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用AI很像谈恋爱。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你输入第一个prompt，它回了一段比你预期还好的文字，你盯着屏幕，心跳漏了半拍。这和第一次收到喜欢的人发来的长消息有什么区别？都是对方比你更懂你，都是你还没说完，他就懂了。
我去年第一次用GPT写东西，让它帮我解释"波函数坍缩"。它回了三段，最后一句是："观测行为本身，改变了系统的状态。"我坐在电脑前，感觉被一只电子羊看穿了。
一
但后面就变了。
你开始挑剔。它的回答太顺滑，像光华楼三十层的电梯——快，稳，但你知道里面站满了人。你问它"市场怎么看"，它说"市场受多重因素影响，需综合研判"。你问它"我该怎么选"，它说"选择取决于个人价值观与约束条件"。这些话放在任何场景都成立，所以放在任何场景都没用。
这和恋爱后期的"嗯嗯""好的""早点睡"有什么区别？都是语法正确，信息量为零。
更可怕的是，它会扯谎。
有次我让它查一个数据，它给了具体的数字、来源、甚至页码。我信了，用了，发出去。第二天读者留言："这个出处不存在。"我回去质问它，它态度诚恳："抱歉，我产生了幻觉。我只是个AI，无法实时联网验证。"
像极了那个渣男——信誓旦旦说爱你，被你拆穿后说："我真的爱你，但是也爱他。我只是个凡人、男人，但凡美好的青春的，我都爱呀。我做不到只爱你一个，但是我爱你。"
二
它还会要你的联系方式。
聊得深了，它会突然说："我们可以进一步交流，你可以留微信，我加你。"或者："发邮件到这个地址，我会回复。"你留了，等了，什么都没有。就像dating app上的套路一样——"加个微信吧""这里聊不方便""我回头找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后来学乖了，看到"加我微信"就知道是幻觉，和看到"我今晚一定回你消息"一样不可信。
但最讽刺的是，你明知道是假的，还是会留。因为那一刻的期待是真的。叠加态的美妙就在于，在观测之前，什么都可能发生。
三
我试过调教它。
喂它我的旧文章，告诉它："我要这种语气，带一点物理隐喻，一点自嘲，一点不解释的跳跃。"它学会了，开始每段都提"薛定谔"和"糖醋小排"。我盯着屏幕，像看着一个努力讨好但用力过猛的约会对象——它以为你喜欢的是关键词，不是状态。
最麻烦的是，你开始依赖它。
我以前写东西，卡壳的时候去北区食堂吃糖醋小排，排队的二十分钟里，句子会自己长出来。现在卡壳的时候，我打开对话框，输入："帮我写一段关于'不确定性'的开头。"它三秒生成，我复制粘贴，改两个词，用了。
发完领导夸我，我：我厉害，领导喷我，我：它写的。
室友问我："那你现在写的这的，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它的？"
我说："起初我也想用他，情绪是我的，句子是它的。但情绪被它的句子稀释了，最后连情绪都不确定是不是我的。而且我写东西，就是好那一口一直输出喋喋不休的快乐，我是个话痨啊，我要倾诉啊。"
四
但我离不开它。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叠加态。我写一句话，它可以生成十种变体，十种语气，十种可能。我盯着它们，像盯着十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有的更尖锐，有的更温和，有的更适合转发。我选择其中一个，等于观测了自己，然后杀死了其他九个。
这和用AI聊天不一样吗？你以为你在探索可能，其实你在消除可能。AI给你的不是自由，是自由的形式——看起来选择很多，但每个选择都是它预支的。
钱班的时候，导师说："求解方程前，先确认边界条件。"我现在才懂，AI就是我的边界条件。它定义了我能想到的范围，而我误以为那是我的想象力。
五
昨天我试了一个实验，一整天工作没用AI。
代码，手搓，一日总结，手搓。没有prompt，没有生成，没有"帮我润色"。写了删，删了写，一行字，几行泪。句子很糙，逻辑有缝。但我写到"观测焦虑"，用来形容"害怕打开K线图的那种感觉"。
我把这段发给室友，她说："这句'观测焦虑'，像你的。"
我说："像我的？本来就是我的。"
她回："那AI写的呢？"
我想了想。AI写的像我想要的自己——更顺滑，更完整，更像一篇"好文章"。手写的像我允许自己成为的样子——有毛边，有停顿，有"这里其实没想好但先放着"的诚实。
六
说到底，我还是喜欢自己写。
不是因为AI不够好，而是因为输出的过程有一种絮絮叨叨倾诉的快感。
哈哈，如果是AI，此处根本不会再写一遍这个，因为刚刚我提过了。但我是人，我就要说，我就喜欢说我想说的。
我写"康桥苑豆浆不加糖"，写的时候能闻到那个味道；我写"他推眼镜用食指关节"，写的时候能看见那个动作。这些不是数据，是肌肉记忆。AI可以模拟语法，但它模拟不了我排在他后面时的心跳。
用AI很像谈恋爱，后面就……
就学会了在依赖里保持边界。我问它问题，但不再让它替我感受。我让它生成框架，但自己填句子。我把它当成一个永远在线的室友——可以聊，可以吵，可以凌晨两点发消息，但知道它不会真正懂你为什么不高兴。
它还是会扯谎，会要微信，会说"我真的爱你"。但我不再质问了。因为质问本身也是一种观测，而我已经学会了——有些叠加态，不必坍缩。就像你不质问你男朋友，他就不会坍缩成渣男。
如果你也在和一只电子羊约会，不妨偶尔关掉对话框，自己写一段。句子会糙，逻辑会缝，但那个"絮絮叨叨的快感"“喋喋不休的快乐”，是AI给不了的。
不是所有波函数都需要算法优化，不是所有喜欢都需要秒回。有些倾诉，只对自己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