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泰研析丨AI时代,律师真正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 一场走私大案庭审带来的思考

•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真实价格

司法鉴定意见常常是刑事案件中争议较大的证据类型。

“一份鉴定意见存在什么问题？”——如果去问AI，大概率会得到一些通识性建议，比如审查鉴定机构的资质、鉴定人的资质、有无盖章、是否超期等。

但问题是，不同罪名、不同类型的司法鉴定，争议焦点与审查重点存在显著差异。而且，许多鉴定意见仅审查意见书本身，难以发现其内在问题。必须对鉴定依据、鉴定方法、工作底稿等进行深入分析，才能发现问题。这些工作，至少现阶段AI无法发挥主导作用。

此外，对鉴定意见审查的另一个重要方法是，申请鉴定人出庭。在法庭的主持下，由控辩双方对鉴定人发问，借此进一步发现鉴定意见可能存在的问题。但，这一方法更具有挑战性。

鉴定人出庭是双刃剑。

辩护人精通法律，但不一定精通鉴定意见相关的专业技术知识。对鉴定人发问，是“外行”挑战“内行”，辩护人如果未能有效组织发问，不仅无法撼动鉴定意见的权威地位，甚至会给辩护带来更多不利影响。因此，对鉴定人发问，需要辩护人有着深厚的专业素养、丰富的庭审经验、高超的发问能力。而这些都依赖于律师日常的反复练习、庭审实践的长期积累、对案件的深入研究，非一日之功。指望开庭前问问AI，拿着AI给的几条建议，到法庭去质疑鉴定人，其效果是难以想像的。

这就带来了一个核心结论：

本案绝大部分涉案金额，事实上处于“无证据状态”。

在之后的辩论环节中，辩护人紧扣法庭发问环节发现的重大问题，发表辩护意见：

本案涉及十几万客户、数十亿货值的商品中，仅有五百个大客户的商品名称、数量及货值经过司法会计鉴定，意味着70%的货值无鉴定依据、无任何证据支撑，由此导致对应偷逃税款金额亦无任何证据。

我们在给律师讲课时，也有很多律师会问：如何发现鉴定意见的错误？如何对鉴定人发问？这涉及辩护方法论的问题。

第一，是扎实的基础工作。

该案证据数量庞大，与鉴定意见相关的电子数据多达十几TB。仅EXCLE表格就有5GB。对这十几TB的电子数据。我们整个团队反复研究了不下数十遍。而这些研究既包括对SQL数据库的分析，也包括对电子表格的核算，工作量非常巨大。

第二，是分析证据的经验与能力。

经验告诉我们，鉴定机构对商品数量、价款的核算所形成的电子数据————必然是证据分析的核心，其中必然隐藏大量问题。事实是，随着对证据的分析，特别是庭审调查，结果印证了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一“经验”，也决定了正确的工作方向。工作方向跑偏了，不仅浪费时间，更可能贻误战机。

同时，对本案司法鉴定、电子数据的分析，除了律师要认真、负责与细心外，还需要具备相应的基础知识和技术能力，比如SQL数据库、Python语言、Excel 表格函数等基础知识，否则可能连文件都无法找开，更何谈分析。

第三是辩护律师的庭审能力。

鉴定人出庭有利有弊——鉴定人是该领域专家，律师却是门外汉；问得好，对案件有帮助，问得不好，反而适得其反。面对专业人士，律师如何提问、如何通过问题获取有利于案件的回答、实现辩护目标，特别考验其庭审能力。

在本案中，我们首先问哪个问题，其次问哪个问题——这些问题的设计与安排，从内容到顺序，均有深意。

回顾以上工作，实际依赖于辩护律师前期的准备、对案件证据的把握、分析能力与经验；此外，辩护律师还需具备高水平的庭审发问与辩论能力。

很多人都在讨论：AI会不会取代律师？

但这次庭审让我更确定一件事：AI可以处理信息，但无法完成真正的辩护。因为真正关键的能力，是：

1.综合分析能力

不是简单看材料，而是把案件放入完整法律框架中、识别逻辑链条中的必备环节与缺失要件

2.发现“非显性问题“的能力

不是看“有什么“，而是看“缺了什么”或“错了什么”

本案中最关键的问题，就是鉴定只有答案没有过程，其中“隐藏了什么”

3.证据重构能力

优秀律师不会被动接受证据，而是：重组证据逻辑、打破原有指控结构、重建有利于辩护的体系

4.创造性辩护能力

法律不是公式，而是在规则边界内寻找突破路径

不同案件，需要完全不同的策略

5.庭审即时反应能力

真正的关键，往往发生在庭审现场——临场判断、即时发问、抓住对方漏洞，这不是“算力问题”，而是经验+判断+直觉的综合产物

6.庭审掌控能力

包括：发问节奏、证据拆解顺序、争议焦点引导

本质上，是在“构建一个叙事”。

AI会取代的，是哪一类律师？

而不会被取代的，是：

AI不是对手，而是“筛选器”

它会把行业分成两类人：

第一类是被工具替代的人，第二类是利用工具放大能力的人。

最终留下来的，一定是善于利用工具、能够真正解决问题的律师。

这场庭审让我更加确信：在AI时代，律师的核心价值，从来不在于“知道多少”，而在于能否在复杂案件中，发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

因为决定案件走向的，从来不是信息本身，而是对信息的理解、拆解与重构能力。

AI不会让律师消失，但会让“真正的律师”，变得更加稀缺。

当然，最后必须补充和肯定的是，本案的证据分析，AI亦有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