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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人工智能技术深刻重塑着内容生产逻辑与传播生态。同时，主流媒体面临着“幻觉”风险、新闻价值薄弱、产品形态滥用、算法圈层固化、人才技能泛化等现实问题。本文梳理AI对主流媒体的赋能与挑战，提出在应用技术同时守住媒体价值的辩证路径。
这股热潮不难理解。两年前，笔者就曾断言，AI技术为媒体深度融合发展带来新的战略窗口期。两年后的今天，在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进程中，AI技术显然已成为重要的技术变量。各级主流媒体对AI技术的热情，折射出行业对技术红利的迫切期待，也反映出大家不甘在从“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到“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战略升级中掉队的焦虑。
但热闹之下，主流媒体在对AI技术的应用实践中，也存在一些认知偏差，出现一些新的具体问题。比如，有的媒体将AI技术简单理解为万能的超级劳动力，认为接入几款人工智能写作软件，就可以直接替代编辑记者的工作；有的媒体过度追求生产效率，把新媒体端口的海报设计、新闻插图、短视频画面生成与剪辑等全面推向AI化，导致内容产品不仅千篇一律、缺乏灵气，更失去应有的情感温度与人文质感，自然也就丢了媒体最可贵的“人情味”；还有些媒体则处于一种尴尬状态：想用，却不知道往哪儿用、怎么用、用了能产生什么样的宣传效果和价值，工具引入了，思路没打开，看不清自己，更看不懂用户，舆论引导仍然乏力。这些偏差与问题，直接影响AI技术应用的方向和效果，需要及时加以梳理、校正。
跟着技术向前奔跑，首先要确认方向。这是当前讨论数智传播赋能主流媒体提升网络舆论引导力的必要性基础。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舆论引导力的提升。AI可以帮助媒体内容生产传播提效，但提的是怎样的效、为了什么目的提效？AI可以赋能媒体融合发展，但赋的是何种能力、指向何种价值？在奔跑之前，我们需要先回答这些问题。
笔者基于对业界的观察与思考，尝试在技术逻辑与行业实践的交汇与碰撞中，梳理AI深度作用下主流媒体守正创新的内在逻辑，既关注技术赋能带来的媒体生产传播效率提升，也审视其可能存在的现实堵点，进而探讨在AI技术深度作用下，主流媒体的价值坚守与创新路径突破。
AI深度应用对主流媒体的影响：赋能与挑战并存
AI技术深度作用于主流媒体的生产传播全链条。从新闻素材的挖掘处理，到内容以多元产品形态呈现，再到产品的不同平台分发传播，包括媒体的人才队伍培养，AI既带来了显著的效率提升，也引发了一系列不容回避的问题。
AI提升了媒体对新闻素材的挖掘和处理能力，但过度依赖可能加剧“幻觉”与内容安全风险。借助AI技术，记者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广泛的信息搜集和海量素材的整理，选题的覆盖面更加周全。但AI生成内容中的“幻觉”现象，可能导致虚假信息进入新闻生产流程；过度依赖AI还容易削弱传统的新闻把关机制，事实核查松懈、偏见被放大、批判性视角弱化。如果AI生成内容出现失实或侵权，责任应该让谁来承担？记者、编辑，还是技术团队？关于这一点，目前尚缺明确规范。
AI提高了媒体内容生产自动化水平，但容易带来新闻价值薄弱的问题。AI能够在平均水平线上完成文字草稿，观点罗列全面，有效降低重复性劳动。但对现有素材的调用、组合、包装，会加剧内容的同质化倾向。很多AI辅助生成的文章，被读者诟病“大而全，泛而空”。AI也不擅长提炼核心新闻点，对公众关切的敏锐捕捉更是短板。传统的选题会所依赖的媒体价值观、特色角度，在AI应用过程中被严重稀释。观点的确定性、表达的精准性、文字的个性都在下降，“出新出彩”变得越来越难。
