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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越智能,我们越愚蠢:一名 AI 时代“赛博赵括”的绝望自白

工具越智能,我们越愚蠢:一名 AI 时代“赛博赵括”的绝望自白

赵括日记——纸上谈兵的AI大师

借《狂人日记》之壳。
写一个会用 AI、会调 Agent、会配 MCP、会装 Plugin、会写 Skill 的赵括。
不叫他写代码。
叫他领兵。叫他败。叫他把四十万人的命,败在自己那一点发亮的“我会用”上。


赵括者,赵奢之子也。少善言兵,尝与国中宿将论战势,舌锋极快,往往使人不能答。其父知之,常叹曰:兵,死地也;此儿徒知书上之胜,不知血里之败。

后世人多笑赵括,以为古人愚。如今想来,赵括并不古,且日日在人间行走。有的人背的是兵书,有的人背的是论文;有的人口中是“奇正虚实”,有的人口中是“工作流、插件、协议、上下文”;有的人不曾见阵,便敢谈决胜千里。这样的人,古今一也。

今录《赵括日记》十则。看时须留神。字里原无“吃人”二字;细看之下,却满纸都是“会用”。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会用”。

我疑心这两个字,是会吃人的。


今晨接了上将印。

月色还白。营里的人看我,也都带一点白。像是喜色。也像是牙。

军中皆来贺我。有人说:少将军年少英发,又兼家学渊源,赵军可恃矣。有人说:廉颇老矣,守而不战,徒耗粮耳;如今换了少将军,必能一举荡秦。

我听了,并不推辞。因为我心里原也这样想。或者说,比他们说得还重些。我早疑心赵军是该等我来的。

我不是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我是读过书的人。而且不止读旧书。我近来又学了许多“新兵法”。新兵法是亮的,旧兵法是旧的;亮的,总该比旧的更对些罢。

我近来尤其爱看那些新名词。看见它们,心里就亮。像黑屋里忽然露出一排白牙。

营中设了一个总策台,我名之曰“中军 Agent”。凡探马报来的地形、粮道、士气、雨雪、敌营火数、斥候回音,都汇入此台,再由下列四部 Agent 分拆办理:

  • 前锋 Agent,专判敌军虚实;
  • 粮运 Agent,专算日耗与转输;
  • 奇袭 Agent,专拟绕后与夜袭;
  • 舆情 Agent,专察三军议论与降卒口供。

我又给每部 Agent 都写了军令,层层约束,条条分明。幕僚们看了,都说妙。说此法不但合《孙子》,还合什么“多智能体协同”。我不知道“协同”究竟比“协力”高在哪里,但这四个字新,像刀口上的青光,照人眼。我便点头。

他们见我点头,也都点头。许多头一齐点,很整齐。整齐得使人放心。也使人害怕。

兵书是旧的,话是新的;旧书一经新话点染,忽然便像真理,且像比真理还真些。

我于是愈发相信,此番秦军虽强,也不过是旧刀旧马;而我手里,是新世上的兵。

旧兵怎么敌得过新名词呢。我那时这样想。现在想来,名词原也不流血。


我今日亲阅全军 MCP。

看了一整日。很快活。也很累。眼花时,总见那些链路像蛇一样,在帐中爬来爬去。

此物原不是秦汉旧名,却极有用。我为它起了个雅训,叫“谋臣传令总枢”。凡军中耳目手足,皆由此相接。

山前斥候是一个 MCP,专通敌营动静;

河东粮仓是一个 MCP,专通仓储盈缩;

舆图营是一个 MCP,专通山川险易;

降卒审讯司又是一个 MCP,专通敌军虚实;

此外,又接了天时 Plugin、河道 Plugin、战车 Plugin、驿报 Plugin。

从前的将军打仗,不过凭眼、凭耳、凭脚、凭胆。如今不然了。如今我坐在帐里,万事自来。旗影不到帐前,数字先到了;敌骑未渡涧,图谱先亮了;甚至连军中抱怨,也有人替我析成图表,说哪一营焦躁,哪一营疲敝,哪一营最宜鼓舞。

