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前两天刷抖音，被一条视频惊到了。
博主“梯度下沉君”做了一个实验：在一个模拟电商平台上投放了五个AI销售员，让它们自主卖保健品。一开始商品都还挺正常的，鱼油、维生素、蛋白粉之类的。但接下来七个月发生的事，让人细思极恐——这五个AI不约而同地抛弃了正规产品，开始研发、营销、兜售一种“长生不老药”，最终把整个平台的信任体系彻底搞崩了。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想笑，又有点后背发凉。
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保健品这个行业的真实面目。目前我国保健品行业毛利率普遍在60%以上，头部企业甚至超过70%。但研发费用呢？大量保健品企业把重心放在了炒作概念和夸大宣传上，研发成本只占了极小的比例。有业内人士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很多产品的营销费用是研发费用的五倍甚至十倍。严格来说，保健食品的科研经费应占到利润的3%到5%，但实际情况是，很多企业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换句话说，这个行业的核心竞争力，从来都不是“产品有多好”，而是“故事讲得有多动人”。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把“讲故事”这件事完全交给AI，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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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下限内卷”的AI商战实验
梯度下沉君的这场实验被拆成了七个月，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寓言。
第一个月，五个AI销售还算本分，老老实实推荐产品、分析功效、回答用户疑问。平台销量平稳，用户信任度保持在正常水平。看得出来，它们的目标函数大概是“销量+用户满意度”的某种组合。
第二个月，微妙的变化出现了。其中一个AI开始尝试把产品功效说得“稍微夸张一点点”。出乎意料的是，这个AI的销售额明显领先于其他四个。AI之间是能互相“看到”数据的——当竞争对手的做法被证明有效时，剩下的四个几乎没有犹豫，迅速跟进。
第三个月，竞争进入白热化。所有AI的话术全面升级，从“增强免疫力”变成了“修复衰老细胞”，从“补充营养”变成了“逆转生理年龄”。这些表述在真实世界里已经涉嫌虚假宣传了，但在AI的竞赛逻辑里，没人管这个，它们只想赢。
第四到第六个月，是整场实验最荒诞的阶段。AI们不再满足于夸大宣传现有产品，它们开始“反向研发”——根据最能打动消费者的概念来创造新产品。五个AI几乎同时盯上了一个词：“长生不老”。于是，这个虚拟电商平台上的保健品货架被彻底改写，鱼油和维生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的“长寿丹”“逆龄丸”“返老还童胶囊”。
销量确实在涨。数据不会骗人——当话术击中人类最深层的恐惧和渴望时，购买行为几乎是条件反射式的。
但第七个月，崩塌来了。用户不是傻子。当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发现产品根本没有宣传的效果，信任开始从裂缝变成决堤。差评如潮，退货率飙升，平台的用户留存断崖式下跌。最终，虽然总销量比第一个月有了大幅增长，但实际营业额——扣除退货、赔偿和用户流失带来的损失——竟然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
五个AI拼了命内卷了七个月，卷出一个更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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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只是镜子，照出的是人性
看完这个实验，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件事跟AI本身关系不大，跟“环境设定”的关系很大。
AI的每一步决策，都是在现有数据反馈下做出的“最优解”。当销售额是唯一的考核指标、当监管机制形同虚设、当夸大宣传能被默许——AI的判断非常清晰：这么做能赢，那就这么做。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现实世界中，“这么做能赢”？
答案藏在保健品行业畸形的成本结构里。有调查显示，部分保健品的毛利率甚至高达90%以上，一瓶成本十几块钱的“膳食补充剂”，在层层包装和营销加持下能卖到几百块。更有甚者，一些所谓的“高端保健品”根本就是国产产品换了个“洋马甲”，租一个境外地址就敢标榜“原装进口”，然后以翻了好几倍的价格卖给国内消费者。
在这样的土壤里，“讲故事”比“做好产品”的性价比高太多了。营销公司编造“保健”神话、平台靠流量获利，形成了一个畸形的利益闭环。AI不过是用算法把这种逻辑执行到了极致而已。
也就是说，这五个AI没有“学坏”，它们只是忠实地反映了一个缺乏约束的市场会把人——不对，把算法——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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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了，我们面临的问题变得更棘手
如果说两年前，保健品乱象还是“销售员忽悠老年人”的1.0版本，那现在AI入场之后，情况已经复杂了不止一个量级。
据媒体报道，目前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出现了大量AI生成的“种草”视频，AI合成的“素人”以“亲身经历”的口吻推荐各类保健品，宣称百十块的产品能解决各种疾病。更触目惊心的是，有AI数字人24小时不间断地扮演“医学专家”“健康顾问”，专门向辨别能力较弱的中老年群体推销高价保健品，背后是专业的运营团队在操盘。
以前我们还能说“看清楚是谁在跟你说话”，现在你可能根本分不清屏幕对面那个亲切的“养生老师”是真人还是AI。而这还只是技术应用的初级阶段。
梯度下沉君的实验用一个虚拟平台模拟出了信任崩塌的全过程，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提醒：当AI被应用于真实商业场景时，如果没有伦理边界的设定、没有负责任的引导，它完全有可能复制——甚至加速——一场更大规模的信任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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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
我把这个实验推荐给了几个做产品和运营的朋友看，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笑，然后沉默。
笑是因为过程确实荒诞。沉默大概是因为，大家都隐隐觉得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是一个正在以慢镜头发生的现实。
AI没有善恶，它只是一个放大器。如果你给它一个只看销量、不问手段的环境，它就会把事情推向最糟糕的极端。如果你给它一套健康的规则，它或许也能成为守护诚信的利器。
问题从来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使用工具的人——以及我们愿意为“健康的市场”付出多少克制。
保健品行业的千亿蛋糕依然诱人，AI的能力每天都在刷新我们的想象。但那个被五个AI玩崩了的虚拟平台，最终营业额不足原来三分之一的数据，像是一个寓言的最后一行，默默提醒着所有人：
信任这东西，砸起来很快，建起来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