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当日，教育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科技部、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数据局联合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下称行动计划），提出4大重点任务。周大旺称，该行动计划是形成部门合力，将“人工智能+教育”的“蓝图”转化为“施工图”。
在该行动计划下，人工智能时代教育要从知识传授向素养培育全面转型。多位受访者指出，要培养具备跨界创新能力的“干细胞式”人才，推动教师角色从知识传授者转向成长陪伴者，在实现规模化个性化教育突破的同时，警惕“重建设轻应用”的误区及伦理风险，回归以人为本、均衡发展的教育本质。
关注1：未来人才须具备哪些核心素养？
当知识获取的门槛被大幅拉低，人工智能可以即时供给个性化学习内容，如果只是成为“知识的记忆者”已经难以胜任时代和社会的需求，这一变化倒逼教育界重新审视人才培养的重心。
复旦大学校长金力指出，在人工智能时代，人才培养的根本挑战在于：如何让AI真正嵌入各学科的知识生产过程，让不同层次的学生都能在各自的赛道上走得更深、站得更高。
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丁奎岭表示，教育离不开心灵的唤醒与人格的塑造，AI可以传递知识、优化流程、提升效能，但永远无法替代教育的人文温度，无法承担起唤醒心灵、塑造人格的使命。
面向智能时代，未来人才应具备哪些核心素养和关键能力？
此次行动计划提出，坚持科技教育与人文教育相结合，注重学生的启智、心灵的培养，引导学生科学认识、合理利用智能技术，提升学生智能素养，激发学生好奇心，培养创新思维，提高认知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2025年11月27日，北京市朝阳区实验小学学生向自己制作的机器狗下指令。 新京报记者 王飞 摄
周大旺也在会上强调，要注重关怀学生的心灵成长，塑造健全人格，提升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创新创造能力、解决复杂问题能力等核心素养。
针对不同学段，周大旺进一步指出，在基础教育阶段，确保开齐开足开好人工智能课程，着力激发学生好奇心，培养创新思维，提高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高等教育阶段，推动人工智能纳入公共基础课，促进人工智能交叉融合，优化学科专业布局，培养胜任智能时代勇于创新的高素质人才。
“我们要培养‘干细胞式’的人才”，金力经常用这个比喻，因为干细胞有多项分化的潜力和持续自我更新的能力，保持着向多个方向发展的可能性。在他看来，大学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最不可替代的价值，不是教会学生使用AI，而是培养能提出好问题、能跨界创造、能持续进化的人。在未知领域快速建立认知框架、跨越学科边界去整合资源、面对失败能持续迭代，这些才是AI时代真正的“核心素养”。
关注2：人工智能时代，教师角色将如何重塑？
“在人工智能时代，学生可以花很短的时间在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协助下个性化地获得与课程相关的学习内容，乃至解答各种疑问，对老师来说，课程要怎么上？这种情况下，课程体系和知识体系如何重构，是高等教育面临的巨大挑战。”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在发布会上指出。
中国教育技术协会会长杨宗凯认为，随着技术水平的不断提升和师生使用习惯的不断转变，机器在教与学活动中扮演的角色必将越来越重要，教学模式随之将发生彻底改变。当前，智能机器在知识传授方面的能力正日益增强，已经接近甚至在局部超过人的能力，“师—机—生”一体化教学新模式正在来临。
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丁奎岭建议，让人工智能（AI）与人类智能（HI）互补共生。一方面，充分发挥AI的技术优势，让它成为教育改革的关键推力——用AI丰富教学资源、创新教学方式、优化教学评价，把教师从烦琐的重复性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和精力专注于育人本身；另一方面，明确AI是“赋能者”而非“替代者”，绝不让技术消解教育的人文内核，让技术服务于育人本质，而非凌驾于育人之上。
AI能精准推送知识点、高效批改作业，甚至能模拟教学场景，会不会最终替代教师？丁奎岭的答案是：在AI时代，教师的角色不仅不会被替代，反而愈发重要。教师的同理心、情绪支持以及对学生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的激发，是AI无法取代的。AI可以教给学生“是什么”，但教师才能引导学生主动思考“为什么”“怎么做”。
“人工智能进入中小学，对老师最大的改变，不是要求老师更懂技术，而是要求老师更懂孩子、更懂育人。”关于AI对教师的角色带来冲击，深圳大学附属教育集团外国语小学校长姚晓英指出，智能时代，教师的角色已经从“知识传授者”转向了“学习设计者”“成长陪伴者”“价值引路人”。AI可以完成知识讲解、作业批改、信息检索等标准化的工作，而老师要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激发孩子好奇心、保护想象力、培养创新思维、塑造健全人格上。这是AI替代不了的，也是老师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价值。
2025年3月14日，在江苏省兴化市昭阳湖初级中学，音乐教师给学生讲解AI软件使用方法。 图/IC photo
此次公布的行动计划对教师的教育教学及培养提出了详细意见，包括要制定教师智能素养标准，根据不同岗位需求分层分类开展人工智能素养培训，通过多种方式实现全覆盖。构建情境化测评系统，根据测评结果针对性地提升教师素养和能力。推动师范生培养改革，将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知识纳入课程体系，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考试和认证内容等。
