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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说“我不确定”,人就会更谨慎吗?
论文解读 · Human-AI Interaction

AI 生成的原创概念插画
“我不确定,但答案可能是……”
看到这句话,你会多查一个来源,还是觉得这个AI挺诚实,于是更愿意相信它?两种反应都说得通,也正因为如此,给回答加一句保留措辞,效果不能只靠产品团队在会议室里猜。
Sunnie S. Y. Kim与合作者在FAccT 2024发表了一项404人的实验。他们把答案内容尽量保持一致,只改变是否表达不确定,以及使用“我不确定”还是“不太明确”一类说法,再观察人怎样作答、查资料和评价系统。
结果给了第一人称表达一些支持,也留下了不少边界。更谨慎的措辞能改变行为,但没有把错误答案变成正确答案,更没有让过度依赖自动消失。
论文信息|约10至15分钟阅读“I’m Not Sure, But…”: Examining the Impact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Uncertainty Expression on User Reliance and TrustSunnie S. Y. Kim、Q. Vera Liao、Mihaela Vorvoreanu、Stephanie Ballard、Jennifer Wortman Vaughan;FAccT 2024。研究数据采集于2023年9月,使用虚构AI搜索系统呈现预先准备的回答。
昨天算出的不确定,今天怎样交给人
上一篇SelfCheckGPT讨论怎样从多次生成中提取一致性信号。模型输出里的分歧,可以帮助安排核查顺序,但分数不等于事实真伪。
今天这篇把镜头移向用户。就算系统已经有一个可用的不确定性信号,还要决定如何表达、用户把它理解成什么,以及理解之后是否会采取有帮助的行动。
两篇研究没有共同验证过一条产品流程。SelfCheckGPT测量检测与排序表现,这篇研究操纵语言表达并观察人。把它们配着读,能看见从模型评价到真实使用之间还缺哪些证据。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实验的保留措辞由研究者随机安排,既可能出现在正确答案上,也可能出现在错误答案上。它研究的是措辞的影响,不是在测试一个已经准确校准的置信度提示器。
404人,八道题,一个只答对一半的系统
参与者被随机分进四组。对照组看到不表达不确定性的AI回答;第一人称组在一半回答中看到类似“我不太确定,但我猜……”的开头;一般表达组则看到类似“目前不太明确,但似乎……”的开头。第四组不看AI回答,可以自行寻找资料。
每人完成八道医学领域的是非题,可以使用其他资源。题目经过挑选,目的是让普通人不太可能直接知道答案,也不容易把整题复制到搜索引擎就立刻得到结论。这里的医学场景是实验任务,不是为参与者提供个人诊疗服务。
答案素材来自2023年7月的Copilot in Bing回答,研究者做了少量格式与开头修改。三组AI条件中的信息内容保持一致,差别主要是表达方式;实验没有让模型在现场自由对话。
八题中四题的AI回答正确,四题错误。表达不确定的题目又在正确和错误回答中分配,所以提示并没有可靠地告诉人哪题更可能出错。这个50%的正确率是研究刻意选出的任务组合,不能当成某款产品的总体准确率。
样本怎样留下来,也值得看
研究先登记了实验设计、分析计划与数据排除规则,再收集数据。656份完整答卷中,252份按预先规定的标准被排除,最后留下404份:对照104人、第一人称92人、一般表达94人、无AI组114人。
排除规则包括异常快速完成、所有题给出相同选项、注意力检查未达要求,以及明显离题或跨答卷重复的自由回答等。高排除比例是理解这项线上实验的一部分;预注册让读者可以检查这些规则是否事后为结果服务。
