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软件公司100-No.14.Applicon:那个在酒店雨棚下差点“自焚”的CAD三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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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工业软件公司100》的第14篇。每期一家，摸清工业软件家底。

你好，欢迎来到《工业软件公司100》。

昨天我们聊了Calma，那个发明了GDS II、然后被时代遗忘的EDA老祖宗。

今天这位，和Calma、Computervision并称1970年代CAD/CAM行业的“三巨头”。

它比Calma晚出生几年，但它做了一件Calma没做过的事：

差点把自己唯一的设备烧在去送货的路上。

它就是：Applicon

这个故事，得从四个在MIT林肯实验室一起吃午饭的博士说起。

一、出身：一场“午餐会议”引发的创业

1969年，麻省理工学院林肯实验室。

四个年轻博士——Gary Hornbuckle、Fontaine Richardson、Richard Spann、Harry Lee——经常一起吃午饭。

聊什么？

聊华尔街对科技创业公司的“痴迷”。

那几年正是美国科技创业的第一波高潮。1969年，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DEC）已经从一个林肯实验室的“衍生项目”长成了计算机行业的大玩家。

MIT斯隆商学院的Edward Roberts教授做过一项研究：林肯实验室的前雇员创办的创业公司里，80%五年后还活着。

这组数据“像往火上浇了汽油”一样刺激了这四位博士。

他们说：“咱也干！”

于是，公司成立了。

最初的名字叫Analytics, Inc.，但很快发现这个名字已经被别人用了，于是改成了Applicon——取“Application”（应用）的缩写。

公司开在波士顿郊区的Bedford，后来搬到Burlington。

四个博士的分工是这样的：

Gary Hornbuckle：总裁
Harry Lee：董事会主席
Richard Spann：销售与市场副总裁
Fontaine Richardson：产品开发副总裁

四个人都有博士学位——Hornbuckle是UC Berkeley的博士，Richardson是伊利诺伊大学的博士（1968年该校计算机科学专业的第二个博士毕业生），Spann和Lee是MIT的硕士（也是博士水平）。

这是一个全员博士的创始团队——搁今天，融资BP都不用写，直接亮学位证就行。

二、起家：给松下做“交钥匙”系统

Applicon最初的产品构想很大胆：四款产品——IC光罩设计、数字电路仿真、频域电路综合、微波电路分析——其中三款打算做成“分时服务”，按使用量收费。

但1969-1970年的经济衰退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企业客户不愿意为“按使用量付费”的软件掏钱——这种支出算“运营费用”，不好走预算。

而IC光罩设计系统呢？它需要一台独立的计算机，可以当成“固定资产”来买——走资本支出，好批。

于是Applicon放弃了分时服务，聚焦于IC版图设计系统。

这个产品很快就有了名字：Design Assistant（设计助手）。

第一个客户是谁？

日本松下（Matsushita）。

Applicon早期的系统用的是IBM 1130小型机，配上Computek的图形终端——存储管显示器、键盘、手写板一应俱全。

为什么选IBM 1130？因为可以租。Applicon的创始人们认为，有些客户可能不想一次性买断，租赁的融资方式更容易成交。

但IBM 1130的系统大概只卖了8到10套。

然后Applicon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转向DEC的PDP-11。

这一转向，就像换上了一台更好的发动机。PDP-11是当时最流行的小型机之一，性能强大、价格合理。

从那时起，直到1990年代，Applicon几乎只用DEC的硬件。

三、封神：BRAVO！和那个“画圈放大”的魔法

Applicon的王牌产品叫BRAVO！（有时候也写做Bravo，但那个感叹号很重要——它代表了这家公司对产品的激情）。

BRAVO！是什么？

一个交互式CAD/CAM系统，可以设计印刷电路板（PCB）、集成电路（IC），也可以做机械工程制图。

但真正让BRAVO！封神的，是一个“魔法”功能：

手写识别命令输入（Tablet Symbol Recognition）。

我给你翻译成人话：

你想放大图纸上的某个区域？不需要点菜单，不需要按快捷键。你只需要用手写笔在平板上画一个圈，圈住你想放大的区域——系统就会自动把那个区域放大到全屏。

你想插入一条水平尺寸线？画一个点+一横。

你想插入一条垂直尺寸线？画一个点+一竖。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今天智能手机上的手势操作？但在1970年代，这是黑科技中的黑科技。

Applicon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开发了一套笔划识别算法。你画的每一个符号，系统会把它翻译成一段命令序列。系统预置了一组标准符号，但用户也可以自定义——画一个特定的符号，就能触发一整套你常用的操作。

