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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我的高考作文
一九八四,我的高考作文——那年我拟的题目,就是我自己的答案本篇选自《半生回望录|从1984走来》卷三·晚晴回望 第二章 烟火风物 第二十三节一、年年此梦这些年,年年做同一个梦。梦里的考场,单人单桌,桌面上刻着字,不知哪一届的学生刻的,用圆珠笔尖划进去的,擦不掉。监考老师一张张发卷子,纸是灰白的,油墨味很冲。我低头去看最后那道作文题,题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墨洇开一小团。我想再看一遍,字就散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翻身。四十多年了。人过了半生,梦见最多的,竟还是那一个考场。二、谷子弯了腰梦里那道题,我看了四十多年也没看清。要说清考场里那篇是怎么写出来的,得从初二那年说起。初二那年的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秋天到了,谷子熟了》。粉笔写得很用力,末尾一笔带个长长的尾巴。我那一节课都在抓耳挠腮。纸上写了划,划了写,到下课铃响,格子里还空着一大半。窗外也是秋天,也有谷子,可我想不出一句话来。同桌写满了整整两页。老师拿去念——“那一日我背上镰刀去地里割谷子,谷子已经累弯了腰,看到我就说,可把你盼来了,我已经熟了,快把我收割回家吧。”老师念到“累弯了腰”,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我们;念到“可把你盼来了”,全班笑了。我也跟着笑。笑完低头看我那张纸,觉得它是一块石头。那一页纸我后来留着,正面空着,背面画了几个小人。纸是好纸,就是没字。那时我不知道这一句好在哪里。后来当了老师才明白:“累”是看见的,“盼”是听见的,一句话里两样都有,谷子就活了。而我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所以我没话说。从那天起我怕作文。不是怕写不好,是怕坐在这儿,脑子里空着。初中毕业那年秋天,我考进一所农村高中。学校在村外,教室是砖房,窗台上落土。离家几里路,来回走着去。 作文还是那么怕,一学期几篇,篇篇靠凑——凑够格数,交上去,等分数。有一回老师在我本子上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我看了半天,不知道“物”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后来我自己也拿红笔改作文,才明白那四个字不是骂人,是问话——他是在问:你说的那个“物”,到底在哪儿?高中几年,我背过不少课文,也解过不少题,就是没学会怎么跟一张白纸说话。那时候作业本子都省着用,正面写完写背面,背面写完,还要在空隙里演算。三、一九八四,八百字一九八四年七月,我坐在县中的考场里,十八岁。桌子和平时不一样,拉开了,一排一排,一排一个人,中间隔着空。考点设在县城,我们提前一天住进学校宿舍,屋里四个人,一宿没睡实。那些年也梦见过考场,梦里题看不清楚,醒了还惦记。真坐到这儿,倒不慌了。窗外蝉叫得厉害。监考老师走路很轻,一双布鞋,来回踱。卷子发下来,我从前头做起,做到最后,翻过去,作文题印在那儿。题面如下:有的同学说,每逢写作文,自己常常感到无话可说,只好东拼西凑,说一些空话套话,甚至编造一些材料。 有的老师说,每次学生作文,我都辛辛苦苦地批改、讲评,但是学生往往只看分数,不注意自己作文中存在的问题,所以提高不快。要求联系自己和周围同学的现状,以对中学生作文的看法为中心,写一篇八百字左右的议论文,题目自定。我盯着这两段话,半晌没落笔。跟一张白纸说话,原来就考这个。第一段说的就是我。那句“无话可说”,我读了数年。第二段说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改得辛苦,我们只看分数。这两段摆在一块儿,就是我和他,一个在纸这边,一个在纸那边,谁也没跟谁说上话。我拟的题目是:《作文来源于生活》。其实想了半天。本来想拟《怎样写好作文》,笔停在那儿,又觉得那是老师的话,不是我自己的话。改了这一句,是因为我只会这一句——我确实写得出糖纸,写不出大道理。四、一张糖纸我在底下写了一个故事。那个年代,糖果是我们最稀罕的吃食。剥下来的糖纸,有玻璃纸的,对着光看,能看出红绿的颜色。偶尔得着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糖纸也不肯扔,一张张铺平、压展,夹在书页里攒着。那天我带着妹妹去镇上的商场买东西。路上她一直弯腰,走两步停一下。我在前头喊她:走快一点。喊了两声没应,我才回头。回头看,她手里捏着东西,一张一张。我以为她在学我攒糖纸,心里还笑:这么小,就知道收集糖果纸。可她走到垃圾桶边,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进去。我愣住了,问她扔什么。她仰起脸说:“老师说,不要随地扔东西。”那一刻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在收藏,她其实在捡拾;我以为她要留,她其实要扔。她记住的是老师的一句话,我记住的是糖纸好看。故事写到这儿,我把它拽了回来。底下又写了一段,说作文的材料不在书本上,就在门槛以内、灶台旁边,在一个小孩随嘴说出的一句话里。写完看看字数还不够,又添了两行,说怕作文的人不是没话,是一直没人问他身边的事。八百个格子,我一格一格填到底。写了些什么,出考场就忘了,只记得手心出汗,纸边被压得卷起来。五、答在四十年后那年秋天,我从考场出来,考进了师范学校。语文考了多少分,我记不清了;作文给了多少,更没处查。只记得出考场时,我把那张草稿纸叠了两折,揣进了兜里,后来不知丢在哪件旧衣裳里。跟当年的糖纸一样,都是纸。后来我站上讲台,先教的是语文,教了几年,后来改教了数学。每年改作业,看学生咬着笔杆发呆,就想起初二那个下午。我那时以为,作文好的人,是脑子里天生装着词儿。多年以后才明白,不是。那位同桌写谷子,是因为他真的下过地,真的见过一捆谷子倒在脚边。他有话说,不是他会编,是他到过那块地里。而我考场上写的那个妹妹,那张糖纸,那句“不要随地扔东西”,都是真的。前几年我回老家问过她,还记不记得扔糖纸的事。她想了半天,说记不得了。她那年才六岁。我把自家门口的事,搬进了一个叫“作文”的格子里。题目是我拟的,答案也是我写的,只是当年不知道这就是答案。梦还在做。梦里题上的字,还是不认识。可醒来以后我知道,那几个字,我早就写过了。这一辈子算是跟纸和笔脱不清了,连做梦都在考。今年开春又梦见一回。醒了摸黑找笔,摸了半天,摸到的是床头那副老花镜。镜子是前两年才配的。头一回戴上,报纸上的小字一下子立起来了。只有梦里那道题,还是看不清。—————————四十余年岁月缓缓流淌,求学、讲台、烟火人间,回首一望,皆是人生温柔篇章。《半生回望录|从1984走来》为个人纪实回忆录,全书分为四卷:卷零·乡土童年、卷一·师专求学、卷二·杏坛耕耘、卷三·晚晴回望。记录乡土岁月、求学逐梦、讲台耕耘与退休后的人生回望与感悟。若文字有幸与你共鸣,欢迎阅读关注,期待下一节,我们再次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