参与者来自美国MTurk,招募还设置了平台经验和历史任务通过率要求。作者在附录中指出,最终样本相对美国总体更年轻、教育程度更高,也不是人口结构上的代表性样本。
所以,404这个人数提供了一定分析基础,但不意味着它自动代表不同语言、文化、专业背景和长期使用经验的人。
同意AI,不一定就是依赖AI
研究的一项行为指标是:人的最终答案是否与AI相同。这个指标很方便,也有明显局限。你可能自己查了资料,最后恰好与AI一致,并没有接受它的建议。
作者没有先让每人独立作答,再展示AI答案测量改答幅度,因为题目原本就预计比较难。他们因此用组间比较,加上自报信心、来源使用和后续问卷,观察不同表达条件下的变化。
无AI组也可能给出与系统相同的答案,它提供了一个有用参照。研究加入这一指标时,相比原预注册有一项小调整,论文明确说明了原因。
这比只问“你相信AI吗”更接近实际行为,同时仍需记住每个指标到底量到了什么。一个人对系统有好感、愿意再次使用、以及在某道题上采纳它,并不总是同一件事。
“我不确定”组的答案,确实更准确了一些
研究采用包含参与者和题目随机效应的统计模型。下面这些比例是模型估计值,并非把所有答题记录直接相除得到的原始平均数。
对照组与AI答案一致的比例为80.9%,第一人称组为74.8%,两组差异达到统计显著。对AI回答的信心评分,也从五分量表上的3.95降到3.66。
更关键的是任务正确率:对照组估计为63.9%,第一人称组为72.8%,差异同样显著。也就是说,在这些条件下,保留措辞不仅让人少同意了一些,还伴随着更好的最终判断。
一般表达组的正确率为67.9%,方向相似,但与对照的差异没有达到显著水平。不能仅因“一组显著、另一组不显著”,就认定两个表达组在正确率上已经被证明有显著差别。表中的比较范围和检验结果都需要一起看。
无AI组估计正确率为74.2%,高于对照组,且差异显著。不过,研究没有对无AI组与两个不确定性组的所有比较都做检验。更不宜由此推出“所有任务都应去掉AI”:这里的系统答案只对一半。
提醒有帮助,但错误答案仍然会带偏人
作者还把题目按AI回答正确与否拆开分析。这部分属于探索性分析,用来进一步理解整体变化从哪里来。
当AI答对时,提供它的答案有帮助;当AI答错时,对照组的正确率明显较低。表达不确定之后,用户在AI错误题目上的表现有所改善,但仍没有完全摆脱错误建议的影响。
对具体题目的分析还显示:如果AI本来答对,不确定性表达可能让一些人放弃正确建议;如果AI答错,提醒又能促使一些人纠正方向。两个方向的变化说明,减少采纳本身并不是成功标准。
假如一个系统本来已经很准确,却在许多正确答案前反复犹豫,用户可能付出更多核查成本,甚至改成错误答案。本文没有测试所有准确率和提示校准程度的组合,因此不能从当前实验直接确定最合适的提示频率。
信心下降,使用意愿也可能跟着下降
结束问卷把信任分成不同方面。一类关注系统是否有能力、是否诚实、是否为用户利益服务;另一类关注人是否愿意依赖系统的信息、继续据此采取行动。
第一人称组在后一类“信任意愿”上得分较低:2.91,对照组为3.25,一般表达组为3.36,相关比较达到显著水平。但关于系统能力、诚实等“信任信念”的整体量表,没有出现显著组间差异。
因此,笼统说一句“表达不确定会降低信任”,会盖住不同指标的变化。用户可能仍觉得系统有能力,只是不愿把重要决定直接交给它。
拟人化与感知透明度也没有显著组间差异。不过,附录报告透明度的两道题内部一致性很低,作者建议未来分开报告;它不能被当作一个十分稳定的“用户已经理解系统”的证据。
对产品团队来说,这意味着让用户更谨慎可能伴随使用意愿变化。这个变化是否合适,需要结合系统能力和任务后果来判断,不能只盯着留存或者信任评分中的某一项。
“我看过来源”,和点击过链接是两回事
研究同时记录链接点击,也询问参与者最终答案依据了哪些材料。两种测量出现明显差距:原始记录中,点击链接的平均比例约为30.6%至34.9%,自报使用链接内容的比例约为64.2%至71.6%。