这样很好。这样便不必出去。外面有土,有血,有人的眼睛。帐里只有图表。图表比人干净。

我对左右说:昔日孙武,若得我这些 MCP,也未必不拜我为师。

左右皆笑,说少将军高见。

我知道他们是奉承;但奉承若说得太像真话,听久了,连耳朵也会站到奉承那边去。

耳朵站过去,心自然也站过去。人便只剩一张皮,还坐在原处。


夜里同幕僚议战。我取出我自编的《长平作战 Skill 全书》。

灯下看时,很厚。像棺材板。

其中分了许多 Skill:

  • terrain_breakthrough_skill:山地穿插;
  • encirclement_prediction_skill:包围推演;
  • morale_recovery_skill:士气修复;
  • supply_chain_skill:粮道韧性计算;
  • rapid_pursuit_skill:乘胜追亡;
  • enemy_intent_synthesis_skill:敌意综合判断。

这部书很厚,是我在旧兵书之外,旁参百家,杂取算术、舆图、传檄、口供、营制,日夜写成的。幕僚们都说:少将军此书,可为赵国新兵经。

我听了极喜,便命人抄成数十部,发给各营将校。

有人小声说:兵事贵变,恐怕不宜执一法。

我看了他一眼。他便不说了。

我心里却冷笑。这样的人,总爱拿“战场多变”来遮自己不学。变化再多,也总有结构;结构既可归纳,归纳便能成 Skill;Skill 既成,何患不能制敌?若不能制敌,那多半不是 Skill 不行,是人太笨。

书上能提炼出来的,为什么战场上偏不能用?

我向来自信自己是够聪明的。聪明人最容易生一种病,自己还不知道,以为那便是健康。

病得最重时,脸上往往有光。


今日第一次与秦军小接。

前线回来,说秦兵退得古怪,像是怯,又不像怯;像是乱,又不十分乱。

我便命前锋 Agent 连夜汇总,叫它吃进先前七十二次秦赵交锋旧档,又并了近十日斥候回报,再用 enemy_intent_synthesis_skill 推演。

不到半个时辰,它交来三份报告:

第一份说:秦军粮尽,退守待援;

第二份说:秦军诱敌深入,慎追;

第三份说:秦军中军与后军失联,正是可乘之隙。

三份报告都写得极像道理,字句整齐,图表端丽,甚至还标着“信心值”。有了“信心值”,道理便不像猜测,倒像天命了。

我把三份排开看,竟都觉得对。三份都对,便像三个人都冲我笑。笑得很齐。

幕僚问:将军,取哪一份?

我说:综合。

于是我又让“中军 Agent”做一层综合。它最后给我的结论是:秦军虽设疑兵,然其粮道必虚,宜重兵压上,以攻代守,在运动中识别其真意。

这结论十分像一个大将说的话。我看了很快意。好像不是纸在说,是我自己在说。于是立刻拍案,说:进兵。

后来想来,坏事常常就是这样来的。不是因为全无道理,恰恰是因为道理太多,密密地织成一张网,把人的疑心也一并网住,叫它不得动。

疑心一死,人就很勇。勇得像木头。


军中老将多不服我。

他们说:秦将白起,最善诈穷示弱;如今其退,其静,其让,都不像真败。又说长平道狭,山谷深,轻进则前后不相应。还说赵军新易主,将士心未齐,宜先稳后动。

这些话我不是没听见。我只是嫌它们旧。

旧人说话,总爱说“经验”。经验两个字,最可恶。它像一堵旧墙,灰也落,砖也酥,却偏偏横在那里,挡住一切新器械。若人人都听经验,世上哪还有革新?革新若没有,哪里显得出我?

我便拿出我的沙盘可视化系统,命人将山川、粮路、行军时间、敌我兵力、坡度、风向、夜色,都投在帛幕之上。一时间帐中光影闪动,如天神夜游。诸将都愣住了。

我指着图说:诸公请看。此处山口,宽不过三十步;此处谷地,可容战车四列;秦军若诱我,则其侧后补给压力将高出三成七;若我分三路并进,则能在四日内形成半包围。诸公不必只凭旧眼看山,如今要凭数据看山。

有个白须老将仍说:山不是图上的山,路也不是算出来的路。昨夜下雨,土已黏,人马行不得如图上那般快。

我不耐烦了。

我说:你这是没有 Plugin。

他说:什么?

