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翼:从“授权一次”到“转化一百次”:AI时代,内容版权如何回归用户思维

以下根据杨翼在“版权聚场”国际精品项目对接活动上的分享整理：

十多年前，掌阅起步于数字阅读，所从事的是版权数字化业务。彼时，整个出版与版权行业对掌阅持较为审慎的态度——忧虑版权失控，忧虑创作秩序受到扰乱。这些忧虑，与今日人们对AI的忧虑，几乎如出一辙。结果有目共睹：数字化并未取代出版，掌阅反而成为该行业最为紧密的合作伙伴之一，并于2017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主板上市。

今日探讨AI，并非一个新故事，而是同一叙事逻辑的第三次演进：阅读，使内容第一次被更多人所读到；数字化，使版权第一次被更多人所看到，并实现规模化分账；AI化，则是同一进程的延续——让更优质的内容，以更低的门槛，触达更多受众。

值得一提的是，掌阅目前拥有百万级正版版权库，长期对外开展影视、动漫、有声与游戏改编授权，位居IP源头；与此同时，掌阅每年拍摄上千部实拍剧，是国内最大的版权消耗方之一。因此，接下来所讲的这堵“墙”，并非旁观所得，而是掌阅在两端均有切身经历。

一部小说改编为影视、动漫或剧集，单次投入以百万计，周期以年计，立项、组盘、拍摄、过审，每一环节均构成不可逆的沉没成本。此种成本结构迫使行业将资源集中押注于前1%的头部IP，而其余99%并非品质不佳，而是难以覆盖投入与产出之间的成本账。于是，大量已确权、甚至已授权的作品，多年未曾实现过一次实际转化——版权存于合同之中，价值却未进入市场。

AI影视化的真正问题，从来不是画质能否追平实拍，而是能否将单次转化的成本与周期，降至对剩余99%同样成立的程度。

泡漫PopoMint所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一问题。它并非一个AI生成工具，而是一条完整的链路：版权（文字IP、真人建模授权、场景建模授权）→生产（AI全链路生成，从文字到剧本到分镜到成片）→分发（自有的全球短剧与流媒体平台位）→转化（商单、分销、版权交易，数据再回流反哺下一轮选题）。工具所解决的是“快一点”；链路所解决的，是“一个人也能完整做完一部作品”。

这条链路真正改变的，是内容行业最底层的决策逻辑。过去的方法论是“判断在前，投入在后”：由于投入过于昂贵，必须先在会议室中判断哪部作品最像爆款，再集中下注。当单次转化成本从百万级降至长尾亦能覆盖的量级之后，顺序便可以反过来——“投入在前，判断在后”：先让作品低成本地各出一版试片，投放到市场上观察真实数据，再将表现优异者放大投入。

这一步才是所谓的“回归用户思维”：不是AI变得更会挑选爆款，而是AI使人们不必在一开始就替用户做出选择。判断权，从会议室交还给了市场，交还给了每一个真实点开内容的人。

第一次转化的成本最高，因为需要将角色、演员、场景从头构建；但资产建成之后，第二次、第三次调用所支付的仅是生成成本，成本曲线随之向下。这正是“转化一百次”在经济账上能够成立的原因，也是掌阅最希望向版权行业传递的一个概念——不同的内容形态，完全可以出自同一个源头。

以掌阅已经跑通的路径为例：同一套IP资产，第一站可以是短剧或漫剧；角色与美术资产可直接复用为游戏原画与互动叙事素材；同一套建模在数日内即可产出多支不同调性的品牌广告TVC，供品牌方进行A/B测试，而非将预算全部押注于一支片子；场景与建筑的三维建模授权，能使内容走出屏幕，落地于文旅大屏与沉浸式展演；剧本与角色资产还可低成本二次利用，激活有声与广播剧这类长尾库存。

而这份“同源”的清单，实际上还可以更长。品牌广告之外，还有更偏交易转化的电商广告——以同一套角色形象进行商品的虚拟代言与场景化种草；还有互动页游、互动影游这类介于游戏与剧集之间的形态，让用户从“看故事”转变为“走进故事、做出选择”。这些形态背后所调用的，都是同一批已经确权、已经建好模的资产。对版权方而言，这意味着合同中的授权范围、分成结构、期限设计，可能都需要从“一次授权对应一次改编”，重新构想为“一次授权对应一整个形态矩阵”。

在验证“内容能否跨文化”这一命题上，掌阅所经历的几个案例颇具参考价值：泰国最受欢迎的不是本土剧，而是中国国风剧；印尼作为全球最大的穆斯林国家，情感消费的顶流却是韩剧；日本最受欢迎的，是三国题材。

三国这一案例尤其值得展开。许多日本男性自幼便玩以三国为背景的策略游戏——他们对三国故事每一章节、每一场战役、甚至每一个回合的走法，熟悉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许多中国观众。这并非靠一部剧或一次翻译完成的文化输出，而是凭借一款可反复操作、反复决策的互动游戏，将一段中国历史转化为几代日本人共同的集体记忆。这恰恰印证了前述“同源异形”的逻辑：最好的文化输出，往往并非依靠单一形态取胜，而是同一个故事在剧、游戏、漫画等多种形态中被反复讲述、层层加深之后，才真正扎根本地。

这一规律亦不限于亚洲市场。此前与芬兰国家电视台座谈交流时，掌阅就谈到过一个类似现象：在欧洲这样内容消费高度成熟的市场，“文化折扣”依然真实存在——对于直译内容与经过本地叙事重写的内容，观众存在显著的接受度差距。这说明文化折扣并非发展中市场所特有的问题，而是一条更为普遍的规律：内容出海的关键，从来不是语言翻译，而是文化转绘。

因此，掌阅希望向从事转绘的同行分享一个观点：真正的本地化，不是把中国人的脸换成欧美人的脸，那并非本地化，只是将不理解翻译了一遍。真正的本地化，是带着文化去转——人物的动机、关系的分寸、何时该忍、何时该炸，这些才是“本地”真正的含义。

过去，“走出去”的默认做法是翻译：将中文内容译为外语后发布。然而，每个市场的需求各不相同，若每个市场均需单独立项拍摄一版，成本上难以成立；只有当一次授权、一套资产、多语种改编的成本足够低时，“走出去”才第一次成为可以规模化推进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这条通道应当是双向的。文化自信，不仅体现在将中文内容送出去，也体现在有能力、有胸怀将海外优质IP引进中国市场，进行本土化的AI改编与再创作。“走出去”，证明的是中国内容的生命力；“引进来”，证明的是中国市场与产业链的吸纳能力。二者合一，才是完整的文化双向流动，而非单向输出。

当AI将内容的生成成本压至接近于零之后，唯一仍然稀缺的，便是对人的理解。用户在什么时间、什么场景、带着何种心情打开一段内容，决定了节奏、时长与钩子置于第几秒——这些模型无法猜测，只能依靠人去理解人。人性即本地，读懂即全球。

与此同时，行业内也出现了一批尚无标准答案的新问题：真人建模授权的期限如何界定，衍生形象是否构成新的作品；场景与建筑建模授权中，权利人究竟是地方政府、景区运营方还是设计方；AI生成物又该如何全程留痕、如何证明素材来源合规。这些问题，不应由某一家公司独自定夺，而值得版权行业、贸易基地、评估与法律机构共同参与，共建一套可供引用的行业口径。

十多年前，这个行业曾担心数字化会毁掉版权；后来，数字化让版权第一次被更多人所看见。AI遵循的是同样的逻辑。版权真正的价值，从来不在成交的那一刻，而在它被转化的第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