在当时，竞争对手Calma和Computervision用的是菜单选择或键盘命令——你得点来点去或者敲一堆代码。

而Applicon的用户呢？画个圈，完事了。

Applicon后来为这项技术申请了专利。

Applicon还有一个“隐藏技能”：他们自己写操作系统。

DEC的PDP-11原本跑的是单用户操作系统。Applicon自己动手把单用户的DEC系统改造成了多用户环境——这在当时是非常超前的工程能力。”

另一个创新是“图书馆员”（Librarian）——一个内嵌的产品数据管理（PDM）系统。你可以把设计文件“签出”到本地修改，改完“签入”回图书馆。任何引用了这个零件的装配，都会自动更新。

很多人说，BRAVO！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拥有集成PDM的CAD系统。

四、惊魂：凌晨2点，费城，燃烧的雨棚

据Fontaine Richardson本人对CAD历史研究者David Weisberg的口述回忆。

Applicon的发展史上，有一件“差点全军覆没”的轶事。

1971年8月底的一个周日晚上，Applicon卖出了第一台基于PDP-11的系统——DA 700。

客户是通用电气（GE），位于弗吉尼亚州的韦恩斯伯勒。

Fontaine Richardson（产品开发副总裁）和一名叫Jim的现场服务工程师，负责送货。

他们把系统装进一辆租来的卡车，周日晚6点从Burlington出发，打算连夜开到韦恩斯伯勒，周一早上第一件事就交货。

凌晨2点，车开到费城。暴雨如注，两个人困得睁不开眼。

他们决定找个酒店睡一觉。

Richardson对Jim说：“你把车开进酒店雨棚下面，这样我下车去问房间的时候不会被雨淋湿。”

Jim照做了。

但卡车比雨棚高。

以大约8公里的时速，卡车撞上了雨棚。

酒店夜班服务员被这声巨响惊醒了——但他还是有房间的。

他们把车停好，准备进酒店。Richardson回头看了一眼卡车，发现引擎盖上冒出异常多的蒸汽。

他伸手摸了一下引擎盖——

烫出了水泡。

他往车头进气格栅里一看——

有火焰。

Richardson后来回忆说：“我这个人从不干危险的事——我让Jim去打开引擎盖，我跑回酒店找灭火器，顺便叫醒服务员打火警电话。”

Jim打不开引擎盖。他觉得卡车随时会爆炸。

卡车车厢里，装着Applicon唯一的一套DA 700系统——价值连城，更是公司唯一的“货源”。

Richardson扛着一个老式的酸碱灭火器冲了出来。他把灭火器倒过来激活，把喷管伸进气格栅，对着火焰根部一顿猛喷。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火才灭掉。”

第二天早上，他们检查了卡车。引擎盖上有烧焦的痕迹——昨晚不是梦。

掀开引擎盖，发现一根油管松了，汽油正滴在高温的发动机歧管上。高速行驶时问题不大，但一停车就着。

他们继续开往韦恩斯伯勒。

客户看到那辆引擎盖上带着烧焦痕迹的卡车时，满脸狐疑。Richardson讲了这个故事——烤焦的引擎盖成了最好的“证据”。

这套系统，最终成功交付。

Applicon，没有在费城的酒店停车场“自焚”。

五、膨胀：年入1亿美金，创始团队离场

1970年代，Applicon进入了快速增长期。

1971年：营收约50万美元
1975财年：营收超过900万美元
1978年：营收超过1800万美元

公司的定位很有意思：其他竞争对手（Calma、Computervision）主攻“生产制图部门”，而Applicon主攻“概念设计部门”——也就是工程师的“创意源头”。

这个策略，让Applicon在电子行业站稳了脚跟。

但到了1978年，问题出现了：销售额停滞不前，当年亏损了70万美元。

董事会坐不住了。

W.R. Grace的Alex Daignault和J.H. Whitney的Don Ackerman认为，公司需要新的管理团队。

他们找来了Don Feddersen——Entrex公司前总裁，Gould数据系统部前总经理。

1978年4月19日，Feddersen成为Applicon的总裁兼CEO。

这是一次“技术驱动”向“商业驱动”的转变。

Feddersen控成本控得很严——有人说是“太严了”。他砍掉了一个项目：基于TI-9900微处理器和光栅图形的独立工作站，这个项目从1977年就启动了，如果做出来，可能会成为CAD行业最早的工作站产品之一。

