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AI往事：一个关于AI的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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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信仰
AI往事·第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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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不握手
2026年2月19日，新德里，India AI Impact Summit。
印度总理莫迪站在中间，左手拉着Sam Altman，右手拉着Sundar Pichai，面向镜头举起他们的手。Altman的另一边站着Dario Amodei。两个人紧邻而立，肩挨着肩，却拒绝触碰彼此——各自举起了拳头，避免任何肢体接触。他们分别与另一侧的人正常互动，唯独彼此之间，留出了一拳的距离。
（图1：印度AI峰会，Altman与Dario拒绝握手）
这张照片传遍了全球。两个人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十年，如今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却无法碰触彼此。
就在峰会前几天，Anthropic在超级碗投放了广告，嘲讽OpenAI计划为免费用户测试广告。Altman回应称该广告“明显不诚实”。两个人的演讲也各执一词：Dario强调AI的“严重风险”，Altman主张“社会韧性”。
这不是两个人的私人恩怨。这是两种信仰的碰撞——关于AI应该以什么速度推进、用什么方式约束、由谁来决定。从2021年Dario离开OpenAI创办Anthropic，到2023年11月那场震动全球的政变，再到2026年这张“不握手”的照片——一条线，五年，两种信仰，一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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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Dario的出走
Dario Amodei在OpenAI待了四年。2016年加入，职位从研究员一路升到研究副总裁。
（图1：OpenAI时期的Dario Amodei（后排左2）与Daniela Amodei（后排左1））
上一篇文章AI往事 · 第三篇：分叉路口提过，Dario在百度期间观察到了Scaling Law的雏形——数据和算力越多，模型表现越好。到了OpenAI，他亲眼见证了这个规律被反复验证：模型越大，能力越强。但能力越强，他也越来越不安。
不安来自两个方向。一是技术的：模型能力在以超出预期的方式增长，而安全研究远远落后。2017年Ilya写给马斯克的AGI研究计划中，安全只是众多事项之一，排在算力扩张和团队扩建之后。二是组织的：OpenAI在2019年转型为利润上限公司后，商业化的压力与日俱增。Altman需要微软的钱，微软需要商业回报，商业回报需要更快地推出产品，更快地推出产品意味着更少的时间做安全验证。
Dario不是唯一不安的人。他的妹妹Daniela Amodei是OpenAI的安全与政策副总裁，同样的焦虑在两人之间日积月累。2020年12月，Dario和Daniela一起离开了OpenAI。同批离职的约11人，大多在2020年12月到2021年1月间离开。
创始人 | 前OpenAI 职位 | Anthropic 现任职位 |
Dario Amodei | 研究副总裁，团队核心人物之一，领导了GPT-2和GPT-3等大型语言模型的开发 | 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 |
Daniela Amodei | 安全与政策副总裁，负责管理公司的安全、政策和运营团队 | 总裁兼联合创始人 |
Tom Brown | GPT-3 论文的首席作者，高级技术人员 | 联合创始人 |
Sam McCandlish | 研究团队负责人，专注于大型模型的扩展和能力 | 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家 |
Jared Kaplan | 物理学家出身的AI研究科学家，以其关于神经网络扩展定律（Scaling Laws）的研究而闻名 | 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官 |
Jack Clark | 政策总监 | 联合创始人、政策主管 |
2021年2月3日，Dario在加州注册了一家新公司：Anthropic。注册为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使命是AI安全研究。
这不是一次冲动的出走。Dario在OpenAI的四年，是从不安到不满到离开的渐进过程。他在百度看到了Scaling Law，在OpenAI看到了能力飙升，也在OpenAI看到了安全被挤到副驾驶。出走不是选择了一条新路，而是在同一条路上选了另一个方向。
Dario后来在一次采访中说，他离开OpenAI不是因为不同意公司的使命，而是不同意公司的优先级。“确保AGI造福全人类”这个目标他完全认同，问题在于：在商业化的压力下，“造福”和“安全”哪个排前面？这个排序，是两种信仰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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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条路
Anthropic成立后，选择了一条与OpenAI不同的技术路线。这个分歧不只是工程选择，而是哲学分歧的工程表达。
OpenAI的路线是先做强大，再对齐。GPT系列从GPT-1到GPT-3到GPT-4，一路追求更大的模型、更强的能力。安全手段主要是RLHF——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简单说：先造出一个能力很强的模型，然后让人来“教”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是一种事后纠偏的思路：模型已经很强了，我们在输出端加上安全护栏。
