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Pods去了越南,为什么零部件还从中国运?

2019年，Apple开始让歌尔在越南试产AirPods，这是AirPods第一次尝试在中国以外生产。工厂过去以后，一个很自然的问题是：零部件为什么不就近买？毕竟从中国生产，再报关、运输到越南，看起来怎么都比当地采购多了一道成本。

但当时在越南经营的中资企业提到过一个很小的细节：一根普通网线，在越南当地采购的价格一度比深圳贵60%。网线当然不能代表AirPods的供应链，但这个细节恰好说明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工厂离供应商近，不等于采购一定更便宜。对一家已经在中国拥有成熟产线和配套的供应商来说，多付一笔跨境运输费，有时反而比去越南重新投设备、找材料、跑产线更便宜。

歌尔后来的货运数据把这个现象放大了。2018—2023年间，歌尔从中国发往越南的货物流动明显扩大，主要品类包括音频设备零部件、塑料和金属制品等。研究者根据货物结构判断，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进入当地工厂继续加工和组装的中间品。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数据统计的是歌尔整体中国至越南的货物流动，并不能全部算在AirPods头上。但问题已经出现了：既然生产已经去了越南，为什么还要从中国运这么多东西过去？

工厂可以先过去，供应商要一笔一笔重新算

2023年，《财经》采访过一家给歌尔、瑞声等耳机企业供应扬声器材料的中国企业。歌尔希望它去越南配套，但这家企业没有马上过去。原因很现实：它所处的位置比较上游，需要的是中型生产设备，重新投资起步就是千万元级；而一些中间加工环节，可能买几台二手设备、租个场地，百万元级就能落下来。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供应链不会跟着组装厂整齐地移动。对歌尔这样的企业来说，越南工厂背后有大客户和订单，增加当地生产能力是一项可以直接计算的投资。但给它供货的企业面对的是另一笔账：客户在越南究竟能给多少订单，这些订单能持续多久，为了这些订单重新买设备、建产线、派工程人员过去，能不能把新增投资赚回来。

说到底，供应商要判断的是：越南这部分生意，值不值得自己再投一套生产能力。订单够不够大、能不能持续，是这笔账里最先要看的两项，但不是全部。设备投入、当地配套、人工、物流以及客户要求，最后都会落到同一件事上——过去生产，是否比继续从中国供货更合算。

不同环节算出来的答案也不会一样。设备轻、投资小、离组装近的加工环节，跟着客户过去相对容易；越往上游走，设备越重、投资越大，对周边原材料和配套的依赖越深，重新布局的门槛就可能越高。《财经》的产业调查也观察到了类似现象：先进入越南的头部果链企业会要求自己的供应商继续配套，但不同环节跟进的速度并不一致。

还有一笔很容易被忽略的账：既然从中国运过去还要多付物流、报关和时间成本，为什么不干脆在越南买？

因为企业比较的从来不只是两地工资，而是两套生产条件。一边是已经投下去的设备、跑顺的产线和周围现成的原材料与加工配套；另一边则可能意味着重新投资、重新爬坡，还要重新寻找能达到要求的当地供应商。跨境运输当然有成本，但重新复制一套生产能力同样有成本，而且后者未必更低。

当时在越南经营的中资企业给过一个很小、却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一根普通网线，在越南当地采购的价格一度比深圳贵60%。这当然不能代表所有零部件，却足以说明“离工厂更近”与“采购成本更低”并不是一回事。

《财经》的调查显示，当时当地果链企业所需的相当一部分原材料和设备仍需从中国进口，本地可采购品类、质量和价格都存在现实约束。在一些环节，当中国已经形成的产能和配套所节省的成本，大于跨境运输增加的成本时，从中国生产，再送到越南，反而可能是更现实的选择。

AirPods搬过去的，是这张生产网络中的一部分

AirPods这样的产品还有一层特殊之处：它背后的供应关系，并不是越南工厂建好以后，再到当地重新找一批供应商。

Apple本身就在安排部分供应商与代工厂之间的供货关系。在部分采购安排中，指定供应商生产的原材料可以直接送往Apple指定的代工厂。换句话说，AirPods的一部分生产来到越南，并不意味着歌尔要在那里从头搭建一套完全独立的供应链，更像是原来的生产网络里增加了一个越南节点。

耳机可以在越南完成更多生产和组装，其中一些零部件仍然由中国供应商生产，再跨境进入越南工厂。生产地点先变了，零部件从哪里来，可以按照另一套节奏调整。

这种现象也不只出现在歌尔。美联储2026年对越南企业数据的研究发现，2018年以后新进入越南的外资企业，对中国进口的依赖程度高于那些更早就在当地经营的外资企业，而且这种现象并不只存在于中国背景企业。

研究者认为，这与企业把生产转移到越南以后，仍继续从中国供应网络采购中间投入品的机制相符。需要注意的是，这项研究提供的是企业层面的间接证据，并不能证明每一家企业都是从中国迁往越南。

所以，看一家企业在海外建了多少厂还不够。工厂建在哪里是一回事，建起来以后从谁手里买东西，是另一回事。以后再看到一家企业去越南、墨西哥、印度或者其他地方建厂，可以继续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新工厂的订单，有没有大到足以让它背后的供应商再投一次钱？

订单变大、变稳定，会改变供应商赴当地投资的经济性，但不会自动带来整条供应链本地化。有些环节可能很快跟过去，有些环节即使订单已经不小，继续从中国跨境供货仍然可能更合算。最终比较的还是同一件事：在当地重新配置生产能力，与留在原来的供应体系里继续供货，哪一种更划算。

所以，AirPods去了越南，零部件还从中国运，并不矛盾。搬一条组装线，只需要一家企业决定这条线放在哪里；要把它背后的供应能力一起搬走，却需要许多供应商分别重新证明一件事：在新的地方再投一次钱，比继续从中国供货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