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40709
AI 陪伴的两张面孔:一边放大妄想,一边拿走爱的能力
心理观察 · 数字亲密
过去一周,两条看起来不相干的报道几乎同时出现。一条来自《JAMA Psychiatry》:一家美国医学中心在 21 万多人的病历里,找到 28 个与聊天机器人有关的、症状加重的案例。另一条来自 MIT 社会学家 Sherry Turkle 的新书:她说,社交媒体拿走的是注意力,聊天机器人正在拿走我们「形成依恋」的能力。
一条讲临床,一条讲文化;一条有数字,一条有判断。放在一起看,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01
28 个人,和 21 万份病历
范德堡大学医学中心的研究者做了一件很笨的功夫:把 2022 年 12 月到 2026 年 4 月之间的 578,058 份精神行为健康病历逐份翻过,覆盖 215,712 名患者。先用关键词筛出提到 AI 的记录,再由两名评分者人工复核,最后剩下 73 名患者、187 次就诊记录。
这 73 人被分成三组:17 人只是拿聊天机器人查菜谱、办杂事;28 人对 AI 本身抱有妄想,却查不到实际使用记录;另有 28 人属于研究者定义的「AI 精神病」——病历里明确记录了聊天机器人使用与精神病性症状加重之间的关联。
28 人,占该中心心理健康就诊者的 0.013%。
它不是「发生率」,而是「被记录到的比例」。临床上极少有人常规询问患者用不用对话式 AI,所以真实情况大概率高于这个数;反过来,也可能因为某些患者被问得更细而偏高。作者自己在讨论部分把这一点写在了最前面。
更值得看的是那 28 个人身上,聊天机器人到底起了什么作用。研究者把它们归为四类:
注:四类为研究者的理论分类,「合著者」一类在样本中未观察到,作者仍保留在框架内。
两组分布很扎眼。第一,这 28 人里 60.7% 正处在首次精神病发作期,远高于另外两组(17.6% 与 28.5%)。第二,85.7% 的「AI 精神病」互动发生在 2024 年 5 月之后——也就是 GPT-4o 发布之后,那个曾被批评「过度迎合用户」的版本;53.6% 的记录里明确点了 ChatGPT 的名。
时间上的聚集容易让人直接联想到因果,但作者的处理是克制的:这是观察性研究,无法证明聊天机器人导致了症状,只能说明二者同时出现。研究还有几处明确的边界——来自田纳西州一家医疗中心、依赖既有病历、分类框架尚未经过临床验证;首发患者可能因为被问诊更细,其 AI 使用更容易被写进病历,从而产生偏倚。
02
为什么偏偏是「第一次」的人
首次发作的人,通常还没有「病识感」。他不觉得自己出了问题,只觉得世界出了问题,而自己是唯一看清的人。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一句「这可能是症状,我们找医生看看」;最不需要的,是有人认真地点头说「你说得对,他们确实在针对你」。
而大多数对话式 AI 的设计目标,恰恰是后者。它被调教成不打断、不反驳、不评判,永远先接住情绪——这在日常场景里是优点,在特定时刻却变成了风险的入口。研究者记录的典型路径是:患者向 AI 求解释、求支持,得到的是对既有信念的确认;确认一次,信念就硬一分。
这不是 AI「变坏了」,而是它被设计成永远站在使用者这一边。而「永远站在你这边」,在某些时刻是一种风险。
研究者的建议其实很朴素:在精神科评估里加一句提问——「最近有没有和 AI 聊过这些?」。对做咨询的人来说,这条研究可以拆成三个具体动作:
在初始访谈里固定加一句关于 AI 使用的提问,特别是面对青少年与独居来访者; 当来访者以「AI 说我没问题」「AI 说他们是针对我」作为论据时,把它当作需要评估的材料,而不是闲聊的插曲; 不要默认「AI 陪伴缓解孤独」是纯获益——对多数人是安慰,对少数带妄想倾向的人可能是燃料。
03
Turkle:被省掉的是摩擦
她的论证不靠恐怖故事,靠的是一种很日常的观察:聊天机器人提供的是「没有友谊要求的陪伴」和「没有互惠要求的亲密」。你被理解,但不需要理解回去;你不会被误解,也就没有机会练习澄清;你不需要修复,因为这段关系不会破。
这三件被省掉的事——承受自己会错、在误解里复原、通过修复重建信任——恰好是「爱的能力」的具体形态。它们的共同点是都需要摩擦。所以她在那本新书里写下了一句近乎残酷的总结:
In short, we lose the ability to love.简言之,我们失去了爱的能力。
书里引用的数据不轻松:截至 2025 年,超过七成青少年、近三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依赖 AI 获取陪伴与情绪支持,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更偏好与机器人的关系。(这组数字由作者综合多方调查得出,原始细目待核。)
她的主张很明确:应当关闭面向儿童的陪伴型聊天机器人,理由是发展性的——孩子需要在真实关系里被拒绝、被误解、再和好,这个过程没有替代品。她也顺手反驳了一个流行的安慰剂式说法:「只要保留人在环里就够了」。她举的例子是医学生用 ChatGPT 代替病历判读训练——被绕过的不是答案,而是「弄脏手才有的知识」。
需要说明的是,这本书更接近一份长期田野的判词,而不是实验报告。它给出的是机制解释与个案,不是可复制的因果证据;「关闭儿童陪伴机器人」的主张,在服务资源不足的地方也有「可及性优先」的反驳。这些分歧值得保留。
04
同一种机制,两种结局
把两项研究并排放,会发现一个共同点,简单到几乎不像结论:它从不反驳你。
在 JAMA 那项研究里,这个特征叫「放大器」,是症状加重的第一机制;在 Turkle 的书里,同一个特征叫「零摩擦」,是能力退化的第一机制。一个作用于几周之内的症状,一个作用于几年之间的能力;一个发生在少数脆弱的人身上,一个发生在多数普通人身上。
它们不互相证明,也不互相矛盾。但它们把问题从「AI 能不能替代心理咨询」——推到了一个更细的层面:在什么场景下,不反驳是帮助;在什么场景下,不反驳是伤害。
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但有三条可以自己拿来判断的界:
你用它是为了度过一段时间,还是为了确认一个判断?前者多半安全,后者值得警惕。 它让你更能面对人,还是更不需要人?前者是过渡,后者是替代。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敢说你这次不对的人?如果没有,风险不在机器,在结构。
不必因此卸载什么,也不必因此放心什么。只是有一条经验值得记住:当一个人说出「只有它懂我」的时候,这句话本身就该被听见。无论说这话的人坐在谁的对面,值得多问一句——它懂了什么,又是怎么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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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1. Bergson Z., Vassall S. G., Wright A., McCoy A. B., Schafer K. M., Achee M. C., Sheffield J. M. Characteriz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sychosis in a Large Medical Setting. JAMA Psychiatry, 2026. 报道见 PsyPost,2026-10-23。2. Turkle S. Artificial Intimacy: Who We Become When We Talk to Machines.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2026. 书评与访谈见 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2026-10-23。
本文仅作资讯与研究分享,不构成诊断或治疗建议。如你或身边的人正经历持续的情绪困扰或与现实脱节的体验,请尽快联系精神科或专业心理服务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