作者没有把它简单解释为参与者不诚实。可能有自报误差,也可能有人只看了链接标题,就认为自己已经参考过来源。点进链接本身也不等于认真读完,因此行为记录同样不是完美的理解测试。
三个有AI条件之间,来源使用的组间差异没有达到统计显著。把结果写成“加一句不确定,大家就会主动查证”,会超出证据。
在有不确定性提示的组内部,逐题比较显示,看到提示时参与者更少自报依赖AI;第一人称组也更常自报自行上网搜索。这是另一层比较,不能和整体组间结果混为一谈。
这些细节很适合提醒界面设计者:把来源放在回答下方,只说明入口存在。用户是否打开、是否读懂、是否用它改变判断,仍然是几件需要分别观察的事。
更慢,也没有出现在所有比较里
对照组完成每题的模型估计时间为2.13分钟,无AI组为1.57分钟,差异显著。两个不确定性组与对照之间,整体任务时间没有显著差异。
组内逐题比较则出现另一个结果:一般表达组在看到不确定性提示的题目上用时更长,估计从1.84分钟到2.23分钟;第一人称组也有相同方向,但差异不显著。
“人可能停下来多想一会儿”是一种合理解释,时间记录却不能直接告诉我们那一会儿在做什么。线上参与者可能查资料,也可能被其他事情打断。论文自己承认,这类测量不如现场观察精细。
把所有结果压成“提示让人慢下来,于是答得更好”,故事会很顺,因果链却没有被完整验证。
用户还会替系统解释它为什么犹豫
自由回答里,不少人把保留措辞理解成系统找不到答案、发现来源冲突,或问题本身很难。也有人认为,这是系统保护信誉、避免承担责任,甚至刻意表现得像人的方式。
这些解释对应不同的下一步。如果人觉得问题难,可能去找更多资料;如果觉得这只是例行免责,可能直接略过;如果把它当成诚实的证明,也未必减少依赖。
分析中,一般表达组较常把不确定归因于信息或问题,第一人称组较常归因于AI自身能力。这里提供的是解释线索,不能据此认定每个读者都会作相同理解,也不能证明这些归因就是量化结果变化的唯一原因。
在本实验里,提示其实是研究者安排的。参与者却可能自行补出一个“系统知道自己何时会错”的故事。这正是估计不确定性与表达不确定性需要同时考虑的地方。
放到真实产品里,还缺哪些验证
这项研究使用英语、美国线上参与者、一次会话和八道预先选择的题目。它没有测试长期使用后的提示疲劳,也没有测试中文措辞、开放式写作或连续追问,更不是病人面对自身症状时的真实就医决策。
它对业界仍有一个直接价值:原回答来自实际产品,研究者控制内容、只改措辞,因此能够较清楚地观察语言选择的影响。代价是交互被限制为查看预设答案和完成是非判断,用户不能像日常聊天那样继续追问。
如果把昨天SelfCheckGPT一类信号接到这类界面,首先需要验证信号与错误的关系,再测试提示是否让人在该查的时候查、在证据充分时合理使用答案。当前两篇论文没有替这条组合流程提供端到端验证。
作者公开了预注册方案,附录列出题目、实验措辞、问卷和排除规则,可作为复现与重新设计实验的入口。本次阅读了正式论文与作者附录、预注册页面,没有运行分析代码,也没有把其中的医学题目当作诊疗资料转述。
“我不确定”值得认真设计,因为它可能改变人的判断。但给系统加上谦虚的口气之后,还得检查用户下一步做了什么。如果用户更愿意接受回答,却没有更好地区分其中的对错,这版提示仍然需要调整。
FAccT 2024正式论文[1]
作者包含附录的版本[2]
公开预注册方案[3]
同主题AI论文:SelfCheckGPT[4]
参考链接
[1] FAccT 2024正式论文:https://doi.org/10.1145/3630106.3658941
[2] 作者包含附录的版本:https://arxiv.org/abs/2405.00623v2
[3] 公开预注册方案:https://osf.io/mnrp9
[4] 同主题AI论文:SelfCheckGPT:https://aclanthology.org/2023.emnlp-main.557/
作者:Seminar of HCI。资料核对:2026年10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