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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赢了之后,国际象棋和围棋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2026年7月,申真谞坐在韩国首尔经济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对面是AI程序KataGo。他受让两子,第70手之后,原本99%的期望胜率急速下滑,245手投子认负。赛后他说:“我准备的一切,仅仅两步就化为乌有。”

但三天后他扳回一城,再一天逆转赢下决胜局。如果只盯着这张棋盘,你看到的是一个人的胜利。把视线移开,会看到更大的反差:同一年,全球最大国际象棋平台Chess.com宣布注册会员达到2.67亿。
1997年5月,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世界冠军赛后指控IBM作弊,拒绝接受结果。当时全世界都在问:在机器面前,人类的智力还有没有尊严?

图:IBM 深蓝团队与深蓝超级计算机
将近三十年过去,2026年第二季度,Chess.com发布报告:当季新增注册1420万,同比增长27.5%;日活跃用户1020万;会员总数从2022年12月的1亿增长到2.67亿。
CEO Erik Allebest在2026年8月接受《No Priors》播客访谈时,被问到那个核心问题:机器已经比人类强了,为什么人们还回来下棋?他的回答是,超人类AI的出现让国际象棋变得更流行,因为人类最终想要的是人类之间的竞赛、人类的学习,以及共享的经典体验,AI最好的用途是加速这个过程,而不是替代它。
当“谁是人类最强”这个悬念被永久解决之后,下棋的人反而从“证明自己”的负担中解脱了出来。留下来的,是下棋本身能提供的东西——思考的过程、对局的紧张感、面对面的交流。Chess.com季度报告里写着一句话:“通过国际象棋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快乐。”当胜负焦虑被卸下,这句话才真正成立。
围棋面对AI,故事走向完全不同。
柯洁输给AlphaGo已经过去快十年,人类棋手与AI之间的棋力差距早已不是需要讨论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当AI比你强的时候,你作为职业棋手的那套知识体系、那种判断力,到底还算不算数?

2026年1月,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在接受新华社专访时说,围棋不只是竞技,不只有胜负,它还包含了艺术、哲学、美学等人类的思想和情感。而AI提示的只是一个个胜率、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他同时提到,以前那种具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行棋在布局中已鲜见,被很多AI“特色”的雷同所替代。

上海纽约大学博士后研究员贺久恒,博士毕业于康奈尔大学,以围棋社群为田野完成了博士论文。他访谈了44位受访者,包括古力九段在内的28位职业棋手。他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深层转变:职业棋手曾经承担的两项核心任务——展示理想着法、解读棋局,同时受到了AI的挑战。贺久恒还提出,AI并不是均等地改变所有人,它在加剧已有的不平等。谁能成功重新定位自己,取决于在变局到来之前就已经拥有的资源、地位和社会关系。

图:贺久恒在美国分享自己的博士论文研究成果
这不是抽象的判断。据新浪体育2026年8月报道,2025年中国棋手公开赛事奖金年收入超过24万的仅有32人,超过60%的职业棋手公开赛事奖金年收入不足10万元,初段至五段未进入联赛的棋手年收入仅3至8万元。需要说明的是,这组数据统计的是公开赛事奖金,不包含围甲工资、商业代言等其他收入来源。而在日本,由于持续赤字,日本棋院从2026年度起将棋手的“棋手普及津贴”削减25%,理事报酬自主返还50%。《麻省理工科技评论》2026年2月27日一篇题为“AI is rewiring how the world‘s best Go players think”的文章,记录了韩国棋院训练室里的变化:棋手们弓身坐在显示器前,在AI程序中复盘对局,训练的目标是尽可能复制AI的落子,而非创造自己的风格。三个围棋重镇,三种不同的压力,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只看上面这些,容易得出“国际象棋在涨,围棋在跌”的结论。但真正的差异不在时间,在生态结构。
国际象棋的业余生态和职业生态之间,原本就存在比较健康的流通。一个普通爱好者可以一辈子不下正式比赛,只是周末和朋友下几盘,他仍然是“下棋的人”。这个庞大的业余群体在AI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AI只是让他们获得了更好的训练工具。Chess.com的CEO在访谈中提到,平台上的绝大多数用户从未参加过正式比赛。
围棋的生态更偏金字塔结构。职业棋手位于塔尖,他们的存在意义和竞技表现深度绑定。职业赛事是整个围棋世界的注意力中心。
贺久恒的分析框架可以放在这里:AI对专业人士的冲击,取决于该领域的“任务结构”是否单一。如果职业身份只建立在少数几项核心任务上,而这些任务恰好被AI覆盖,冲击就是结构性的。围棋职业棋手的身份,高度集中在“展示理想着法”和“解读棋局”这两项任务上。当AI同时覆盖了这两项功能,棋手需要回答的问题就不再是“我还能不能赢”,而是“我还能提供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变化也在发生。常昊在新华社专访中提到,2025年青少年棋手的对局盘数增加了30%,协会在许多大赛中增设了预选赛,给低段位年轻棋手更多参赛机会。适应过程正在进行,只是最终会形成什么样的答案,目前还无法判断。
申真谞在赢下决胜局后说:“虽然在棋力和表现上,人类与AI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我仍能感受到人类围棋独有的故事与魅力。”这句话和国际象棋界在适应期之后形成的共识有相通之处。Chess.com的CEO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人类最终想要的,不是证明自己比机器强,而是彼此之间那种只有人类才能理解和分享的体验。

深蓝赢了卡斯帕罗夫之后的三十年里,国际象棋界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想明白:棋的价值从来不在于证明人类比机器聪明。棋是人跟自己下的一种方式——跟自己较劲、跟自己和解、在棋盘上看见自己的性格和局限。
常昊在专访中还有一句话:“AI的一些下法完全颠覆了人类棋手很多固有的认知,但同时也为职业棋手和围棋爱好者提供了崭新的视角。”
AI不是来取代下棋的人的。它是来改变“下棋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国际象棋用了将近三十年走到今天。围棋走了十年,还在路上。AI没有让下棋的人变少,它只是让“为什么下棋”这个问题,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真诚的回答。
相关参考:
新浪体育:《入了职业即失业,职业棋手吐槽生存现状,常昊坐在了火山口上》
腾讯新闻:《高尾绅路出任日本棋院理事长,新体制同步公布》
《麻省理工科技评论》:“AI is rewiring how the world‘s best Go players think”

供稿:熊善玉
一审:俞婷
二审:徐琰
三审:廖旭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