件,最后往往只处罚了考场里被抓到的学生,背后的培训机构、作弊设备提供者、核心组织者全部逍遥法外,这其实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铁岭、恩施等地的检察机关已经探索出了非常成熟的经验:只要查获一起作弊案件,就顺着链条往上游深挖,不管是培训机构的组织者,还是提供作弊设备的技术人员,哪怕是负责招揽学员的下线,只要参与到利益分配当中,全部依法追究责任,同时对从事教育培训行业的主犯适用职业禁止,从根源上断掉他们继续靠作弊牟利的可能性。
最后,我们也需要重新审视诚信教育的落地方式。不能只是考前开个大会、签一份诚信考试承诺书就完事,要把真实的作弊案件后果告诉学生,让他们清楚地知道,付费参与作弊不仅是违反校规,严重的还会触犯刑法,留下案底影响自己之后的就业、考公,甚至影响子女的政审。同时,学校的课程考核体系也可以适当优化,不要把最终期末考试的分数当成评价学生的唯一标准,把平时作业、课堂表现、实践操作的权重提高,让学生没办法靠考场上的一次作弊就拿到高分,从动机层面降低学生参与作弊的意愿。
考试公平,是整个社会公平的底线。无数普通家庭的父母,省吃俭用把孩子送进大学,盼着孩子靠读书学一身真本事,未来能靠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份好工作。如果考场里的作弊黑产一直存在,认真读书的孩子比不过花钱买答案的孩子,辛苦复习的普通人比不过靠关系走捷径的人,那么所有寒窗苦读的意义,都会被蒙上一层阴影。我们花了那么多年时间,搭建起了相对公平的考试选拔体系,绝不能让这些躲在暗处的作弊团伙,一点点啃食掉普通人对教育公平的信任。从考场里的一个小动作,顺藤摸瓜揪出整条跨省作弊链条,把潜伏多年的黑产彻底打掉,这才是对每一个认真备考的学生负责,也是对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付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