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委专栏 | 吴康宁:思考AI时代的教育

对于当下这个“时代”人们从不同角度给予多种称谓，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称谓便是“AI时代”。这个称谓是恰当的，因为不管我们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都已经被裹挟于AI近乎无处不在的世界之中；不管我们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AI 都已经越来越广泛、越来越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社会与生活。特斯拉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坚信：“人工智能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变革，比火、电或互联网都更为深刻”。谷歌前董事长兼 CEO埃里克·施密特 (Eric Schmidt)认为：“非人类智能的到来将彻底改变世界格局，这一革命的颠覆性被严重低估。”OpenAI的CEO山姆・奥特曼 (Sam Altman)则提醒：“AI不只是重塑世界，而是在重写现实本身。”

笔者没有能力对上述判断评头品足。笔者只是觉得，对于AI是否将彻底重塑人类社会、甚至在存在论意义上“干掉”人类这样的终极性问题，恐怕并非身处当下历史时段中的人所能百分之百断然判定。而对教育者来说，最需费心的还是与时俱进地思考AI时代的教育问题。所谓与时俱进，绝不是说教育者对其所处时代的一切都要亦步亦趋，而是指教育者应当理解、认同并践行所处时代不同于此前时代的、符合人类前行方向的那些新价值、新理念、新关系。

因此，AI时代的教育者没有理由完全超脱被裹挟于其中的AI时代之外，没有理由对AI时代之于教育的影响一概不理。假如真的完全超脱，真的一概不理，那么，想要在终究无法摆脱的AI时代里有效促进作为AI时代原住民的学生健康、顺畅、高质量的成长发展，培养出既适应 AI时代又超越 AI时代的未来社会合格成员，无异于天方夜谭。作为AI时代的教育者，理应利用AI为教育服务。

“利用AI为教育服务”首先意味着作为技术的AI说到底是教育者的一种工具。当然，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讲，即作为工具的AI说到底是一种技术。不过，这种技术发展之迅猛、“智能”之优异、功能之强悍，远非人类迄今发明的任何一种技术可同日而语。尤其是生成式AI诞生后，AI开始具有内容自主可控生成、多模态交互与跨模态转换、高阶能力不断涌现、迭代升级持续发生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重要特征。这使得AI不仅可在相当程度上把教师从包括批改作业在内的一些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而且可为教师面向所有学生的因材施教提供必要的专业性服务，诸如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学习方案，推荐个性化学习资源和路径，提供个性化检测、分析、评价及反馈等。在这个意义上，AI虽说是一种工具，但却是一种特殊的“助手式工具”。就此说AI是教育者的助手也不为过。

“利用 AI为教育服务”还意味着非人类的 AI自身不可能“自觉自愿”地“为教育服务”。AI自身并没有“为教育服务”的动机、需要、欲望、兴趣乃至使命感、责任感、情感、德性之类属于精神世界的品质与能耐，它只是在教育者或学习者驱使下按既定算法完成一系列“运算”动作，最终呈现与教育者或学习者的需求相对应的“运算”结果。准确地讲，为教育服务的真正“主体”是教育者，服务的“对象”是教育，AI则是教育者用以“为教育服务的工具”。

正因为AI并无属于精神世界的那些品质与能耐，所以AI即使在助力学生的“智能”培养方面或可大显身手，也很难在助力学生的“精神”滋养方面有多大作为。这对具有浓厚的人性、人心、人文色彩的教育来讲是一个重要缺憾。同时，也正因为 AI是按既定算法完成一系列“运算”动作，而这些运算使用当事人的数据或资料往往未经同意，这就导致存在算法偏见、隐私与数据安全泄露风险。而且，由于AI发展迅猛异常、功能持续迭代，使得通过AI进行知识检索、问题分析、文案撰写、方案设计、作品创作、模型建构等变得越来越方便，因而容易导致学生乃至教师产生“算法依赖”，这就存在逐渐弱化批判性思维与主动探索的意识和能力的风险。

因此，“利用 AI为教育服务”既有利好也有风险。AI时代的教育者应当有一种张力，即：既要促使 AI为教育助力，又要防止AI给教育添乱。形成这种“既要、又要”的张力，需要教育者不仅有情怀、有决心，而且有智慧，这就是“拥抱AI、引领AI、超越AI”的智慧。有鉴于此，对于教育与AI的关系，更恰当的说法似乎并不是“AI+教育”，而应是“教育+AI”。

来源:《教育发展研究》2026年第4期

转载自：教育发展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