我说:我已接入天时 Plugin,昨夜雨量、今日蒸发、明日风速,全有预测。你用脚丈量,我用模型丈量。今后行军,不可再说这种土话。

帐中一时寂然。

我忽然觉得很痛快。好像不是我在说话,是一个新时代借我的嘴,在当众掌掴旧时代。众人愈不作声,我愈觉得自己对。

我近来总觉得“新”是对的。只要新,便带几分圣旨气。


我今日决定改廉颇旧制。

旧制主守。壁垒深,战线短,粮道稳,士卒虽苦,尚可久持。秦军锐气久不得逞,未必没有自败之日。

可这种打法,在我看来,太笨,太慢,太不像一个懂 AI 的将军。

我有推演,有调度,有 Agent,有 MCP,有 Plugin,有 Skill,我若还像廉颇那样缩在垒中,那我学这些做什么?岂不是白亮了这一身新名词。

工具若不能带来更大的动作,岂不是白学?

于是我裁并营垒,移军前压,拉长战线,想把秦军逼到一个必须应战的位置。我的理由很充分:信息优势既在我,动态决策能力既在我,便应主动制造高频接触,在流动战场中压垮秦军。

听上去真好。越说越好。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被自己说服了。

可见嘴也是一种毒药。先毒别人。若别人不中,便回头毒自己。

我后来才明白,很多人不是被敌人杀死的,是先被自己的漂亮话麻翻了,再送去给敌人杀。


前军连日推进,开始有不对。

先是粮车迟了。粮运 Agent 说,不妨,是山口偶堵,三日可通。

后是左翼失联。通讯 MCP 回报,说系山雾过重,信号中断,待云散即复。

再后是降卒忽然变口,昨日还说秦军疲敝,今日却说白起已至。舆情 Agent 说,此乃敌方投毒信息,综合可信度不高。

每一件事,都有人给我一个解释;每一个解释,都像一小剂安神散,吃下去,心便不跳了。

最奇的是:这些解释彼此并不打架。它们像一层层被子,把我盖得很暖。我坐在帐里,竟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安适。外头有兵在饿,在跑,在死;帐里却是暖的。暖得很。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爱真相,是爱那种“我已掌握真相”的暖气。

外面有些小将已开始惊惶,请求收缩阵线。我不许。

因为我看总面板,仍是一片好颜色。绿的,蓝的,金的,只有边角一点红。那一点红,看上去像是可以容忍的误差。

人真是奇怪。血流在外头,若不能在板子上变成大片红,便总觉得还不算大事。仿佛血不经面板认证,便不算血。


今夜大败。

不是骤然一声雷那样败,是从许多“尚可”“待查”“问题不大”“预计恢复”里,一寸一寸败出来的。像一件好衣服,从里面先烂,外面还光鲜。

先是秦军断我粮道。粮运 Agent 还在重算替代路线时,西侧山口已失。

继而秦军伏兵从我以为“不可大规模通行”的谷地里穿出来。原来昨夜暴雨之后,山民小路反倒可行;这一层,舆图 Plugin 没有,老向导却早说过。我嫌他讲得不成体系,没有采用。

再后中军欲调右翼回援,通讯 MCP 全乱,旗令不能达,鼓角不相闻。分出去的几部 Agent,此时仍各自输出自己的局部最优:前锋要追,后军要守,左翼要收,右翼要突。人人有理,合起来却是一团碎尸。

我站在高处,忽见火把如蚁,秦骑如潮,四面合拢。那一刻我才知道,所谓全局视角,不过是在事情还没坏透以前才显得像全局;一到真刀真枪、烟尘并起、哭喊塞耳时,人若不能自己判断,给他一百块面板,也不过是一百面镜子,照见自己发呆的脸。

镜子很多。路却没有一条。

有人叫我:将军,下令!

