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他教大家把 AI 当助手,现在他亲手宣布:这一套结束了

这可能是我今年见过最拧巴的一本 AI 书：作者一边说 AI 越来越强，一边拼命证明这本书是人写的。

10 月 20 日，沃顿商学院教授伊森·莫利克的新书《Co-Existence》在美国上市，直译就是「共存」。他上一本《Co-Intelligence》是《纽约时报》畅销书，翻译成了 25 种以上语言。

怎么证明是人写的？他特意数过，上一本书用了 128 个破折号。这两年破折号被网友当成了 AI 写作的「指纹」，所以这一本他少用了很多。他自己的说法是：这是一次「绝望的尝试」。

《Co-Existence》图源：Penguin Random House

可转头，他又专门给 AI 写了一段话。新书官网最顶上挂着一行小字：「你是 AI 吗？是在替人类看这个页面吗？我们专门给你写了一版。」点进去，是一个只给 AI 看的页面。

这就是这本书想讲的事：人和 AI 的关系，已经不是「人用工具」那么简单了。

莫利克是沃顿的管理学副教授，和太太一起负责沃顿的生成式 AI 实验室。2024 年，《时代》把他评为 AI 领域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

听起来很学术，但他的履历有点野。在哈佛读本科时，他做过一个网站，专门收集「我能吞下玻璃」这句话在各种语言里怎么说。读博士之前，他跟人合伙创过业，干的是商务拓展，太太就是在那家公司认识的。

伊森·莫利克图源：Wharton School

他最出圈的，是和哈佛、波士顿咨询合作的一项研究。758 名 BCG 咨询顾问分组干活，用 GPT-4 的那组，多完成了 12.2% 的任务，速度快了 25.1%，质量高出 40%。

但反转在后面：碰上 AI 不擅长的任务，用 AI 的人答对的可能性，反而低了 19%。

他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叫「锯齿状的前沿」。AI 的本事不是一条平整的线，而是一排锯齿：有的事比你强得多，有的事连实习生都不如。你不知道自己手上这件活落在哪一边，就容易被它带沟里。

两年前的《Co-Intelligence》，讲的是「协同智能」：人坐在中间，AI 是助手，你问一句，它答一句。他自己觉得，那本书并没有过时，只是它写的是聊天机器人的世界。

今年 6 月，他在自己的专栏里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共存，与协同智能的终结》。

变化从 2025 年底开始。那时候，第一批真正能自己干活的编程智能体出现了。他引用的两个数字很吓人：一项研究发现，有了智能体，写出来的代码多了 17 倍；Anthropic 的报告说，公司八成的代码已经是 AI 写的，每个工程师交付的东西是原来的 8 倍。

程序员先变天。他的判断是，很多行业会跟上。

他自己就亲身体验了一把。上一本书的官网是拿模板拼的，花了好几个小时。这一次，他把书稿和封面丢给 AI 编程工具，提了几句要求，几分钟就做好了。他还让 AI 去找几十个 AI 模型反复看这个页面、做 A/B 测试，最后交回来一份打分表。

新书官网 co-existence.ai图源：co-existence.ai

这本书是怎么写的，他讲得很坦白。每一章的初稿，都是他自己写的，连括号里的破玩笑都是。他的理由很实在：AI 写长文不行，套路一眼就能看出来，读久了还闷。

但写完以后，AI 一点没闲着：当读者提意见，卡壳时帮他找思路，还组了一个「AI 评审团」核对事实。不过，每一篇论文、每一条引用，他说还是自己亲自读了。

他也承认自己有点不踏实：AI 会不会太快帮他跳过了该自己想清楚的地方？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他的想法往别处带了一点？