随着管理层的变更，创始团队也陆续离开：

Gary Hornbuckle：1978年离开
Richard Spann：1976年离开（后来去了Adage当CEO，再后来进入VC行业）
Harry Lee：很早就离开了
Fontaine Richardson：待到了1980年——公司上市之后才走

1980年，Applicon被Schlumberger（斯伦贝谢）收购。此时公司年营收超过1亿美元。

创始人们拿着钱，各奔前程——Hornbuckle去开了另一家图形公司，Spann和Richardson后来都进入了风险投资行业。

六、流浪：被卖来卖去的“三姓家奴”

被Schlumberger收购之后，Applicon的命运开始像Calma一样——流浪。

1986年：Schlumberger把它和另一家收购来的公司——Manufacturing Data Systems, Inc.（MDSI）——合并，成立了Schlumberger CAD/CAM部门，总部迁往密歇根州安娜堡。

1993年：Schlumberger把这个部门卖给了Gores Enterprises——一家由Alex Gores创办的“企业收割机”。

1999年：Gores把它卖给了UGS Corp.——这家公司1996年从EDS（电子数据系统）拆分出来，1998年上市，手里有Unigraphics、Solid Edge、iMAN等产品。

UGS收购Applicon的时候，Applicon还有大约200名员工，分布在美国、法国、德国、瑞士和英国。

UGS看上了Applicon什么？两个东西：

BRAVO！软件——专为管理超大型装配体设计（数千个零件），用于印刷机、飞机起落架、海上钻井平台、船舶、潜艇等复杂产品的设计。
客户资源——奥的斯电梯、StorageTek等大客户，后来都成了PTC（参数技术公司）的核心客户。

2007年，UGS被西门子以35亿美元收购。

Applicon的技术和团队，就这样被吸纳进了西门子PLM（产品生命周期管理）软件体系。

七、遗产：它死了，但它的DNA在西门子里

今天的Applicon，已经不存在了。

但它的DNA，散落在几代产品里：

手写识别命令输入：这个理念比触屏手机早了30年。虽然当时的笔划识别有局限性（用户画错了可能触发意外命令），但它的思想——让人用最自然的方式与计算机交互——是超前的。
PDM“图书馆员”：内嵌PDM的概念，后来成了所有PLM系统的标配。
专注于大型装配体管理：BRAVO！处理数千个零件的能力，后来被UGS继承，融入了NX和Solid Edge。

一位业内老人说过一句话：

“如果你是搞CAD的，你的祖谱往上追溯三代，大概率会碰到Applicon。”

八、彩蛋：它在中国留下的痕迹

Applicon和中国，有一段小故事。

1988年，《小型微型计算机系统》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是《APPLICON BRAVO！系统汉字软件的开发》。

论文开头写道：

“随着计算机技术的迅速发展，CAD技术已被广泛地应用于科研、工业、军事、教育等各个领域。但是，在我国使用的大多数较成熟的CAD软件都是从国外引进的，没有在图形上标注汉字或汉字说明的能力，这就给工程技术人员带来了许多麻烦。”

Applicon进入中国市场后，中国工程师也遇到了和西门子用户一样的问题——屏幕上没有汉字。

于是，有人给BRAVO！系统开发了一套汉字软件。

这件事告诉我们：至少在1988年，Applicon的产品已经在中国“服役”了。

九、小结 & 下期预告

今天我们聊了Applicon，那个从MIT林肯实验室午餐会走出的CAD三巨头之一。

简单总结一下近五期的“全家福”：

Applicon的故事告诉我们：

有时候，最牛逼的创新不是你想出来的，而是你在送货车起火的凌晨2点，扛着灭火器冲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下期，我们聊第十五家。

这家公司和Computervision有点关系——它的创始人，曾经在Computervision干得不开心……”

它叫PTC（Parametric Technology Corporation）。

故事是这样的：

1980年代，一个叫Samuel Geisberg的俄罗斯犹太裔数学家，在Computervision干得不开心——他觉得传统CAD的“硬建模”路子走不通，想搞“参数化建模”。CV的老板不买账。

他辞职了。

1985年，他在美国开了家公司，名字叫PTC。

1987年，他们发布了Pro/ENGINEER——全球第一个参数化、基于特征的实体建模软件。

整个CAD行业，从那天起，被分成了“前Pro/E时代”和“后Pro/E时代”。

而Samuel Geisberg，就是我们在第9期（Computervision）里提到过的——那个从CV“出走”、后来用PTC“吃掉”CV的人。

下期见。

本文参考了官网公开资料、历年财报、行业媒体（如Engineering.com、DEVELOP3D）报道及科技博客分析。部分数据和表述基于公开信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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