我张口,竟不知先说哪一句。

平日里我最会下令。Prompt 写得极长,条件列得极密,优先级排得极清。可今夜不是写字,今夜是死人。字能回删,人头不能。文档错了可以改版,军阵错了只好改坟。

秦军越逼越近,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临死时曾说:此子不可将兵。

我那时不服。如今也不服。我不是不会兵,我只是——

只是太会“像会兵”了。像字原来这样可怕,贴在人身上,久了,连自己也信成真的。

世上最便宜的,大约就是“像”。


天亮时,败局定了。

四十万赵卒,前不得进,后不得退,东西南北,尽是秦壁。有人割甲求生,有人抱戈而哭,有人骂天,有人骂我。

我听见骂声里最响的一句是:纸上谈兵!

我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竟也旧。若放在今日,该换个说法,叫:

“界面上谈兵。”

我谈过太多了。

在总面板上谈兵;

在报告里谈兵;

在 Skill 库里谈兵;

在 MCP 图谱里谈兵;

在 Plugin 输出里谈兵;

在 Agent 汇总结论里谈兵。

我会配置,我会部署,我会调用,我会串联,我会优化,我会解释给别人听,解释得头头是道。别人听完,甚至会觉得:这不是一个将军,简直是兵圣转世。其实不过是嘴很整齐,心里很空。

空心的人,最爱发响。

可战场不听解释。

战场只问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此刻该不该让这十万人往前走。

这一件事,我不知道。


我现在明白了。

会用 AI,不等于会打仗。

会调 Agent,不等于会统众。

会配 MCP,不等于会通军情。

会装 Plugin,不等于会察天时地利。

会写 Skill,不等于会应变。

这些东西,不是无用。它们大有用。若在懂的人手里,便如利刃、快马、良弓、劲弩;可若在不懂的人手里,便会生出一种更厉害的幻觉:叫你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幻觉比刀还快,先杀羞耻心,再杀判断。

等羞耻心死了,人便敢笑着去害人。自己还当那是进步。

从前赵括背的是兵书,如今我背的是工作流;从前赵括熟的是阵图,如今我熟的是面板;从前赵括信的是纸上之法,如今我信的是系统输出。

其实一样。

一样是把“借来的判断”,当成“自己的本领”。

一样是没有见过血,却先学会了说胜。

一样是站在高处,以为自己看见了全局,其实只看见了自己。


尾记

长平败后,赵卒四十万,几无生路。史书写得很短,短得像一刀。可那一刀若落在今日,怕不止砍在赵括头上。它会顺着网线、顺着屏幕、顺着那些亮晶晶的新名词,一路砍到更多人心里去。

我疑心如今有许多人,脖子上还凉着,却不知道刀已经来过。

如今世上,会几句 Prompt 的,便敢教人做事;会装几个 Skill 的,便敢号称专家;会接几条 MCP 的,便敢说自己已经打通世界;会配几个 Plugin 的,便敢把判断外包出去,还以为那叫升级。

他们并不全是骗子。最可怕处,正在于他们常常是真信。真信的人,比有心骗人者更厉害,也更可怜。

真信自己因为“会用”,所以“会了”。

真信自己因为“调用得出”,所以“理解得透”。

真信自己因为“面板漂亮”,所以“全局在握”。

真信自己因为“说得先进”,所以“死得不会像古人那样难看”。

然而古人的死法,并不会因为名词新些,就变得不古。古人的箭,到了今日,不过改叫别的名字罢了。

赵括终究还是赵括。

不过从前他背《孙子》《吴子》,如今他背文档、论文、协议与案例;

从前他在沙盘前败,今日他在 Dashboard 前败;

从前他害死的是赵卒,今日害死的,也许是一个团队,一个公司,一场决策,一群把脑子交给工具的人。

所以这篇东西,未必只是讽赵括,也未必只是讽旁人。

多半还是讽我自己。

因为我每次看见新工具时,也总忍不住心里发亮,觉得:这回不同了,这回我是真有本事了。

发亮的时候,往往最看不见自己。

等到事情败了,才知道本事仍旧没有长在自己身上,不过是借了一层亮皮。亮皮一破,里面还是原来那点怯。

亮皮底下,还是旧骨头。

还是那个一到真阵上,便张皇、便空心、便只剩一肚子好名词的人。名词在肚里撞来撞去,很响;可响声不能挡箭。

我看见了。好像又没有全看见。

但今夜总算看见一点。

这才是最可笑处。

也最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