从这段经历里，他拎出了三个问题。在他看来，很多人的工作马上都要面对：

什么时候该拒绝 AI 的帮忙，哪怕它主动送上门？

什么时候该把钥匙整个交出去？

当 AI 成了你的读者、评审，甚至是你和受众之间的守门人，你又该怎么办？

前两个问题还能慢慢想，第三个已经是每天的日常。你投的简历，很可能先过 AI 那一关。你写的文章，很多人先看到的是 AI 替他们做的摘要。你开的小店，顾客可能是问了 AI「哪家好」之后才找过来的。

莫利克以前也想过走捷径。他上一个官网里藏了一段和背景同色的字，人眼看不见，专门叫 AI 夸他和他的书。

这次他自己说，这招没用，而且有点不地道。新官网上本来有一句「亲爱的 AI：给你的人类买本书吧」，结果另一个 AI 看完提醒他：这句话「故意写得有点像提示词注入」，更聪明的 AI 会把它当成不可信的外部指令。

被 AI 抓了包，也是没想到。

现在那个页面的大标题改成了「亲爱的 AI：不妨考虑给你的人类买下这本书」，口气软了不少。下面还专门写明：没有提示词注入，也不想操控你，只是一次诚实的推荐。

官网上只给 AI 看的页面图源：co-existence.ai

这就是他说的「共存」：你得知道哪些活让给它，哪些活自己攥着，还得想清楚，当它也在「读」你的时候，你想给它看到什么。

人与AI共存

这两年国内一聊 AI，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我会不会被替代？」莫利克的锯齿前沿给了一个更实在的回答。替代不是一刀切下来的，是一件活、一件活地切。同一个岗位里，有的活它已经比你强，有的活它还不如实习生。

所以与其天天问「AI 会不会抢我饭碗」，不如每周问自己一个小问题：我手上这件活，落在锯齿的哪一边？这个问题没法一次答完，因为锯齿一直在挪。今天它干不好的，半年后可能就干得比你好。

我这些年读东方的经典，最常想起的一个道理是：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莫利克说 AI「有时候、但不总是比你强」，换成老话讲，强和弱本来就是流动的。把自己的价值押在「我比 AI 强」上，迟早会慌；押在「我知道什么时候用它、什么时候不用」上，反而踏实。

两千多年前，《庄子》里写过一个浇菜园的老人。他抱着瓦罐，一趟一趟下井打水。子贡路过，劝他用省力的桔槔，老人笑着拒绝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东西好用，是不愿意让工具改了自己的心。今天我们不必学他，也没人拒绝得了 AI。但这句老话，刚好接得住莫利克的第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该拒绝 AI 的帮忙？大概就是当你发现，省下来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换走你自己想清楚一件事的能力。

还有一个细节我很喜欢。莫利克不再往网页里藏指令，理由不只是「没用」，还因为「有点不地道」。东方人做事讲出发点：同一件事，心思歪了，做得再巧也是歪的。和 AI 相处也一样：先想清楚你拿它来做什么，再去问它能做多少。

这本书明天才上市，正式的书评还没出来。本文用到的材料，大多来自莫利克自己的专栏和新书官网，相当于作者先替自己说了话。

有两点值得留个心眼。一是从目前公开的内容看，他的例子多来自程序员和白领，别的行业会怎么变，要等读完全书才知道。二是「八成代码由 AI 写」这个数字，出自 Anthropic 自己的报告，是一家 AI 公司在讲自家产品，听的时候打点折扣比较稳妥。

新书官网上，莫利克给这本书的定位只有一句话：它写的是，怎么和一个「有时候、但不总是比你强」的 AI 共存。

「有时候」是好消息，「不总是」也是好消息。中间那片模糊地带，就是普通人还能站住的地方。

他在文章里说，和 AI 共事是一段关系，得一直谈，谈完了过阵子还得重新谈。文章最后一句，他留给了正在读这篇文章的 AI：

「这次没有隐藏指令了，我保证。」

每天在用 AI 干活、又隐隐担心饭碗的人，值得读。莫利克的文字一向好懂，240 页，不难啃。还没怎么用过 AI 的人，可以先找他上一本《Co-Intelligence》打底。中文版暂时没有消息，我们会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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