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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素养究竟是什么?我的一个回答
这次在奥地利开会,有一个核心议题是:随着AI进入所有人的生活,学生究竟需要从老师那里得到什么?很多代表都是从人文关怀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正确的。人的温度,以及好教师是很多青少年最信任的信息来源这一事实,都可以确认教师角色的独特性以及(暂时的)不可替代性。
每年他们都说,很期待中国的同事带来的分享。的确,我们似乎在AI教育上迈的步子要更大一些,说干就干了。AI通识课已经成为必须落实的课程,课时要求也白纸黑字地写着。老方白的报告选了一条危险的路(尤其是在保守的欧洲,笑),即正面回应:
学生究竟需要从老师那里得到有关AI的什么?
课堂内外都弥漫着焦虑。家长担心孩子偷懒,老师担心作业失真,学校担心评价失效,学生自己也困惑:我到底该学什么,尤其是,关于AI的什么?我想从教师的角度说一个朴素的判断:学生需要教师帮他们建立三层素养。这三层素养,所有学科的老师都可以教。它们可以通过直接设计的课堂互动完成,也可以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慢慢发生。它们不必被刻意嵌入每一节课,有好时机的时候顺带着就达到目的了。
第一层是工具素养,tool literacy。核心是工具怎么用的问题。生成式AI会写、会算、会总结、会规划,也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学生需要知道怎样给它任务,怎样给上下文,怎样追问,怎样让它解释步骤,怎样检查它给出的答案。我们看到很多学生在学科老师的指导下,可以利用生成式AI进行非常高效的预习、复习、针对性提高等,服务他们的标化成绩。工具素养也包含边界感:哪些事情适合交给AI,哪些事情自己干其实结果更好;哪些输出可以直接复制粘贴,哪些输出只能当作草稿,等等。
这完全不需要专门开一门课。文学老师带着学生用AI写诗,在教提示词的过程中就是在教文学,而最终的产物“AI诗”(就算是Fable 5和Astra)依然不具备足够的文学性,这个对比分析的过程,事实上也完成了工具素养的传递。数学老师让AI解释一道错题,并要求学生指出它哪里说得难懂,再要求AI用类比的方式、情景化地再解释一遍,也是在教工具素养。
第二层是认知素养,epistemic literacy。核心是如何知道什么是对的?如何仔细区分什么是自己的知识、什么是AI的“知识”。这里给AI的知识加引号,因为AI产生的内容能否算作知识仍有争论。模型可以生成流畅句子,却未必拥有稳定的信念。学生暂时不必卷入哲学争论,但他们可以做一件更具体的事:区分来源。
课堂上可以让学生把一段回答拆成几部分:哪些来自自己的记忆,哪些来自课本,哪些来自AI,哪些来自老师讲解,哪些只是猜测。也可以让他们给每个判断找依据:这句话为什么可信?有没有反例?有没有其他解释?如果证据不足,能不能暂时保留?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却直指认知素养的核心。学生需要明白,知道一个答案和知道自己如何知道这个答案,属于两种能力。前者可能来自搜索,后者则必须经过自己的思考。
第三层是媒介素养,media literacy。其内涵超越生成式AI本身,指向生活中方方面面的AI对自己到底产生了什么影响。从睁眼开始,AI已经参与生活。天气预报给出穿衣建议,推荐系统决定先看到哪条消息、以及关于这些消息的某种特定的解读,路线规划预测通勤时间,导航软件提醒会不会迟到。如果因为算法预测错误而生气,这份情绪里有多少属于自己、又会如何归咎于AI系统?路上,辅助驾驶帮助变道、刹车、保持车距,一旦出了事故,责任如何分配?刷脸背后也是AI算法,解锁手机、支付、打卡入校,这些动作越丝滑,人就越容易忘记它们背后有一套识别、匹配和决策机制。这些场景延伸出的伦理探讨是绝佳的课堂内容。
再往远处看,AI深刻地影响了劳动力市场。有些岗位被重新定义,有些任务被自动化,有些职业需要新的组合技能,而获得这些职位的过程大概也无法躲过AI的媒介。学生们或许暂时还没有机会仔细考虑这些变化,但教育不能假装看不见。教师可以在历史课上讨论技术如何改变劳动分工,在政治课上讨论算法治理与公共责任,在经济生活类课程里讨论推荐系统怎样影响消费选择,或在班会课里问一句:如果AI替你做了很多决定,你愿意“被失败”吗?这个具有明显导向性的问题或许可以帮助学生主动寻求自我决策的权力,和锻炼这个能力的机会。
最后,他们还让我喊一句口号,格式是:一个面向未来的老师应该怎样。
我说的是,面向未来的教师应该理解知识是怎么被构造的,智能是如何分布的,以及媒介如何影响二者。
假大空是让我学明白了嗷。这是几天高强度的讨论灵机一动形成的总结。这句话可以展开很多,我也暂时缺乏完整的诠释。它至少提醒我们,教育者不能只盯着知识点本身。知识从来不会孤立地漂浮在课本上,它通过语言、工具、制度、算法和人际互动被组织起来。智能也分布在人、机器、数据库、传感器、平台和协作网络之中。媒介则不断改变知识呈现的速度、形状和可信度。教师理解这些变化,才能更清醒地帮助学生建立工具素养、认知素养和媒介素养。
生成式AI带来的焦虑,很多来自失控感。学生需要的,也许正是我们在具体课堂里给他们一点可控感:知道怎样使用工具,知道自己如何判断,也知道技术怎样塑造生活。这样的教育不必声张,却会留在学生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