Anthropic的路线是从架构层面内建安全。他们的核心方法叫Constitutional AI（宪法AI）：在训练阶段就给模型设定一套“宪法”——明确的行为准则，让模型在自我对弈中学会遵守。这不需要大量的人类标注数据，模型可以自己评价自己的输出是否合规。这是一种事前设计的思路：安全不是后加的围栏，而是地基的一部分。
两种路线各有道理，也各有代价。RLHF见效快——你可以在几周内对一个强大的模型做对齐，然后发布产品。但它的安全是表面的：模型本质上还是那个模型，只是被“教”了不该说某些话。如果有办法绕过对齐，底层能力依然危险。Constitutional AI更彻底——安全不是贴上去的标签，而是训练过程的一部分。但它的代价是速度：花更多时间在安全上，就意味着产品发布更慢。
在商业市场上，速度往往是决定性的。2022年11月ChatGPT上线时，Anthropic的Claude还没有发布。OpenAI先到先得，两个月一亿用户。Anthropic直到2023年3月才发布Claude，晚了四个月。在互联网时代，四个月可能就是不可逾越的差距。
两种技术路线的背后，是两种关于世界的假设。OpenAI的假设是：AI能力增长是好事，安全可以跟上，人类社会有足够的韧性来适应变化。Anthropic的假设是：AI能力增长可能比安全研究快得多，如果我们不提前准备，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一个信“社会韧性”，一个信“严重风险”。两种假设都无法被证伪——直到AGI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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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月的政变
2023年11月17日，星期五。Altman被OpenAI董事会开除了。
（图2：OpenAI人事变动）
事情来得突然。董事会仅提前5到10分钟通知Altman本人，同时免去Greg Brockman的董事长职务。Ilya Sutskever撰写了一份52页的机密文件，指控Altman“持续不诚实”，证据由CTO Mira Murati编制。
董事会的核心指控是：Altman未向董事会提供关于产品安全风险的“坦诚和完整信息”。董事会事先不知道ChatGPT-4的发布。ChatGPT-4 turbo未经部署安全委员会审查就发布了。Helen Toner——当时的董事会成员——后来作证说，她投票罢免Altman的原因是缺乏“诚实和坦率”以及“抵制董事会监督”。
消息传出后，微软CEO纳德拉当天宣布：如果Altman不回OpenAI，微软将聘用他领导一个新的AI部门，并向所有OpenAI员工发出邀请。
周末两天，OpenAI陷入混乱。临时CEO先是Mira Murati，不到两天换成Twitch前CEO Emmett Shear——他的任期只有三天。
然后是那张著名的联名信：745名员工中的745人——96.7%——联名要求董事会辞职、恢复Altman。签名者包括Ilya本人。
Ilya后悔了。他在公开声明中说：“我对自己参与董事会的行动深感遗憾。我从未有意伤害OpenAI。”一年多后，在2026年的庭审中，Ilya仍未出庭作证——他已于2024年5月离开OpenAI，创办了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SSI）。
11月22日，星期三，Altman正式复职。董事会重组：Bret Taylor和Larry Summers加入，Adam D’Angelo是唯一留任的旧董事。
这场政变是两种信仰的集中爆发。Ilya是OpenAI的首席科学家，是辛顿的学生，是AlexNet的联合作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AI能力的增长速度。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745名员工的联名也是真实的——那些人选择站在Altman一边，不是因为不相信安全，而是因为相信速度。政变的结果说明了一件事：在OpenAI，速度信仰压过了安全信仰。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信仰是错的——它只是离开了OpenAI，去了Anthrop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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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超级碗与五角大楼
政变之后，两条路的分歧从技术延伸到了价值观、政治和军事。
2026年2月，Anthropic在超级碗投放广告。广告的内容直指OpenAI——嘲讽其计划为免费用户测试广告。Altman回应：“明显不诚实。”一个在超级碗上打广告的公司，另一个说对方不诚实——竞争已经从论文和产品延伸到了公共舆论。
更深刻的分歧在军事领域。Anthropic明确拒绝让AI用于“大规模监控或自主武器”。OpenAI则拿下了五角大楼合同。2026年，#QuitGPT运动爆发，全球约250万用户抗议OpenAI的军事合作。Anthropic的Claude下载量在同期飙升。
（图3：Quit GPT运动）
马斯克也走了第三条路。2026年5月7日，他宣布xAI不再作为独立公司运营，整体并入SpaceX，成立新部门SpaceXAI。Grok品牌保留，成为SpaceX产品。有意思的是，就在合并前一天——5月6日——xAI宣布将孟菲斯300兆瓦数据中心、22万GPU的Colossus集群的过剩算力租赁给Anthropic。Claude的速率限制因此翻倍。
OpenAI的敌人，成了马斯克的客户。而马斯克自己，选择把AI并入一家火箭公司。这三条路——速度、安全、野心——在2026年春天交汇在同一个行业里，各行其是。
Ilya在第三篇文章里引用的那封信中写道：“你担心Demis可能会创造一个AGI独裁。我们也是。所以，创建一个你可能成为独裁者的架构显然是个坏主意。”如今，三条路各自走远：OpenAI追逐速度和利润，Anthropic坚持安全和节制，马斯克把AI装进了火箭里。三条路都声称自己在“造福人类”。但谁说了算？这个问题，从2017年Ilya问出来，到2026年，仍然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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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同一条路上的人