在教师教学方面，行动计划还明确，要研发智能教学系统，支撑课前备课、课中教课、课后作业等教学全环节，赋能教师的智能研修，切实为教师减负增效。
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对中小学教师的角色定位和专业能力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姚晓英认为，如今老师需要具备“育人优先”的定力、“人机协同”的素养和“面向未来”的视野，“说到底，智能时代的好老师，心中有孩子、眼中有光、手中有方法，既能用好AI，更能守住教育的本质。”
关注3：如何筑牢“人工智能+教育”安全屏障？
人工智能在重塑教学方式的同时，其伴生的隐忧也逐渐显现。丁奎岭指出，“人工智能+教育”在推进过程中，最核心、最需要警惕的，一是底层技术“卡脖子”的风险，二是数据安全与隐私泄露的风险，三是技术应用失衡与伦理失范的风险。
对于技术应用失衡与伦理失范，他进一步解释称，一方面，部分场景中可能出现“重技术、轻教育”的倾向，学生过度依赖AI获取答案，弱化独立思考、批判性思维的培养，甚至滋生学术造假等问题；另一方面，算法设计若隐含主观偏好，可能通过个性化推送形成“信息茧房”，误导学生价值观。此外，AI教育产品监管缺失、伦理规范不明确，也可能导致技术应用偏离“智能向善”的导向。
记者注意到，《“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中对这些问题做出回应。行动计划强调，筑牢“人工智能+教育”安全屏障。深化建立教育大模型安全审核机制，确保生成内容积极健康、向上向善，确保技术应用符合教育规律。要有效防范利用人工智能伪造诈骗、学术造假、应试内卷、泄露隐私等问题。
人工智能在重塑教学方式的同时，其伴生的问题也逐渐显现。图/IC photo
在杨宗凯看来，各级管理部门和教育机构应该考虑制定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方面的指南或规则，明确哪些环节严禁使用，哪些环节受控使用，哪些环节鼓励使用，只有这样，才能让老师敢用、会用、善用，才能显著降低潜在的伦理风险，充分发挥技术的正向价值。
在该问题上，李路明特别强调，坚持积极而审慎地应用人工智能。“技术越强大，它的反作用也会很大，我们对技术本身的问题需要清醒的价值引领。”清华大学发布了《人工智能教育应用指导原则》，鼓励老师大胆探索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同时又划清楚伦理边界和使用规范，希望大家能够更好地用好人工智能。
“我们特别强调，老师们在讨论知识体系和课程体系建设的时候要强调知识主权和技术主权问题，让我们的学生、让我们的社会永远是技术和知识主权的所有者，而不是把所有者让渡给大模型。”李路明说道。
丁奎岭认为，要以自主创新破解“卡脖子”风险，这是平衡创新与防控的核心前提，聚焦算力、算法、数据三大核心要素，构建自主可控的技术支撑体系。记者了解到，在算力方面，该校建成了千卡级“致远一号”智算集群，为全校师生提供国产自主可控算力；在算法方面，该校在基础科学、生命健康等领域布局垂直领域大模型，打造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标志性成果。
此外他强调，要建立健全制度规范体系，以刚性约束防范各类风险。上海交通大学发布了《关于在教育教学中使用AI的规范》，明确AI在教育教学场景的应用边界，确保AI在教育教学中的规范、有序应用。“除此之外，在科研、管理等方面也要有相应的AI规范，建立AI大模型安全审核、算法备案与安全评估机制。同时，将数字素养、AI伦理教育纳入师生培养体系，开展常态化AI安全与伦理培训，提升师生的风险防范意识和能力，引导师生善用AI、敬畏技术，坚守教育本质与学术底线。”
关注4：如何实现“规模化个性化教育”？
一直以来，教育领域存在一个“不可能三角”——高质量、大规模、个性化三者之间难以兼顾。而此次五部门发布的行动计划提出，通过大数据分析构建学生用户画像，以学生为中心配置学习资源，支撑规模教育下的个性学习。
周大旺在发布会上进一步说明，要推动人工智能与教育的全面深度融合，改变学生学习、教师教学、学校治理和科学研究。在学生学习方面，将研发智能学伴，促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重点推动网络思政育人、学生个性学习，促进教育普惠公平和全纳包容。
此外他介绍，国家智慧教育平台上线了“AI试验场”，为师生提供丰富优质的人工智能应用工具。比如“育小苗”智能体，有效支撑中小学因材施教，学生的个性成长成才。
当前的技术条件距离真正实现“规模化个性化教育”还有多远？对此，杨宗凯认为，资源还需要极大丰富，目前在智能化学习资源和工具的供给方面还不够充足，需要进一步供给真正适合教与学需求的优质资源。
同时他认为，对学生的精准评价是实现个性化干预的基础，当前对学生的评价还需更加科学、全面、精准；此外，教师的能力还有待进一步提升，只有具备良好的数字素养、智能素养，才能适应智能时代的教学需求。
关注5：如何避免“重建设、轻应用”？
在政策落地过程中，如何避免“重建设、轻应用”“重硬件、轻软件”的误区？
“数字化不是目的，教育的变革与提质增效才是根本。”杨宗凯强调，教育是有目的地培养人的社会活动，教育的本质是服务于人的发展。
他提到，智能技术的融入可能带来一波浪潮，各地各校会投入较大力量升级或新购设备、增购软件或服务，以期提升智能技术支持能力。在这一过程中，应该清醒把握目标导向、效果导向的宗旨，坚持基于数据的实效评价，切忌盲动、焦虑，越是身处热潮，越应头脑冷静。智能技术对基础条件要求较高，此次发布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中也提到了算力统筹等方面要求，意在减轻学校负担、避免重复投入。
周大旺强调，要坚持智能向善，统筹发展和安全，围绕师生素养、工具开发、技术研发、伦理安全等方面研制人工智能的标准规范，加强内容安全、技术安全、数据安全、算法安全和伦理安全的评估和保护。同时，避免人工智能加剧教育不均衡，推动人工智能在中西部农村边远地区的应用，弥合智能鸿沟。
新京报记者 冯琪
编辑 缪晨霞 校对 柳宝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