AI降低了媒体的产品形态门槛，但没有解决方向问题。文生图、文生视频、图生视频等技术，丰富了媒体的内容产品体系，让不擅长视觉表达的传统媒体也能“跟上节奏”，一定程度上带来了产品表达能力的“平权”。但滥用现象同样值得关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随着国产大模型的迭代和广泛应用，主流媒体新媒体端口的AI产品越来越多，甚至可以说越来越泛滥。冬至节气的微信推文，饺子配图换成了AI插画，元素花哨，色彩鲜亮，生产成本或许也降低了，但却很难再激发读者的情感和情绪。一些地方的文旅宣传片竟然也选择全用AI生成，画面华丽，转场丝滑，人物连贯性也差强人意，最关键的地域辨识度却遗失了。侵权风险也在加大——AI调用的数据、人脸等素材，是否获得授权？边界在哪里？尚无清晰界定。
AI提升了媒体的传播效率和精准度，但算法推荐也让主流声音更难穿透圈层。AI技术可以帮助媒体轻松实现多平台同步发布，并可以根据不同平台调性，进行内容定制化调整。但商业平台的算法往往以“用户停留时长最大化”为目标，天然倾向于推送娱乐化、情绪化内容，极易形成“信息茧房”和圈层固化。不少主流媒体为了适应平台算法，在微博等社交平台上大量发布明星娱乐内容来维持活跃度，数据总量或许可观，内容分量却经不起推敲。而且媒体的时政报道、深度评论等核心内容生产，往往会被排挤得更加流量惨淡。久而久之，媒体账号的“媒体属性”被不断稀释，“娱乐号”色彩只会越来越浓。
AI有助于媒体全能型人才的培养，但不易解决专业性的问题。“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正成为不少媒体人新的能力晋级目标。理论上，一个人借助AI工具，或许真的可以兼顾新闻采写、数据分析、视频剪辑、算法运营等多维技能。但不容忽视的是，专家型编辑记者的成长空间在这种求全的氛围下，也同时被压缩了。知识体系的碎片化、浅层化，会导致能力同样显得分散，出现所谓“样样通、样样松”。更关键的是，引导受众建立健康向上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是媒体重要的社会责任。记者需要在新闻事实中挖掘具有人性、人情的因素，展现真善美，传递情怀与温度。当人过度隐于技术背后，当AI生成的内容占比过高，当用户知道自己在看的不过是机器整理的观点、算法得出的结论时，他们还会像信任一个真实记者那样信任媒体吗？当人越来越依赖机器，用户感受到的“人文温度”还剩下多少？
应对AI挑战：创新解决问题，守住媒体价值
面对AI技术带来的上述问题，主流媒体既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盲目拥抱。新技术带来的问题，可以通过对技术的创新应用去解决，但首先，要守住媒体的核心价值。
重塑人的主体地位，守住媒体的真实性根基。笔者一直强调，AI只是工具，人才是握着工具的手。AI在素材挖掘和处理环节产生“幻觉”风险与责任模糊问题，根源在于人机关系发生了错位。媒体把AI当成了人的替代者，而不是辅助者。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重塑人的主体地位。在新闻生产的前端，事实核查、信源验证、价值判断这些核心环节，必须由人来参与完成。当然，为了提高效率，可以采用AI初筛与人工复核结合的双层机制：AI负责广度，人负责深度；AI负责速度，人负责精度。同时，需要明确责任边界——AI生成的内容，最终署名的是人，承担责任的是媒体机构。所以媒体在使用AI辅助内容生产的过程中，必须留存可追溯的内容生产痕迹，明确每个环节的责任人。
强调媒体的职责定位与价值判断，守住媒体的情怀底色。AI辅助内容生产导致的内容同质化、空泛化，根源在于把新闻生产简化成了信息整理。AI擅长的是对抓取到的素材进行组合与重述，但它无法理解什么是媒体的职责定位，什么是媒体应有的价值观，什么是民生视角下的关切，什么样的文字最有力量。解决问题的方向，不是放弃AI，而是让AI做AI擅长的事，让人做人擅长的事。基础性、程式化的内容生产可以交由AI完成。从民生视角出发的深度调查、体现媒体价值观的专业解读、传递人文关怀的叙事创作，这些领域，始终需要人的经验、情感与智慧来主导。
人民日报的《江山如画｜提笔绘山河》就是一个正面例证。这一短视频产品，用AI技术生成的水墨特效勾勒山河盛景，串联奋斗足迹，为今年全国两会的召开营造了昂扬向上的氛围。视频中，AI负责水墨渲染、场景生成，人负责主题立意、文案撰写、情感传递与价值把关，这正是AI技术辅助内容生产的正确解法。