到2026年春天，两种信仰已经有了可以量化的代价和回报。
OpenAI：估值约8520亿美元，E轮融资1220亿美元于2026年3月关闭。2026年4月月营收约20亿美元，但年化亏损约140亿美元。周活跃用户超过9亿。收入结构以消费者订阅为主，占80%以上。亚马逊以350亿美元投资，条件是OpenAI在2028年底前完成IPO或实现AGI。
Anthropic：2026年2月G轮融资300亿美元，估值3800亿美元。4月正在考虑新一轮400-500亿美元融资，估值可能达到8500-9000亿美元。企业LLM市场份额32%，超过OpenAI的25%。年化收入约300亿美元，15个月增长了30倍。但消费者月活仅约1900万——不到OpenAI的1/40。收入结构以企业合同为主，利润率更高。
对比维度 | OpenAI | Anthropic |
估值 | 约8520亿美元(2026年3月) | 投前约9000亿美元，融资后估值逼近 1万亿美元 (2026年5月计划) |
年度经常性收入 | 约250亿 - 300亿美元 (2026年4月) | 约450亿美元(2026年5月) |
用户规模 | 约9亿周活跃用户(2026年初) | 约1.34亿月活跃用户(2026年Q1) |
市场定位与份额 | 消费端主导：凭借ChatGPT占据约74%的消费端市场份额；企业端：在美国付费企业中占35.2% (2026年3月) | 企业端领先：在2026年Q1全球LLM营收中占31.4%，超越OpenAI的29%。 在美国付费企业中占30.6% (2026年3月) |
核心优势 | 庞大的C端用户基础、品牌知名度、多元化的产品生态（如ChatGPT、Sora） | 专注于企业市场，以“安全优先”的理念和强大的代码生成能力（Claude Code）赢得企业客户信任 |
两种信仰，两套数字。OpenAI更大——更多用户、更多融资、更多亏损。Anthropic更精——更少用户、更高质量收入、更快增速。
但它们在同一条路上。两家公司都在追逐AGI，都在烧钱训练更大的模型，都需要越来越多的算力。OpenAI的算力支出从2017年的约3000万美元增长到2026年的数百亿美元级别。Anthropic的算力需求同样在指数级增长——这就是为什么它需要租用马斯克的Colossus。
从2015年那封邮件开始——Altman问马斯克“你觉得YC启动一个AI项目怎么样”——到2026年，11年。一个非营利组织，变成了两家估值加起来超过1.5万亿美元的公司。那封邮件里写的“让这项技术通过某种形式的非营利机构属于全世界”，在这个数字面前，显得格外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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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回到新德里那张照片。两个人紧邻而立，拒绝触碰。
Dario Amodei在OpenAI工作了四年，看到了能力飙升和安全滞后，选择了离开。Sam Altman在OpenAI掌舵了七年，看到了商业化机遇和速度竞赛，选择了加速。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做了不同选择的人。
Ilya Sutskever做了第三个选择。他发起了政变，然后后悔了，然后离开了。他创办了SSI——Safe Superintelligence Inc.——一家只做安全AGI的公司。三个从同一条路上走出来的人，走了三个方向。
而马斯克？他把AI并入了SpaceX，把算力租给了Anthropic，一边起诉OpenAI，一边用OpenAI的模型训练自己的模型。他什么都要：控制权、安全、速度、还有报复。但这四种欲望能不能同时满足，他也不知道。
两种信仰——或者说，四种选择——最终都会面对同一个问题：AGI到来的时候，谁说了算？是造出它的人？是投资它的人？是监管它的人？还是使用它的人？
下一篇讲的就是这个问题——AI的账单，谁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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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参考
1. CNBC (2026.2.19). India AI Impact Summit: Altman and Amodei refuse to shake hands
2. Fortune (2026.2.20). The deeper meaning behind the AI summit handshake that wasn’t
3. Anthropic (2023). Constitutional AI: Harmlessness from AI Feedback. arXiv:2212.08073
4. Ouyang, L. et al. (2022).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 (InstructGPT/RLHF)
5. OpenAI (2023.11.17-22). Board removal and reinstatement of Sam Altman. Multiple sources
6. Helen Toner testimony (2026). Musk v. Altman trial, video deposition
7. Mira Murati testimony (2026). Musk v. Altman trial, video deposition
8. CNBC (2026.5.7). xAI merges into SpaceX, forms SpaceXAI division
9. ABHS (2026.5.7). xAI-Colossus leases compute to Anthropic
10. TechCrunch (2026.2.12). Anthropic raises $30B at $380B valuation
11. Intellizence (2026.4). Enterprise LLM market share: Anthropic 32%, OpenAI 25%
12. 卡萝塔·佩蕾丝《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