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被裁那天下午，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打在脸上是热的，但后背一直在发凉。我站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公司调整，我先回来了。」
没敢打电话。
一个人站在写字楼外，逆着下午的阳光，背影孤独
那之后的日子，说不上崩溃。更多的是一个东西一直在往下坠，你不知道底在哪。
每天早上我还是八点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坐在电脑前。打开招聘 APP，开始投。
猎聘、BOSS 直聘、前程无忧、脉脉，四个 APP 轮着刷。刷到眼睛发干，刷到手指肌肉记忆——点开职位描述，看薪资区间，看年龄要求，看职位发布时间。
看到「35 岁以下」的时候，心里会咯噔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往下翻。
其实我知道自己几岁。APP 知道我几岁吗？它不知道。但写招聘需求的人知道。
前两周我还挺有信心的。毕竟干了十二年，行业里排得上号的项目经手过不少。简历写得很满，项目经验那栏，光是列名字就要翻页。
第一周投了三十几个，回了两个。一个是外包岗，薪资砍了三分之一。另一个 HR 加了我微信，聊了两句，问我「期望薪资是不是可以考虑调整一下」，我说可以谈，她给了我一个数。我看了很久那个数字，比我十年前的工资还低。
我说考虑一下。对话框就再没亮过。
第二周我开始调整策略。把简历里的工作年限从「十二年」改成了「十年以上」。把职位抬头里带「高级」的字眼都去掉了。把期望薪资一栏填了一个比之前低了四分之一的数。
还是没有回音。
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桌上手机亮着招聘 APP 的界面，房间昏暗
我反复检查自己的简历，像一个改作文改到怀疑自己的学生。是不是措辞太老派了？是不是技能列表不够新？是不是 HR 看到我的本科毕业年份，就算出了我的年龄，然后直接右上角叉掉了？
有一次我点开一个已经投过的职位，显示「HR 已查看」，下面一行小字：您的简历与职位要求匹配度偏低，建议完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建议完善。」我到哪去完善？回学校再读个学位吗？把出生年份改年轻十岁吗？
第三周开始，我投简历的动作变成了一种仪式。不是为了找到工作，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还在找。
就是每天早上喝咖啡的那个动作。你不一定需要那杯咖啡，但你需要那个动作告诉你，今天开始了。
我开始在投完简历之后发呆。看着电脑桌面上「新简历(3)」「新简历(最终版)」「新简历(最终版 2)」一字排开的文件，不知道哪个版本才是自己。
有一天下午三点，投完了当天第五份。靠在椅子上，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不行了。
不是「这个月的房贷有没有着落」那种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脚底的石头突然被抽走了。你做了十二年的事情，别人告诉你不需要了。不是不需要你做得好，是不需要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打开了 BOSS 直聘。
首页推了一个岗位，写着「欢迎应届生投递」。我盯着「应届生」三个字，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深夜卧室，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微弱月光从窗帘透进来
第 47 天，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
我照常坐在电脑前，打开了四个 APP。刷了十分钟，投了一份。然后盯着屏幕出神。
屏幕上是脉脉的首页，上面在推一条热门动态：「35 岁还能找到工作吗？亲测答案是能，但你得接受一些条件。」
我没点进去看。我把脉脉关了。
然后我又把猎聘关了。
然后把 BOSS 直聘关了。
然后把前程无忧关了。
四个 APP 的图标在手机桌面上挨在一起，像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文件夹。
我长按。点了删除。
一个接一个，删了四个。
删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好像有一个一直在响的声音突然停了。
安静。
手机桌面，四个招聘 APP 的位置空了出来，干净的留白
后来我老婆问我，你删了去哪找工作？
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了一件事——我一直在等着别人告诉我「你可以」。等一个 HR 在简历后面打个勾，等一个面试官给个不错的反馈，等招聘 APP 的算法把我的简历推到一个像我应该去的地方。
等了四十七天，没有任何回应。
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来定价的。
他们要的是一个数字——年龄、薪资、性价比。但我要的不是一个数字。我是活生生的人，干了十二年，见过很多事，也错过很多事。
这些，在 APP 里填不进去。
我不是说不要找工作了。我是说，你不能把你的价值交到一个算法手上，然后每天刷新看看它给你打了多少分。
那种生活，我过了四十七天。够了。
之后我干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再每天刷新「HR 已查看」了。
我不再等着别人来告诉我我可以了。
点个关注，人间清醒课，陪你走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