以激发情感共鸣、构建价值认同为方向，守住媒体的桥梁和纽带职能。AI产品的空洞化、泛滥化，根源在于“为用而用”。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别人在用、因为技术可用。解决问题的关键，是要重新校准技术应用的目标：不要为了做产品而做产品，为了炫技而用技术；要将内容产品生产目标，聚焦在更精准地服务用户、更有效地连接人心上。
央视新闻的短视频产品《中国人用10万亿度电有多牛？》便是一个从选题立意到完成度都值得借鉴的例证。作品精准捕捉到“全社会年用电量突破10万亿度”这一关键新闻数据，跳出枯燥的数字播报，通过具象化、场景化的呈现，让抽象的发展成就变得可感、可知、可比，既符合用户认知习惯，又能引发情感共鸣。为了让观众深刻理解“10万亿度电很牛”的核心内涵，作品通过多层对比，递进揭示主题：全球维度，明确中国用电量相当于欧盟、俄罗斯、印度、日本四国之和，直观彰显10万亿度电的全球分量；历史维度，与十年前用电量相比实现翻倍，清晰展现中国能源发展的迅猛势头。在此基础上，作品进一步延伸，突出讲述我国供电保障的“稳”与“韧”——2025年夏季极端高温天气下，用电负荷4次突破历史新高，而电力供应始终稳稳“托底”。随后，作品进一步深入挖掘成就背后的支撑力量，展现我国电力系统的硬核技术网络，让观众明白，这份成就的取得绝非偶然。最终，作品将视角落脚到发展与民生，把电力消费与绿色转型、经济发展前景，以及14亿多中国人的能源安全底线紧密相连，实现了主题的升华。
整个作品叙事一气呵成，主题论证层层深入，既带动观众情绪逐步升温，又精准达成“以用电量小切口，展现国家发展底气与潜力”的传播目标。这正是AI技术应用目标的正确方向：围绕用户认知规律和情感共鸣点设计内容，让主流声音真正入脑入心，让媒体的桥梁和纽带职能充分彰显。
重构主流媒体的主场优势，提升媒体的自主性底气。算法推荐让主流声音难以穿透圈层，同时主流媒体的AI能力又高度依赖第三方供应商，两者叠加，容易让主流媒体陷入客场作战的局面。解决问题的根本性出路，还是要建设自主可控的智能服务平台。特别是对于区域性媒体，笔者一直强调要守住“基本盘”，服务好本地民生。在AI技术应用的浪潮中，区域性媒体如果能够借机强化政务、商务、民生、文化等多元服务能力，把分散在各类平台的用户重新汇聚到自己的自有平台上，就有机会彻底摆脱被动，真正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舆论主场、服务主场。
培养有AI素养的专家型记者，守住媒体的人文性底线。面对AI技术带来的效率革命，从机构到个人，都难免有些技能焦虑。但媒体人才队伍的培养，不应盲目走向“技能泛化”的误区。一个人掌握多种工具能力是好事，但不能以牺牲专业深度为代价。
就像央视“相对论”栏目的制片人和出镜记者庄胜春，在不少媒体同行执着于调试提示词，试图把镜头捕捉能力或者文字表达能力往AI产品上迁移的时候，他选择了深入现场、蹲点采访，关注“背篓专线”上的菜农、西进的青年、精神健康困境中的青少年。他提出的那些灵魂之问——何为有价值的记录？谁的故事值得被看见？新闻人的行动边界与情感投入应置于何处？恰恰是AI无法回答、也是媒体人最该思考的价值所在。笔者相信，AI时代，专家型记者的价值不是降低了，而是更加稀缺了。在技术拉高了媒体人专业素养平均水位的同时，那些真正有情怀，有持续高出行业平均水平的判断力和表达力的媒体人，反而成为更宝贵的资源。
结 语
技术可以迭代，工具可以更新，但主流媒体的价值根基不能动摇。AI技术应用不是主流媒体发展的“终点”，而是深化系统性变革的重要支点。面对AI的深度渗透，主流媒体既要摒弃盲目跟风的浮躁，也需打破因循守旧的桎梏，以“守正”为根本，以“创新”为路径，积极破解发展堵点，重塑传播优势。唯有将技术工具与媒体使命深度融合，让AI服务于内容提质、传播提效、价值传递，主流媒体才能在复杂的舆论生态中站稳脚跟、凝聚共识，真正提升网络舆论引导力，践行使命担当。
（作者系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